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弦》艾他

5、第四章

　　4.小古，你要好好生活，爷爷不能照顾你一辈子，爷爷毕竟不会比你活得长。

　　十四岁，老头带我来到拉卜楞寺磕长头吟诵佛经。他想着或许庄重一些的地方能治好我的顽劣。而我在陌生的环境里莫名惶恐，在一个个规矩打坐的僧人周围胡乱奔跑。
　　一脚踩空，从第一个僧人脚边滚到老头面前。僧人说我是被佛祖惩罚的小孩。老头很生气，不过我知道，他不是恼我，而是他认定我还是个好孩子，佛祖依旧会如他这般，不管我有多招人嫌，抛开所有，他们仍然会原谅我，在我未来的时光里，不计前嫌地庇佑我。
　　我问过他，如果古夏好注定不被原谅，要承受比下地狱更为残酷的刑罚那要怎么办。那会儿老头儿像个圣人一样站在窗边，良久，他才轻轻说，那我便替丫头。

　　我是不信佛的人，我不明白佛对于信仰者是怎样的一种的存在，所以我也不明白这句话对于老头来说是多大的承诺和勇气。事实上谁都清楚如果十条命，到现在一定一条不剩，全都被上天收走，就像如果我信佛法，我早就该被度化一千次。
　　我把这些事告诉江岸，阿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夏好，你的爷爷，很爱你，比谁都爱你。有时间。去看看他。
　　卉安也说，阿好，谁都会在强大的时间面前远离你，只有他不会，你该爱他的，不为别的，只为他用生命在保护你，他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是他却是你最亲的人了。
　　所以我只身来到他修身的山上，老头曾说，他想要一个荒岛自在休养，无论是身还是心。可我明白不仅是因为没有这样一座荒岛供他六根清净，更重要的是我，还有一个我存在，他不敢离得太远，他在害怕些什么，怕我闯祸了没人可以撑腰，怕我心一狠忘了他，怕我没有一条归路，他知道，只要他在，我总会有一个家....
　　这样一个老头我又怎么舍得不爱他。
　　山门并不遥远，不需要走太久。我突然记起多年前对他的要求，万一有一天你要开辟一个山门，千万不要选很高很高的山啊，我怕累得慌，老头给了我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照做了。我才反应过来，多年前，我已预料到他会走，也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会去看看他，登上这不高的山。
　　在门口，我放下口袋里的烟和左手的两枚戒环，轻推开掉了老漆的门。我爱美，爱肆无忌惮地活，可我尊重老头的信仰，我愿意在他面前干净地像个天使，褪去这外物的修饰，我还是愿意美好这么几次。
　　老头，爷爷，老头。我就这么一路喊下去，推开一扇扇红门。老头弄了把花洒在花丛里浇花，我在边上浇花，等到他一转身，我大步向前，紧紧抱住了他。我在汶川就想这么做了，一路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一具具僵硬的身体让我看清了一个事实，活着比什么都好。
　　小古丫头回来啦，他说回来，不是来了。
　　老头拍了拍我的头，一如往昔，让我有一种还在16岁以前的错觉。
　　仿佛没有两年时间的落差。
　　对他的埋怨不解立刻烟消云散，因为对他不是真恨，所以总有一千一万个理由去理解他。
　　小古出了趟远门性子缓和了一些。老头拿出一碟绿豆糕和一杯水，像献宝一样，吃吃看，山泉水做的。
　　不错嘛，老头现在心灵手巧了。想起老头以前做的素饺，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对于我的恭维，老头很是受用。
　　老头，你住习惯了吗？这寺庙像是荒废的，尽管被他收拾得挺干净，可到底是简陋。
　　什么习不习惯的，出家人哪有这闲心管这档子事。老头看我乖乖地把糕点用完，又拿出一碟。
　　再说在这都两年了，这是难得的好地儿。老头替我整了整衣裳又继续说，你要得空儿就住几天，静静心。
　　得了吧，我这四肢不勤，六根不净的，住你这儿还不把佛祖给气死啊！
　　这口没遮拦的！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
　　起身替老头把窗户打开，老头不聪明，房子要通风都不知道。
　　小古丫头啊，丫头，爷爷呢，虽说是出了家，可心还是挂着你的，压根没想过不要你。
