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弦》艾他

4、第三章

　　4.你不是真正的爱我
　　接到陆语路的电话时，我正骑着二手市场里淘来的摩托车在卉安面前得瑟。听到她正站在步行街等我去接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定了定心神，确认了一遍。那祖宗在距我一千米的大街上跟人干架。操一口上海方言，唾沫星子乱飞，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地上的乞丐。我认命地停下车，一把将她拽上，递上头盔发车，动作一气合成。
　　那丫头在后面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指责，浙江遍地街霸。
　　她问我，这些人大都好手好脚，正值壮年，怎么就成了乞丐
　　我迎风大声回答，应该是对生活失去信心了吧。
　　她冷哼一声，那怎么不去死啊！
　　我愣住，突然想起在汶川的某一天。我将我的苦难人生告知江岸。在一罐罐蓝贝落肚后借醉酒之名搂住他。我说，我他妈对这世界绝望了！然后像一滩烂泥倒在他身上。我很清醒，可我要装作不清醒。在很久很久之后，我才听到江岸低低地说，你没有死，你还活着，这就说明你对这世界还有放不下的。夏好，别轻易说“绝望”，这个词你受不起，这个世界也不能让你绝望。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把这些话倒记了个通透。其实我是有疑惑的。我的直觉告诉我，江岸的过去甚至比我更为不可思议，所以我以诚相待，总想着他也会和我交代。
　　比如说，为什么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走，当然我是不相信他一开始的说辞，把机会留给别人，做救主。或者死皮赖脸地说，怕想念古夏好，拍离开古夏好，又比如说他的家人，还有，他过去的几番波折，苦难，还有，到底爱不爱我。可是后来我们站在山顶相拥时，即便他说，他要用他的双手保护我，即使我被感动的想要从山顶一跃而下，他都没有提起他的过去，他的家人，他只许我未来。
　　在未来周遭的人散落到世界各地，仅剩我一个人时，我认真想过，我爱的究竟是不是这份神秘。我不明白。
　　陆陆还在喋喋不休，倒有几分上海弄堂里婆婆妈妈的感觉了。可是她不喜欢人提上海提弄堂。我记得刚遇见她时，她正从弄堂里跑出来，后面跟着她一头卷发的妈，一边追，一边喊着我不懂的方言.我清楚地听见这姑娘回头掷地有声的回应，她说，我一定会搬进最接近时代广场的高楼里，可以看到你从这小弄堂里出来，我比你更趾高气昂地活着！
　　小弄堂是真挤啊，那年华不在的女人和我擦身而过，我可以看到她脸上的暗斑，甚至微微颤抖的嘴角，以及摇摇欲坠的眼泪。但是她说，小东西别死回来了。满身脆弱，只有这语言还坚硬带刺！

　　夏夏，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爱惨你了！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拉回思绪，我知道我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果不其然。
　　再踏入“夏艾”，有种死过一次的感觉。进到酒吧内室时，赵思加正依偎在于锡酒的怀里，一双玉手不时拂过他的脸。眼前的画面没对我产生多大影响，倒是陆陆，大喊一声，狗男女！顺手拿过一个酒瓶摔在这对“狗男女”脚边。
　　我才发现真不是个好女朋友，相较赵思加的“不谙世事”，柔弱如杨柳春风，我就像一只身经百战的金刚，不愿示弱，不肯躲在人后，这对于于锡酒来说是很为难的事情吧。
　　我赶紧扯过陆陆，我们分手了。一句话云淡风轻，再好不过。
　　我操，那我还傻不拉几地让你帮忙，走，我不在这工作，昨天在摩托车上怎么不拒绝，你个笨蛋。
　　.....其实我昨天根本没听清好吧.....
　　陆陆.....我拉过正往外走的她。
　　你个傻叉。
　　我明白她是走投无路才会找到我，朋友不多，能爱一个就是一个，能护一个就是一个。
　　望向于锡酒。阿酒，你的吧一个缺个歌手，你知道的，陆陆唱歌不错.....
　　什么时候买的。不等我说完。他将一杯酒推过来，不明悲喜。
　　前几天。他指的是车。我接过酒。轻晃深蓝色液体，这一杯恍如隔世。17岁。也是这样一杯酒。
　　退了，我收下她。他没有抬头，把玩赵思加的头发。
　　将杯子倒扣，顺着“永夏”的苦涩做一个弧度。
　　一时间陷入无语的境地，感谢阿K拉过我和我聊近况。陆陆后比了个中指跑去唱歌。幽暗灯光下，我将在汶川的情况一笔带过，不是不愿意细说，只是有太多时关于江岸的，而我还不愿意让他们知道有他存在。
　　阿K盯住我手上的几道伤疤，眼里满是惊讶，也难怪他，以前我从来不肯在人前露一点伤口。
　　那是以前了。
　　阿好，这次回来变了很多啊。
　　怎么会不变，见惯生死人就豁达了，阿K，要是你呆上一两个月，出家也有可能啊！
　　尽管神情自若，但讲出这两个字还是有些不适应。06年，阿K就是因为提了“出家”，就被我从夏艾门口追到对面超市。从此，我身边的人不提佛经，不提归隐，不提任何有关破老头的事。06年，我藏伤疤，避难堪，像一只仓皇的鸵鸟。而08年，依旧在于锡酒的地盘，喝永夏，露伤口，不为这两个字神伤，安然接受并收放自夏好
　　如，视为成长。
　　阿K了然一笑，眼里满是欣慰。
　　手机震动，是江岸的短信，我知道他做出了决定，一时间倒有些不知所措。分开之前他说，夏好，我们都认真想想，不联系不见面，想想这是不是爱。
　　倒过一杯酒，胡乱地灌下去，点开信息的手有些颤抖。
　　王子问公主，你最怕什么？
　　公主说，多年以后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森林，一个人穿婚纱，一个人看风景。
　　王子说，那么，从今以后，甚至多年以后，我陪你做遍这些事。我校初设

