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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我在想,如 ...

  •   1.我在想,如果五年后我能拥有它一张照片,只是一张,那么,五年后的我是不是就能过得好一些。

      08年,我斜躺在摇椅上,捧着西瓜边观看汶川的现场直播,冷笑着将西瓜皮丢在我出家的爷爷快递来的平安符上。想起他两年前的不告而别,我气就不打一处来。我理解信仰者的追求,我不能理解的是,我的爷爷,他宁愿将其一生付与深山古刹,也不愿留在我身边拯救拯救我。我不知道他在诵念佛经的时候,有没有感知到,他的孙女孤单地躺在床上,蜷缩成婴儿状。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曾自私地设想,如果破老头还在家,如果于锡酒没有和我分手,我是不是不会跑到汶川,救起江岸。不会有后来的抵死缠绵,也不会有后来的孤独终老,可是命运就是这样,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掺上一脚,让你连后悔都觉得奢侈,
      5月14号,汶川的天笼罩着灰暗的云,四周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我看到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担架上,白色的遮盖布上渗出大片红色,不断往下淌,土地拼命吸食人血,让我想起深夜里眼泛绿光的恶狼,如此恬不知耻地窥探人间。我第一次,厌恶土地,厌恶这个世界。
      我躲在帐篷里换下志愿服,倒吸一口气拨通了卉安的电话
      死丫头,你跑哪儿了,生日会不来,学校也不来,手机也关机,你丫的要搞人间蒸发也给老娘吱一声,至少把老娘那盒绿摩尔给我换回来,别半死不活地装神秘。
      卉安永远是精力十足的鬼样子,揉了揉被震痛的耳朵,我换上一脸谄媚,安宝安宝,人家在汶川当义士,回不来呢。
      一片沉默
      卉安呼吸平缓后冷笑一声,你丫的想死还不简单,回家死去,大老远的瞎折腾干嘛,不就被甩了么。你丫的心理还不够强大吗。
      一阵忙音
      我按了按发酸的眼眶,仰头笑了笑。古夏好,满月被亲妈丢在垃圾站边上,有半大的小孩边哭边嚎叫,我妈说我是垃圾站里捡来的时,我就毫不吝惜我的白眼,老娘一货真价实的孤儿都没嚎叫,你丫的鬼叫毛线!古夏好7岁养父母各自纷飞,以至于他们一副鬼样子我都记不清,然后被老头,16岁,我那爷爷正式出家,六根清净,18岁,于锡酒搂着新欢熟若无睹走过。这样的古夏好,确实应该强大了。
      伤口就像被重复撕裂一样,我以为我彻底摒弃了那些不堪的过去,可是它总会很轻易地跳出来,有时候因为记忆的错位,它像一把钝刀从内心深处一点一点破开来,有时候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像现在卉安的恨铁不成钢。可是我不怪她,一点儿也不怪,不是不难过,只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我还试想过无数可能。若此时,我乖乖地回去,和卉安保证为自己而活,和她相依为命,吃喝玩乐,不理朝夕,我和她,是不是都能幸福一点。可我忘了
      这世上是没有如果的。我们彼此的人生都不会脱离轨道,它永远都在倔强而现实地上演。

      那时的卉安想,浙江是个好地方,较之古夏好呆的汶川,艳遇这回事也终于在她身上出现了。毕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任凭卉安在电话里说的天花乱坠,我两个月之后见到他,只能用笑得很温和来形容。卉安在挂了我电话之后,买了一打哈啤坐在街边,甩着一双小市场里淘来的日本木屐仰天微笑。江南女子多温婉,见多了如水般柔情的女人,宋易方看到笑得牵强的卉安。她一身鲜艳,套着那件生日时我画满四叶草的T恤,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天知道,我
      多想让这个遍体鳞伤的姑娘幸福,未来,卉安拉着我拼命道谢,她说,是这件T恤给她带来了宋易方,它是宝物
      阳光是45度打在他身上的,他就像一个王子向我走来,拉起我的手,你知道吗,这世上真的有王子。
      共进晚餐时,卉安习惯性点烟,而宋易方面带温笑,左手拿过她手中的女士烟,轻轻折断,右手抚过她鲜红的嘴唇,女孩子,吸烟不好啊。
      只这一句,就让她深深陷了进去。
      我懂,十八年来,我们在美丽的水乡长大,却饱受冷眼磨难,几乎与生俱来的挫败感和坚强交杂在身体内,它让我们蛮横地生活,便只能桀骜不驯。夜深人静时,只习惯彼此取暖,我们称自己为“独居动物"。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人给予她关爱。就算宋易方即刻叫她去死,她也二话不说,转身投向河底。

      我则在满地废墟中找到了江岸,他的脸血肉模糊,我辨别不出他的样子,只是感叹这场地震造的孽,也预算不出这个人,未来会和我有多大交集。
      再次相遇时,我给医生送一块长木板,木板高过我,它的厚重感显然超出了我的预算。等我将它半扛半拉进帐篷时,那人已经被处理好伤口,满脸绷带,虚弱地坐在一把长椅上。不断的余震使他对一些小小的响动都十分敏感。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警惕的眼神让我非常不爽。至少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医生将木板放平扶着他躺下,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眉宇之间的隐忍。没做多大逗留,我便往外走。
      谢谢。
      举手之劳。我很豪迈地没回头。
      此后几天,他依旧被安置在帐篷里,我问他为什么不转到医院。
      他极其富有大爱地笑笑,脸不重要,小爷什么都没有,就是心肠好。望着他满脸绷带,绷带下微微扯起的嘴角和满不在乎的眼神,我的心还是疼了一秒。我突然想摸一摸这个坚强的少年,摸一摸他柔软的头发,和那伤痕累累的脸,我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江岸的眼神有一瞬的呆愣,这个可爱的少年不闪不避。和外面的慌乱相比,这里一片平静。我的手顺着他的后脑一点一点往前移。
      或许是因为疼痛,她慌乱地别过头。那时的我真蠢啊,一个乐观坚强的男孩,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容颜,即使再有开山劈石的自信,谁能保证他的心不是千疮百孔。
      江岸,让我看看你的样子。我小心地别过他的脸,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你在意吗江岸如剑光般锐利的眼神投向我.彼时他正处于人生最狼狈的时刻,我不假思索便重重的摇头,怎么会呢?
      我爱怜地抚摸这个19岁的受难者。卉安说,此刻我的周身一定布满了母性的光辉,温暖了江岸那颗缺爱的小心脏。我想也是,不然他怎么回即刻拥抱我,力度之大像要拥抱全世界。让我想起爷爷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躲在床底,偷偷藏起他的佛珠,天真地想,他找不到佛珠就不会走。那时的我紧握佛珠,就像握住了全世界。可到最后,我的世界还是坍塌到不留一片碎瓦。那种绝望的感觉就像一双手探入你的心脏,来不及喊痛。我贴近点,再贴近点,想让江岸对他的世界真实可触。
      不管卉安有多讶异,我还是告诉她,我喜欢上了这个男孩。他失去了原来的容貌,我甚至我知道他的任何底细。
      我回抱他,两个被上天愚弄的人在兵荒马乱之时紧紧相拥,想要从彼此身上寻找一丝温暖,想要拨开眼前的重重迷雾,拦下几米阳光,多一些,再多一些。
      然后,我也就忘了向他要照片。
      然而,如果我看到五年后的我,一定想要杀死现在的我。
      我在想,如果五年后的我拥有他一张照片,哪怕只一张,
      那么,五年后的我,是不是就能好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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