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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刘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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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刘琦
经过七天赶路,他们终于来到荆州,城中主要道路上,车水马龙,吆喝叫卖不绝,两侧摆满小摊,许多店铺皆照常做生意。虽然战乱多年,博望这样的城池一片破败,民舍大都人去屋空,城内外到处都散落着骨头,但荆州地处后方,依然繁华如昔,恍如盛世光景。
过路的人们见到他们非但不惧,有的妇人见到胖乎乎的刘禅,似乎觉得可爱,笑成一团,跑过来给他水果蔬菜,刘禅两个小手装满了,干脆直接放进他坐的布兜里,把他的整个身体都淹没了。
来到刺史府,刘表早已收到通报候在门口,他是个黑瘦的老头,脸色蜡黄干枯,显然病得有些厉害了,见到他们,迎上来道,“贤弟又打了个胜仗,好让我扬眉吐气!”
刘备下马迎上去,握住刘表的手,“这要多亏将士们,虽条件艰苦,却依然同进同退,配合妥帖,否则还真拿夏侯惇的突袭无法。”
“嗯,战功名册我已经看过,一个都不会亏待的,贤弟放心。”刘表说着,向瓜果袋子里的刘禅看来。
刘禅被诸葛亮从一堆瓜果里抱出,放在地上,这样子仿佛逗乐了刘表,他笑道,“阿斗可会讲话了?”
刘禅走向前,向刘表大方地行礼,“见过伯父,侄儿已经会讲话了。”
刘表摸了摸刘禅的头,“不错,贤弟教得好。”笑容中却带着一丝落寞。
“兄长谬赞,两位公子比之阿斗,才是云泥之别,”刘备握住刘表的手,与他一道往大堂走去。
刘表摇头,无奈地叹道,“别提那两个逆子,快把我给气死了。”
刘备见状不好再说,关切道,“兄长可好些了?”
刘表走得极慢,似乎想维持士大夫应有的仪表端庄,奈何身体不听使唤,不住发抖,他摆摆手,“咳咳,沉珂入骨,也就是几个月的事了,咳咳,贤弟……”
刘禅不记得刘表的忌日,但可以确定的是,在曹操占领荆州之前,也就是今年秋季前后。眼见着一个大活人病成这样,他心里沉重无奈,但他没有办法,重症无治,病入膏肓。
父亲的眼泪流了下来,嘱托道,“兄长放松心情,好好养病。”
刘表面色怆然,悲叹一声,向随从道,“叫琮儿来陪阿斗玩耍,点心多带些。”一个随从得令向内院跑去,刘表又向另外几个人道,“你们,去琦儿府上看看他回来了没,叫他过来,等会替我招待玄德。”
为首之人道,“刚刚收到来报,长公子还流连花街柳巷,未曾回府。”
“这个孽种,哪里的花街柳巷,直接去找啊!”刘表怒道。
“这,小的们跟丢了。”那随从瑟瑟发抖。
“行,爱怎么玩怎么玩,”刘表无奈地摆摆手,“贤弟,让你看笑话了。”
“长公子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勤奋好学,怎的忽然……”刘备问道。
“还不是见我病了,没人管教,无法无天,不说他了,我有要事托付贤弟,请贤弟必不要负我,请,”刘表把他往大堂内带去,两个贴身随从迎上来,拦住后面其他人,只放诸葛亮一个人进去,“诸葛军师,请。”
刘禅仰头看向那两个随从,又看看父亲,无辜地嘟起嘴,父亲回头道,“你在外面玩吧,等会小公子就过来了。”
刘表有要事密议,想必是怕他一个小孩嘴不牢走漏风声,所以拦在外面。刘禅任命地走下回廊台阶,坐在草地上玩起草来,刺史府的草都比博望长得好。
刘禅等了半天,却没等到刘琮,方才进内院的人小跑回来,向他道,“小公子正在读书,无暇出来陪您玩耍。府中的点心刚刚被吃完了,夫人正吩咐厨子做。”
刘禅微微一笑,“无事,读书重要,我牙齿还没长好,也吃不了点心。”
刘琮有没有闲暇出来玩,点心有没有他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刘琮,或者他的母亲蔡氏极不待见自己这个小小县令之子。反正刘琮才十一二岁,刘禅也不知与他玩些什么好,还是自己玩吧。
他扯起一根长势喜人的草,编织他的拿手绝活,余光却发现了一丝异常,堂外守候的几个刺史府随从时时瞟向堂中,似乎想看清里面在做什么。刘禅暗暗惋惜,这刘表连身边人都管不好,难怪会被蔡瑁封紧卧室,伪造遗书。
手里的草鞋刚编出半个样子,府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刘禅抬眼看去,几个人聚在府门外。他向身旁父亲的亲兵道,“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不一会儿,亲兵回报,“回小公子,长公子刘琦被拦在了门外!”
