《涟涟清漪》辰筝

3、第二章

　　左相其人果然地道，先是让家中女眷把去年皇舅舅赏赐的江南特供纤丝流彩裙拿出来换下了我之前的男装，又派了辆双驹华盖马车送我回府。坐在平稳宽敞的马车里，我双手揉|捏着裙角的流苏，一面琢磨着回去怎么跟爹交代昨日的夜不归宿，爹是会生气呢，还是会生气呢，还是会生气呢……

　　我还在一筹莫展之时，马车停了，这么快就到家了啊，马上要上刑场了，爹啊，您老人家大人大量，莫要与我这等顽劣的幼齿之辈太计较啊，我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向顾家列祖列宗们问安，请求他们的庇佑。好了，伸头缩头横竖都是一刀子，我凛然掀开车帘跳下车去。
　　左相府上的小厮赶忙拦住了我：“顾小姐，这会儿子才将将行至金雀大街，离贵府还有两道街呢，前面碰巧赶上二皇子齐王殿下凯旋回京，路被夹道的官兵和百姓给拦了，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

　　我伸长了脖颈四下瞧瞧，从入京的荣储门至皇宫的苍玄门，整条金雀大街的两道被百姓们堵了个水泄不通。这番光景不难看出，大昰建朝虽只有短短的一十五年，在皇舅舅励精图治、呕心沥血的治理下，大昰王朝已然处在了盛世之境，要不百姓也不会闲情到为了瞧个新鲜物什，就放下手中的活计，顶着大太阳，伊踩我一脚、我还卿数脚的挤作一团，个个努了劲儿得比谁脖子长、举得持久、灵活性强……

　　既然过不去，我索性跳上马背，坐在高处边看边等。俗话说三十六行，行行都讲求一个要领，诸如此番，围观其实既是个费体力，也讲求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活计，这被围观的角儿半天不来，一直伸脖子站着的百姓等散了后估摸都得到医馆去做推拿拔罐，所以一个围观利器是必不可少的，就像驮着我的这匹马儿，既帮我省了力道，还给了我一个可以看到街面的高度，实是妙哉！我顺着马儿颈后的鬃毛，马儿便温顺的顿了顿前蹄向我示好。

　　一声清亮的号角声响破长空，荣储门外阵阵铁蹄震的大地抖了三抖，百姓们开始骚动，他们终于有机会一睹平日里敬仰的骁勇善战、驱西蛮如同赶蝼蚁的二皇子宋奕了，此番，宋奕率了区区六千精兵用了不到七个月的时间，就将西索国的二十万蛮夷赶到了多塞河之外，为边塞百姓创造了一个安稳的生活和经商环境。大半个月前，当捷报传入京师之时，皇舅舅便高兴的大赦了东方四城大牢里的囚犯。

　　临近荣储门，铁蹄声停了，想是在整顿队形，准备入城。我提起兴致，等着我大半年没见的二表哥，是了，我这位即将久别重逢的二表哥正是前面提到的二皇子宋奕。
　　其实，我与长我六岁的二表哥自小接触的就不多，幼时总是听闻长辈们夸二表哥是众皇子中最天资聪颖的一个，三岁时便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六岁时即师从肖太傅学行兵布阵之法，十一岁那年就上了战场，十四岁挂主帅打了河阳关大捷……而我的童年除了用插科打诨、混世不恭这些个贬义词一概而就以外，再没什么事迹可炫耀，每每听人提及我那优秀的二表哥，我就会不禁仰望苍天，深情的问上一问，同是喝皇城水长大的孩子，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嘞？
　　记忆中，幼时与他为数不多的会面中，他要么用手理着我头顶的乱发，要么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擦着我脸上的泥土，满是宠溺的对我说：“寻常女孩子不该终日这么瞎闹闹的”，那时，我总会露出满口的豁子牙对他一咧：“我就是这么的不寻常”，他遂无奈的笑笑，继续帮我理着形容。
　　长大后，我自不再似从前假小子状，外表上表现的和我这皇室宗亲的身份相合称，与二表哥的照面却变得少之又少，只能在重要的国宴家宴上才幸得碰上一面，而很多次国宴家宴举办之时，二表哥又在外头行军打仗。上一次见他已然八个月之久，那时我和皇室一干女眷们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面，俯瞰三军阵前身披铠甲、手持煞天戟的二表哥，此间距离将他的脸看得并不真切，却能强烈的感受到自他散发出的那股坚毅的气势，只见他横举起煞天戟大喝一声，六千铁骑整齐划一的回应一声，那声响回荡在皇城的高垣之间，久久不绝。随后我们目送着他率领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皇城。

　　我的回忆被百姓们突如其来的欢呼声震碎，荣储门前，山丹马上，一身银甲的二表哥出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手持缰绳，身板儿笔直，全然没有行军的疲惫之态，自顾驱着马儿缓步行进，俯视被他庇佑的一方百姓，这等威仪也将我顺带着震上一震。

　　待队伍行近我的前方，我趴在马儿的脖颈上，对着它的耳朵耳语一番，遂拉起缰绳，马儿高嘶一声，前蹄离地，身体后仰，大有要冲到前方的阵势。近旁的百姓循着这声马嘶，转身看到看到扬起的马蹄，皆吓得向两旁散去，为我打开了一条直通主干道的路，左相府上的小厮也被惊得立在马车旁不知所措。一行大军因着突如其来的马嘶进入警备状态，举起兵器看向我这边。
　　“好了，好了，效果达到了”，我拍拍马儿的头，马儿听话的放下前蹄，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纵身跳下马背，不远处，二表哥看到是我，便命三军放下兵器，策马向我这方奔来。

　　健硕的骝色山丹马停在我的面前，身形伟岸的二表哥乘于马上的高度迫的我只能使劲儿仰着脸才能和他对视，否则旁的百姓定会以为我是在冲他们的英雄翻白眼。
　　“菡儿”，一如既往充满宠溺的声音，一如既往融雪的笑容，只是西北毒辣的日照让他的肌肤呈现出古铜色，凌烈的风沙将他的棱角削的更加分明，身着的战袍使他英气勃发，原本就是宫廷里上至老下至小一干女眷们闲时磕牙聊以仰慕的对象，此番凯旋必又能引得不少闺中少女芳心暗许。
　　“二表哥，你可回来了，这一仗打的太漂亮啦”，我双手握拳举至胸前，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
　　“菡儿这是专程出来迎接我的？”他向我这方偏偏头，嘴角微微勾出一个弧线。
　　“当然啦，嘿嘿，只是……”我的音调降了下来，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只是什么？”他打趣般的问道。
　　“只是……我现下有个小麻烦”，我的声音罔若蚊息，却依旧不看他，视线随着右脚尖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小圈圈。
　　“哦？”他拖长了音，像看到一出剧情突然反转的折子戏般来了兴致。
　　我伸出手，朝他勾勾，他会意一个华丽的转身下马站在了我面前，将耳朵附过来。
　　我将昨夜的宿醉未归拣了个大概讲与了他，他听罢笑笑：“还同幼时一般”，随即侧身跳上马背，将手递过来，淡淡道：“上马”。
　　我拉着他的手借力跳上去，坐在前面，他绕过我拉了缰绳让马儿转身，丢与跟在他身后的亲随李茂一句：“先行带兵至苍玄门下，我去去就来。”
　　他扬扬手，对面道旁的官兵遣着那一片围观的百姓快速让出道来，二表哥遂策马带着我向顾府奔去，只留得众百姓和左相府上小厮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