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弦》艾他

17、第十四章 14.那是

　　14.那是他第一次哭，他说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了。他说的那么好听，我差点就托付终身。

　　他冷笑一声，怎么，你拼死拼活救起的人，连你身上的病痛都不知道么？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那么，这是谁造成的呢！我直视他，这人生不多的直视。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2006年8月3号，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受身体上的撕心裂肺，我清楚地听到摩托车倒地的声音，和我骨骼经强烈撞击发出的响动，只一声，就让我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我一直不敢问的是，它废了，我的腿是不是，废了！
　　8月2号，是于锡酒母亲的忌日。他这般颓废地倒在地上，一双猩红的眼盯住我，我慌乱地递毛巾，我跪下来求他，我嘶哑着嗓子喊着，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他不听，固执地不拔出手上的玻璃碎片，随着血一点一点往下淌，让我觉得我是怎样都唤不回他了。我的第二次绝望，深深的绝望，因为他说，你滚开！
　　你以为我爱你么，告诉你，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你死掉！
　　老天，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狠毒的话啊。它就像一把锥子缓缓钉入心脏，然后一口气拔出来。在流血的岂止是他的手！我没有告诉过卉安，其实在那天之前，我也像她遇见宋易方一样，想一不小心就和阿酒白头到老。只是他说的话太伤人，让我觉得和他长相厮守的想法悲哀得可笑。
　　我用力拍打他箍在我脖子上的双手，阿....阿酒......阿酒，你，你快放开。
　　他突然贴上我的脸，慢慢地在我耳边吐气，我不会原谅你，你们一家人，你要替她赎罪！
　　我艰难地摇头，阿酒，不....不要！
　　你必须要！
　　恶魔是什么，天使又是什么？
　　卉安说，恶魔是于锡酒发了疯地想要杀掉你，想把你从天堂拽入肮脏污浊的地狱。
　　天使是你忍受着他残忍的桎梏，却还在心里想着，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他怎么了，他会不会坐牢，我只不是该留一份遗书，说我的死因与他无关。
　　我是天使么，我不是天使，如果我是天使就好了，度化他满布戾气的灵魂。
　　他是恶魔么，他也不是恶魔，如果他是恶魔就好了，那就心如铁石般将我堕入地狱，不要让我有见到阳光的可能，我也不会在后来那么渴望阳光，渴望美梦。
　　我开始停止反抗，世界上多一个我少一个我并没有多大区别，该走的走，该留的留，受了伤的并没有因为我的出现停止哭泣。我满足地闭上眼，死在最美好的年纪改是件很美好的事情。至少为中国的人口问题做了一点贡献。我不会老去，不会在白发苍苍的时刻回忆年轻貌美的年纪。年老的苍凉比让我死更可怕。我这样安慰自己。谁会哭呢？卉安么？她可不能再哭了！老头么？不行不行，他也不能哭，一大把年纪流鼻涕掉眼泪的像什么样子！那么老天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吧。保佑我深爱的人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不要再哭了。你看，生活逼得我的阿酒想要杀掉我了。
　　我的身体一点点下沉。我在哭，而我提不起手来抹掉眼角的泪。周围仿佛都是眼泪，一颗一颗灌入我的鼻子，耳朵，嘴巴，就是不回到我的眼睛里。我想大声咳出来，很想很想。
　　我向老天祈求，就让我咳一下，就一下，原来死是那么讨厌的事情。
　　我记得我用全身的尊严在求它，我就咳一下，然后我乖乖死掉。
　　恍惚中，我觉得我得到了老天的允可，在我拼尽全力时，所有人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哭着的卉安，该死，她又在哭了。我想抱抱她，亲亲她的眼，可我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出不去，该死，我出不去！
　　还有......还有于锡酒，他将头埋在我的身上，喃喃道，夏好夏好.........
　　老头呢，老头怎么不在？哦，他已经出家了呀，你怎么能奢求他出现呢！真是不知满足的家伙啊。
　　我不甘心呐，我真的不甘心！所以我在这混沌的世界里不停地咳，用力地咳，想要把我的不满，委屈，哀伤，不解，还有不甘心都咳出来........
　　缓缓睁开眼。
　　白色的白色的白色的。我知道我没死，没有死掉，只是我的身边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看到和死神搏斗后完胜的我。我很无奈，突然想要彻底地疯一疯。
　　我拔掉手上的针，踉跄地起身，喉咙的刺痛让我不敢咽口水或者用力地吸气。