　　这两年，我拒绝他送来的平安符，佛经，一直气他，埋怨他，甚至满纸写上恨他，可也就我知道，我想他，怕他不要我。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而他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他的这句话让我这颗心从两年的浮浮沉沉一下安定下来。我突然发现，我只是接受不了他突然的离开，对老头是很不信任的，或者说是对自己不信任，不相信古夏好这人见人厌的姑娘配得到这样善良人的眷顾。
　　爷爷，我和，我和阿酒分开了。看不到他惊讶的神情，我继续往下说。然后我在汶川救了一个人，他叫江岸。
　　然后......老头喝茶，万分悠闲。
　　然后我们在一起了。我断定老头不会骂我，十六岁和于锡酒在一起，他也只是笑着说，这是好事，我们家丫头多了
　　一个人保护啊。
　　卉安和我说过了，这两年你的情况卉安都和我说过。
　　再轻松不过的语气，却让我一下子沉重起来，我有多不孝，盲目地讨厌老头，盲目地封闭自己，老头只能从他人嘴里得到我的消息，我到底欠他多少啊！
　　爷爷，卉安说，我可能不是真喜欢江岸。
　　小古，你真正不爱的是阿酒那小子。这话和那晚于锡酒讲的一样，我又何尝不清楚。
　　十八岁的丫头长大了，可以自己做决定，做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小古，你要好好生活，爷爷不能在你身边护你一辈子，毕竟，爷爷不会活的比你长。
　　老头从来没有说过这么煽情的话，倒叫我有些不适应，生生逼出了些眼泪。
　　老头老头，你这儿挺好玩的，我住几天。
　　我不能做些什么，只能多留，只能多看看他。
　　大概是因为山上温度低的原因，我上山的时候还有几树杨梅长势喜人，黑压压的一片。我找了个有信号的地儿给阿江发了短信。他让我找个方法留下它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做杨梅烧酒。绍兴人喜欢把杨梅装进白酒瓶里，让杨梅吸收到酒精，味道刺激中带点甘甜，老头不能喝酒，不过他说，这味道好闻，以前卉安就做过，那会儿我们捉弄老头，骗他说
　　这是杨梅茶，老头差点就上当了！
　　为了保持杨梅新鲜，我只在山上呆了两天。老头说不放心，愣是把我送下山。那时我心里想的是尽早做成酒，所以没能看到老头一直在山路口站着，直到看不见我才离开，走我来时的路。
　　陆陆白天忙着排歌，没有多余的时间和我一起做烧酒，不过卉安退掉了宋易方的邀约。她陪我窝在小房子里，把杨梅
　　一颗一颗装进瓶子，卉安很郑重地问我，
　　你来真的？
　　我笑了笑，老头说我已经十八岁了，可以自己做决定，做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她不在讲话，我放下手上的东西，拉开窗帘，卉安，两个月而已，确实不足以让你相信，可是有什么办法，喜欢就是喜欢，你知道的，我不是喜欢将就的人。
　　忙到深夜，六个酒瓶子填满了我的华日小冰箱，也一点一点填满了一些空虚的地方。
　　夏好，我并不怀疑。卉安拉我到床边坐下，你和于锡酒卉安在一起的时，从来只有他为你打点好一起，你打了人闯了祸都是他替你收拾烂摊子。这是你第一次为一个，人忙到深夜也毫无埋怨和不情愿。
　　所以呢？我笑笑。
　　于锡酒很聪明，他猜到了有江岸这号人，我也没瞒他。盘着腿，拉过一个抱枕。夏好，你不能否认，他是真的动过心思。
　　那么，赵思加是怎么回事！安，我和他一直处于不深不浅的关系。我们拥抱亲吻吵架牵手。如果可以，我或许就和他走下去了。可是我们都明白，这无关爱与不爱
　　你说他动过心思，我不否认，我也一样。可是这两年，他身边来来往往的女人，足够把我心里的一点点情愫消磨地一干二净，两年的时间，我可以被磨练得不悲不喜，顺其自然了。我不说结束，自会有人来说，你看，赵思加不就是一个么。
　　很热很热的晚上，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大声唱着姐妹，唱到大汗淋漓。卉安对着窗户喊。在我心里 ，夏好永远排在第一位，比宋易方还要重要，比红双喜，绿摩尔比，大红袍还要重要，比香奈儿佳能单反还要重要！
　　我只告诉她，陈卉安比古夏好还要重要！卉安立马热泪盈眶，我擦，老娘的比喻太庸俗！
　　我不会告诉她，这根本不是比喻，来挫伤她本就不高的智商。就像我不会告诉她，江岸同样比古夏好重要。
　　或许有一天，他比谁都重要，让我在那一天，无比轻贱自己，轻贱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