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弦》艾他

3、第二章

　　卉安依旧和我聊宋易方，而我和她聊江岸。我告诉她，我叫他“阿江”，“江”是第四声，
　　是用尽力气发出来的调调。我还告诉她，我和阿江冒着余震的危险，偷偷跑到山顶看日出。阿
　　江用他的吉他，迎着太阳给我唱仓央嘉措的情诗。那纯净如山泉的歌声，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唱，“那一刻，我开起风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我百感交集；他唱， “
　　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我红了眼眶，我不知道，
　　我可以脆弱到听几句歌就乱了情绪。他唱，“你爱或者不爱我，我就在那里，不来不去。”我彻底迷了心智。
　　在高高的山顶上，我像浴火凤凰，涅槃重生，紧紧拥住了他。
　　即使后来何晟铭将“你跟或者不跟我，情就在那里，不增不减。”唱得有多深情累累，终是
　　比不过我心头的歌。
　　阿江说他想去修复这张脸，我连忙用手抚上他的眉眼，我不在意，我真的不在意。
　　他拉下我的手，将我的头按在胸前，低低地说，可是我在意，我没有比现在更厌恶自己，我
　　难过我为什么伤的是脸，我心爱的姑娘她看不到我的样子，可我又如此庆幸伤的是脸，我想至
　　少可以用双手保护你，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
　　我还能说什么，我该如何告诉他，十八年，我经历形形色色的人们，我饱尝人世冷暖，亲人
　　离散，爱人背叛，一点点温暖足以让我丢盔卸甲，臣服于人。周遭的人们爱着容貌出色的姑和少年时，我早已对其免疫。不是我虚伪，我爱上一个人，无关容颜。
　　靠在江岸肩上，我仍是不满足,我拥抱他。
　　夏好......
　　他轻轻唤我，我固执地搂着他不放，将头埋在他胸前，用力摇头，直至眼前一片湿冷、
　　夏好，夏好.....
　　他的大手在我发上一下又一下抚摸。
　　沉默着。
　　阿江，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他要保护我，用他的双手。即使是在命运相似的卉安面前，我们只是委婉地表达相依为命。如果这四个字可以让我对命运的安排奋力抗争，那么，你的承诺足以让我顺从命运的玩弄，被抛弃，折辱也甘之如饴。

　　卉安来车站接我，一手拉过我肩上的包，一手狠狠箍住我，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看着卉安满目红光，身后的男子应该给予了她最大的包容和疼宠。我很安慰卉安处于风生水起的状态，无关烟酒的刺激。但愿有一天，她忘掉17岁那年的噩梦，能开怀大笑，爱的自在。
　　在宋易方的管教下，卉安身边的红双喜全由女士烟代替，卉安说，这是宋易方最大的让步。她一脸娇羞，满足，全然没有被限制的不满。我们爱上一个人，心就甘愿折服，就算你在轻抚它时顺手扎上一刀也无妨，当然，宋易方怎么会伤害她呢，至少在08年我是这么想的。
　　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是一点儿也没错。就在我要狮子大开口报出各种餐厅时，卉安这个死女人立马把我拽进文化广场对面的沙县小吃，大手一挥，三碗酸菜肉丝面！一脸挑衅，小样儿，我还不知道你，安分吃吧.....
　　我满腔怨气，只好发泄在几根漂着的酸菜上。
　　宋易方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主儿，见状立马歉意地笑笑，夏好，你看今天时间仓促，我待会儿还有个会议，也就没请你吃点儿好的，下回一定补上。
　　我微笑点头，趁宋易方转头接电话时，向卉安比对口型，不错
　　卉安秀眉一挑，顺起一筷子面条挡住咧开的嘴。
　　卉安没有提江岸，也不说于锡酒。事实上，于锡酒甩了我这个事实早已传遍整个中文系，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小流氓把赵思加收入三千佳丽之中。小流氓的酒吧每天为她供应一杯阿K亲手调制的鸡尾，这是我没能享受到的待遇，我很遗憾。安以为，江岸只是我情伤难愈时的替补，事实上，江岸和我只是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这份来的急速的感情是否真实。
　　学校并没有因为旷课而给我处分，反而在放假前给我开了个表彰大会，赞赏我的壮举。有史以来第一次站在大礼堂接受万人膜拜，我想我不能笑得欢快，要庄重，但也不能绷着脸做死尸状。因此我微抿着嘴瞪大了眼睛，直直望向观众席里的卉安，那女人正举着单反拍个不停，之后，卉安一脸鄙夷，她说，活像□□过一样。
　　我将洗出来的照片挂在灰暗的墙壁上，不厌其烦地摘掉趴在上面挺尸的壁虎。卉安用手点点我额头，至于么，除了我这个傻缺天天陪你感叹欣赏，还有谁啊
　　我不理她，这可是古夏好从小到大唯一一张证书。我以顽劣不堪横行霸道多年，连幼儿园老师都不肯给我一朵小红花，这是证书！这是荣誉证书！
　　你说，破老头看到它会不会...很开心。估计乐得连佛珠都不转了吧。
　　卉安拍了拍我肩膀，两下无语。
　　那会儿老头看着别家小孩拿回奖状，总是乐呵呵地上前祝贺。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对我失望。无奈那时候我是小孩堆里的强弓箭弩，挥挥衣袖尽是大将风范，而在大人眼里就是软刺尖钉。
　　安意如说的真对，人是懂得回忆的动物，寂寞是因为失去，只是很多事，当时只道是寻常。老头在的时候，我扯他胡子，烧他经书，把佛珠当弹珠投，老头气得直跳脚。
　　而当他收拾包袱要走的时候，我慌了神。我藏起他佛珠，以为没有佛珠就不是真正的修佛人，可我想错了，信仰这回事无需任何工具来寄托，它像苇草一样柔软地长在心里，无需阳光，水分，自由生长，只增不减。我即便把他的佛衣经书全烧掉也没用。爱情也是一样，一段布满伤口的爱情，无论你怎样哀求也只是无用功，即使你是低姿态。
　　其实后来回忆我的人生，发现生活早就给我太多启示，只是我太倔强，或者是太愚蠢，情愿兜在一个圈子里，不停的转。
　　阿好。卉安扳过我身子，静静地看着我。这种时候讲笑话不合适，说于锡酒么，可是他早已是朋友之外的人，还是宋易方，可卉安知道，她的幸福只会我衬得我的不幸有多坦荡。所以她不说话，我有多安静，她也多安静。
　　我挥了挥手大笑，拍掉卉安在我肩上的手，你说我会想让破老头回来么，谁能想象一个和你生活了十几年的人突然披袈裟敲木鱼，一张脸不悲不喜地对着你说，施主，化个缘。
　　卉安配合地笑笑，这个话题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过去了，然后又是沉默。2008年7月2号，我们站在阳光一览无余的破屋里，听风扇呼哧呼哧地响，沉默地就像一对木偶。
　　我开始想念江岸，想告诉他，我需要他，需要他弹弹吉他或者抱抱我，我想介入他的生活，需要他介入我的生活。
　　两个人凑紧了，是不是夏天就是真正的夏天了，不至于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