刘禅挑挑眉,方才刘表不是派人去找他么,怎么现在来了,还不能进府?刘表还活着,这位就已经失势到如此地步了么,“请他进来。”
“是,”亲兵答应一声,便要离开,忽然一个刺史随从道,“方才是方才,现在主公未必想见长公子。”那亲兵驻足,犹豫地看向刘禅。
“我想见,我要他陪我玩~”刘禅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奶里奶气地道,亲兵闻言,不再管那随从,跑向府门。
不一会儿,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风风火火赶了过来,那便是留连花街柳巷,刚刚归来的刘琦了。
刘琦穿着一身大红的直裾锦袍,交领广袖的压边边绣了金色的云纹,腰环白玉玉带,右侧佩戴者一把银闪闪的宝剑,脚踏亮黑的皮革靴,下裳与广袖随着如飞健步摇摆翻飞。
刘禅摸摸自己身上的葛布……再望望他,两个眼睛都看花了,简直一个行走的金锭。
刘琦看到堂外值守皆是面生的,松了口气,忽然注意到草丛中的刘禅,走上前,俯身试探着问道,“阿斗?”
“嗯~”刘禅软软糯糯地回应,“哥哥~”
刘琦抱起刘禅,自来熟地把手放在的他柔软的脸蛋上揉捏。刘禅知道自己的脸手感极好,而且刘琦是相父要培值之人,便任他揉,忽然,刘琦动作一滞,“咦?那是什么?”
刘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小脸一红,忙把草鞋扔了出去,奈何刘琦手快,一把接住,“哇——这是你编的吗?”
刘禅的脸羞得通红,洋洋得意地道,“我还会编蚂蚱哦~”
刘琦一口笑喷,“阿斗这么快就学得叔父的真传了?”再次上下其手,揉乱刘禅的毛头。
“贤弟歇一日再启程吧。”大堂门口传来说话声。
“确实有些晚了,还得多叨扰兄长一日。”
刘琦抱着刘禅迎上去,“父亲,叔父。”
刘表望向长子,摇了摇头,叹道:“你还知道回来,替我招待皇叔,莫试了礼数。”
“是,父亲。”刘琦转向刘备道,“请让我尽东道主之谊,送叔父与军师回驿馆。”
坐在刘琦怀里来到府门之外,只见一辆四马拉的车停在路边,车厢外的材质是暗红色的丝绸,异常高大华贵,想必里面也非常的宽敞舒适。
刘琦抱着他上车,放在最里面柔软的卧榻上,“坐稳了。”
“嗯。”刘禅好奇地打量四周,车壁漆着浅红色,约一仗宽,两仗多长。最里面刘禅坐的是一张柔软的窄榻,可容一人舒展身体平躺或两三人跪坐,榻前放着一个红漆小案,四脚有环扣挂在地面,以防倾倒。小案再往前,是两个靠着侧壁的窄榻,虽不如里面这个宽大,却勉强也能卧一个身量瘦小的人。
靠近门口处的车壁上,有两个可以竖着放置佩剑的套环,此刻却空着。
忽然,外面传来一个义正辞言的声音,“长公子,这不合法度,刘县令身份低微,只能坐二驾,不能与您同车,二驾的车我已经准备好了,刘县令,请。”
“父亲命我好好招待叔父,自然应该请他坐最尊贵的车驾,你若有意见自己去向父亲说明,除了父亲亲自下令,其他的我一概不听。”刘琦反驳道。
“长公子平日只知花天酒地,声色犬马,而今连最基本的礼法也忘得一干二净,数典忘祖,让人蒙羞。你且别走,来人,去请夫人前来管教公子!”