　　我笑出声，倒在沙发上，对已确定的幸福有恃无恐。
　　阿K担忧的看看看着我。
　　我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怎么能不开心，天知道，我有多贪恋那种安心的感觉，他以为我盲目，他以为我寻求一时慰藉，他以为，我不真实。他给我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耳边不断有吵闹声传来，隔帘望过去，赵思加梨花带雨，一双怨毒的眼不时望过来。
　　阿K拍了拍我肩，不过去看看？我淡淡的笑笑，人家小两口吵架，外人插什么嘴。
　　阿K竖起了拇指，您真够狠的，说分手就分手。
　　这话讲得，人家有了新欢,我这旧人不放手难道还死乞白赖到贴上去，我贱不贱啊。我狠踹了他一脚。阿K边揉脚边瞪我，你说你是个女人吧，我还真不相信，一身蛮力，脾气火爆到不行，和人分手都不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正不正常啊！
　　我压下满腔怒火，柔声道，合着小的应该立马坐车到曹娥江，在脚上绑一块石头跳下去，留下一封遗书。说本人为情所伤，请将我床头的psp游戏机，墙上的单反赠与貌美如花温柔善良的阿K同志！
　　坏人，都是坏人！人家明明是英俊潇洒！
　　我顺手拿起边上的包，不客气的打下去。
　　赵思加已经从梨花带雨转为嚎啕大哭，我倒吸一口气，连连扶额。这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可人男朋友偏偏一脸镇定走了出来，点上一根烟，自在的闭目养神。
　　阿酒，你把人弄疼了吧，你个粗鲁的！这真小人就是阿K，伪君子！一双眼冷冷扫过来，阿K知趣的闭嘴。不知是有意
　　还是无意，阿K悠悠的开门出去，临走时抛给我一个暧昧的眼神。

　　最后一杯，于锡酒转动桌上的酒瓶，娴熟的动作这样随意地摆开，他说，最后一杯。
　　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幽静的屋子里显得更为诡秘，我想起第一次喝永夏的惊艳。彼时我滴酒未沾，连啤酒都不曾开过。周围人笑我单纯，不适合这个圈子，我不服气但也不知道怎样反驳。而于锡酒说，人一辈子，只要学会一种酒就够了，像你们这样人生就杂乱了。一句话说得周围脸皮厚的和小行星带一样的人们尴尬不已。后来他为我调出永夏，
　　我也没多大讶异，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就像后来我们开始牵手开始和那些人一样亲吻拥抱，一切来得理所当然，但不突兀。
　　最后一滴落满，赵思加优雅地坐下，睁大通红的眼睛，像一只兔子温顺地缩在沙发上，满怀委屈地望着我。这这姑娘今天晚上给了我太多刺激，我确实怕她再出些幺蛾子，尽早灌下酒，起身手握到门把，在门闭下时，我隐约听到他说：
　　你不是真正的爱我。
　　和陆陆飙歌的声音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