　　一点一点走出医院。看到外面的阳光突然很想哭，我是真的害怕死掉，我怕我见不到老头，见不到卉安，连苟且偷生都做不到。劫后余生并没有使我感到很大的庆幸，我出现在医院，那就是于锡酒不想让我死，我知道我在梦里看到的就是真正的他们，我看到他懊悔的神色，可是我不要原谅他，真的不要，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06年的8月2号，于锡酒，我深爱的人他想要杀死我。
　　我看到他的摩托停在我的视线之内，我突然很想放纵一次！
　　我疯狂地跑出去，跨上车。按我平时看到的步骤来。我发现我真是聪明，看几遍就会了。就在我发车出去的一霎，一双手按住了把手，疯了么！
　　他的声音，怎么会认错！前一天，他还对着我说，你以为我爱你么，我想要你死掉！
　　那双手还迫不及待地掐住我的脖子，他让我死，他又让我生。可这一次我偏偏不如他的意。我就要按我想的来。
　　我一把推掉他的手，车子立马不受控制地往前冲。迎着风我听到他在后面奔跑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咒骂。
　　可是我已经跑开很远了。我将速度开到最大，这本就是由赛车改装，于锡酒是专业的赛车手，这辆车的性能比一般的赛车更加好，我在上面有飞起来的感觉。
　　但是心里的恐慌也是一波接着一波来。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容易忘记一些基本的东西，就像我在一阵的快感之后也就忘记了怎么刹车怎么减速，怎么让自己平静下来。而我又想，我是经历过死亡的人了，我害怕么？好吧，我是真的害怕。就是因为经历过死亡，所以就不想再经历一次。
　　夏好，夏好，给我停下来。后面于锡酒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愤怒，你他妈给我停下来！他驾着不知道哪儿偷来的宝蓝色摩托，凶神恶煞地望着我。
　　你要我停我就停么？那不是........很......很没面子！我转过头颤抖着声音回答。
　　你他妈都要死了，你......你别给我回头！听见没！眼见他就要赶上我了，你还顾什么面子！
　　我死了如你的愿！混蛋，他都要我死了，我哭个屁啊！
　　夏好，停下来！你听话。我求你！他刻意压低的声音让我心里一动。上一次对我说“你听话”的还是老头，就是这一句话，让我止住了眼泪，我再次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你他妈给我转过去，看路！他咆哮着。
　　你看路！
　　四周的人和树拼命在往后退，风簌簌簌地响，明明是白天，我却有种在夜晚行走的感觉，我说，你快上来啊，我忘了该怎么做！
　　夏好夏好！你试着把身子弯起来，眼睛看前方，他总差一步就可以把我拎下来。夏好，不要慌左手边有个减速档，你快按那红色！
　　阿酒，阿酒，你救救我，你快救救我啊。我顾不得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了，发出来的声音真是难听得要死啊。
　　夏好，我让你看路，混蛋！他嘶哑着声音喊叫。
　　我.....我都要.....我都要死了，你还骂我。我一口气顺不过来，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我不骂你，你快照我说的去做！算了，你按那个蓝色档！
　　我就在在你左边，你按了蓝色档就向我伸手，记着！于锡酒的眼睛透着一股子坚定。06年，我很相信他，尽管他要我死过。
　　像做梦一样，我很庆幸，在痛感袭来之前，我已经晕了过去。
　　这次比较接近死亡么？
　　这次睁开眼看到的是什么呢？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刺眼的手术灯让我睁不开眼，这.....这是在手术室吧。脑袋胀痛地难受，迷迷糊糊之中，我看到带血的纸棉，一把把手术刀不知道在我身体里的哪个部位进进出出，我该死地很慌乱。
　　醒来是在深夜，于锡酒一直趴在我的床头，真实有幸啊，接连几天我都看到他最为狼狈的模样。
　　我扯扯他的衣角，阿酒，我的脚很痛。
　　啊，夏好，你醒了。我在他欣喜的眼睛里看到苍白着脸的我，真是难看。
　　你不要看我，我很难看，你笑着把他推开。疼得我快死掉了。
　　他抱住我，头低低伏在我肩上，一滴滴液体落在我的皮肤上。
　　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阿酒，阿酒，我不痛！
　　他摸摸我的脸，阿好，没事的，这，还是我唯一一次哭，怎么办，你负责！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们很默契地不提之前的事情，那些事对谁都是不好的记忆，不提，对谁都好。
　　.那是他第一次哭，他说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了。他说的那么好听，我差点就托付终身。我们之间始终隔了一道墙，我记得，他说让我赎罪，他不会原谅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说给我听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敢也不能完全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