刘禅走到车门边,撩开车帷,只见几个人拦住父亲他们靠近马车,为首之人一脸正气,振振有词,仿佛真的是为了维护那宗庙礼仪。父亲与相父并排而立,低声交谈,仿佛置身事外,并未打算掺和刘琦的窘境。
刘禅懵懂地问道,“我父亲是皇帝陛下钦点的皇叔,理当坐五骑车驾。荆州最高规格只有四骑,委屈了父亲,怎的到你嘴里,连四骑都没有资格坐了呢?”
那人一怔,似乎意外刘备诸葛亮没出言反驳,反倒是他一个两岁小儿敢多嘴坏事,愣了片刻,道,“皇帝便是喊过父皇,令尊现在也只是个依副我家刺史的小小县令,只能坐两骑。”
“公然不遵天子圣旨,谁给的你的胆量?”刘禅问。
“皇帝自己都要仰仗曹操鼻息,他说的话算个pi!”
“照此说来,我又何须遵守天子六驾?”
“皇帝虽不在,礼却不可废,你小小年纪,竟敢顶撞天子六驾之礼,来日陛下知得知,必治你大逆不道之罪!”
“我两岁小儿,童言无忌,陛下自不会怪罪。反倒是你,身为家臣,不遵主上,不敬宾客,此等刁奴,留有何用?”
“你,”那人脸色胀得通红,恼羞成怒,提步上前,一副要把刘禅从车上拖出去的样子,刘禅往后面一缩,尖叫道,“救命!他要杀我!”
唰地一声,刘琦拔出腰佩宝剑,剑刃既亮,如白练翻飞,速进速出,血水一滋。那人胸.前血流如注,却还未断气,惊恐地瞪着刘琦,“你……你……”
刘琦衣衫溅血,战栗不已,他面色苍白,眼神恐惧,但他咬着牙,用力咬出几个字,“荆州律法,杀人者偿命。”
“刘琦!——”忽然,门口一个女人惊叫道。
刘禅闻声看去,一个年轻女子,姿态雍容,身后跟着一众丫环随从,如众星拱月,款款走出。她见刘琦手拿剑,剑上滴着血,再见车前尸体惨状,柳眉倒竖,嗔道,“小七纠正你失礼之处,你认个错就行,何故恼羞成怒,伤他性命?”
这便是刘表继室蔡氏?容貌当真是没得话说,打扮保养也极为不俗,果然出自荆州蔡氏,讲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若没看到前面经过,只听她一言,恐怕会信以为真,以为刘琦被指责后,恼羞成怒而杀人。刘禅再次探出头,“小七方才要过来打我,刘琦哥哥执剑拦截,但小七速度太快,避之不及,自己撞了上来。”比颠倒黑白,他这个只有两岁,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自然可以更不要脸。
“他怎么会自己往剑上撞?而且,他一个大人,为何要打你一个两岁的小孩?”
“那他干嘛离车这么近?”刘禅问,他指指车边尸体,“你看血都是从此处流开,一丝都没挪动。”
蔡氏一顿,脸色微白,似乎想不出小七靠车门这么近的原因,轻哼一声,向一旁的刘备诸葛亮款款一礼,“刘皇叔,诸葛军师。”
诸葛亮行了一个躬身大礼,“见过姨母,身体可还安康?”
刘禅脸色骤变。啪哒一声,刘琦手一抖,剑落在了地上。
他差点忘了,相父之妻黄氏,是蔡氏之侄。
“还算安康,非是姨母不懂礼数,但你们现下只在县府任职,的确不能坐这四骑之车。若是被人弹劾,陛下追究,我我等皆担当不起。我已准备好符合礼度的马车,请皇叔与诸葛军师随我来。”
刘禅向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那是两辆小车,小到只能坐一人,刘禅心中暗笑,目的太明显了,就是不想让刘琦与父亲他们同车。
“无妨,主公与亮是骑马过来的,骑马回驿馆就好,告辞。”说完,走到车前,抱起刘禅,径自去牵马,刘琦紧紧跟随。
“刘琦,你坐车,莫学人抛头露面,”身后,蔡氏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刘琦回身,“请恕孩儿不能遵母亲之言,父亲命令我要亲自招待叔父,不能失礼。”
刘禅坐在诸葛亮臂弯里,穿过他的肩膀,看到蔡氏脸色苍白,眼中杀意翻滚,葱指攥得发抖,若非端庄矜持,可能下一刻就会冲上来抓咬刘琦。刘禅从来都不是个聪明人,只是他没想到,这女子受过高门望族教养,竟会比自己还傻。荆州地处大汉中心,南北皆有强敌环伺,蔡氏之子方才十一二岁,便是再聪明也没有智勇与曹操抗衡,她一心为难刘琦,肆无忌惮,只会削弱自己,让曹操渔翁得利。
即便投降,曹操也非善茬,若刘禅记得不错,刘琮投降曹操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声息。
来到驿馆,刘琦命人做了些新鲜热食送来,陪他们用食。门口,亲兵们分批职守和用食,不远处,几个身影,鬼鬼祟祟,状似无意,走来走去,观察这边。
“如此多久了?”刘备让职守关上门,问道。
刘琦浑身虚脱,耷拉下肩膀,眼中含泪,苦苦诉道,“自父亲病重后,我忽然发现身边的人都变了,有的人还是以前的人,却不再听我之令,有的人明明换了,却还叫着以前的名字。”
刘禅感到阵阵心惊,一夜之间,身边之人全都被换掉,个个虎视眈眈,盯着自己,希望自己早点死,刘琦没有疯掉,已是难得。
“唉,造孽……”刘备苦道,“怎么不如实和景升说?他舐犊情深,自然会救你。”
“我见父亲一面都难于登天,又如何向他求救,况且,父亲病重,也没有心力管我了。叔父若怜惜我,还请救我一命。”
“可这是贤侄的家事,我如何管?”
刘琦绕过案几,向刘备跪拜,泣道,“我方才违抗继母之言,已是背水一战。若叔父今日不能救我,待你离开荆州,我立马就会命归黄泉。叔父救我……”
刘禅正想求父亲答应他,忽然小手被相父捏了下,他仰头看去,相父轻轻摇头。虽不知相父为何会见死不救,但他全然相信相父,便闭了嘴。
他搜肠刮肚,却记不起来父亲救没救刘琦,他只记得荆州事败,父亲逃入江夏,与刘琦汇合,然后联吴抗曹。
所以刘琦这次应该没有死,对了,刘琦薨于建安十四年,也就是明年,而后父亲经属下推举,做了荆州刺史。
刘禅抬起头,只见父亲一脸犹豫,左右为难,片刻后,侧头看向诸葛亮,相父微微微微一笑,父亲便道,“你求求孔明先生,他定有计策救你。”
刘琦转过来向诸葛亮求救,诸葛亮却道,“疏不间亲,亮不能谋。”
刘禅无法理解,相父不是说过要扶持刘琦,好让他们二虎相争吗?
刘琦如遭雷击,面色无血色,他似乎猜到了结果,毕竟相父与后母和蔡瑁有着裙带关系。他惨白着脸叹了口气,心如死灰,“也是,蔡瑁率七万水军,即便叔父愿意救我,也爱莫能助。只怪我生于诸侯世家,却没能培枝起势力,这便是我的命吧。多谢诸葛先生今日为我解围。”
刘琦说罢,退回座席,收起悲怆之色,招呼父亲与相父吃饭。
刘禅吃着粥,只觉寡淡无味。他以为父亲要救刘琦很容易,蔡瑁鼠兔之辈,不是父亲对手。可他先入为主,代入了父亲多年以后的地位和兵力,却没意识到,父亲现在只是小小县令,只有数千驻军,还得抵抗曹军。而菜瑁统领荆州全军,还有侄儿刘琮嫡子之名,兵力正统皆在他手,父亲如何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