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于旧都[禅亮]》南不归

13、危机

　　“荡——”
　　阳光炽烈地洒向大地，一声锣响，惊起稀落的犬吠，和鸡群惊慌地扑打。
　　一片农舍之间，屈指可数的几户人家打开门，溪边浣衣的女人也带着玩水的孩子们赶了回来。
　　里正派出自家孩子，去田里通知听不到的农人。
　　只见村里最大的一条路上，一行人骑马敲锣走向道场。
　　不一会儿，道场上就聚集了数百老幼。
　　“又有什么事？该不会又要征兵吧？”
　　“听说来了个新郡守，他想做什么？”
　　“新郡守刚刚整了一个贪官污吏，现在来宣告了吗？”
　　“要我说，整就整，别总是歌功颂德，有什么用，又和我们无关！”
　　队长待人群稍微讨论过一阵，命士兵敲了一下锣：“安静！”
　　人群嗡嗡地安静下来。
　　“近日刘太守整理郡吏，收拾出不少空置民舍。
　　“乡亲们如若愿意迁至郡城，可按户籍到郡城中登记，领取一间屋舍居住……”
　　队长还没来得及说后文，村民们登时炸了锅，“怎么可能有这么好事？那些房子可都是有主的，我们一整个村加起来都买不起一间！”
　　“一定有什么阴谋！”
　　“对，不要信他！”
　　虽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有很多人期待地望向队长，万一是真的呢？
　　讨论过一阵后，队长待声音下去，又道：“你们的孩子，将会由郡府安排老师，进入学舍，统一学习孔圣之道……”
　　“什么？读孔圣？”有小孩的村民忍不住尖叫，“不是统一参军吗？”
　　“对啊，不会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要吧？”
　　“是读书，不要急，而今刘郡守新到，希望改善大家的民生，同时为日后荆州吏治输送人才，愿意择聪慧的孩童培养，若能培养成才，则将委派至各郡县为官。”
　　起初刘琦并没想到这么多，请出弥光后，弥光直接让他去查查汉中的张鲁是怎么治民的。为什么张鲁治下，与刘璋摩.擦不断，战乱频发，还有无数百姓愿意逃往汉中？
　　这一查，一群脑子不笨的人，就跟着拟定了个七七八八相似的新策略。
　　当然，去掉了张天师那条条款款的天师道教义。
　　弥光又让刘琦去看看战国策的经典篇章，修修补补，就成现在这样。
　　“什么？做官？”
　　所有的村民都惊呆了，做官？
　　做官要经过层层推举，所谓举孝廉，可不是父母乡亲说了算的，一层层的门路，那都要钱疏通。
　　况且，没有钱，书都读不起，没读过书，谁信你可以做官？
　　可现在下令的是刺史大人的长子，就很可信了！
　　至于择聪颖者，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聪明，一定可以被选上的！
　　大家嗡嗡热切地讨论起来，一个声音高声问道：“说得这么好，怎么可能？要我们做什么？”
　　队长道：“需要你们从明年开春起，在郡府新规划的田地上耕种。郡府会按各家人数给你们分配土地，从郡城城墙向外扩散，集中耕种。
　　“当敌军来袭时，可以尽量保护。
　　“每年种出的粮食，照往年四成收税，其余归各家所得。
　　“其他的制度还在拟定中，明年开春前，一定会成型。”
　　这哪里是付出，这明明是天大的好处！
　　许多人已想到郡府这么做的原因，集中方便管理么，也可以保护田地不受战争影响。
　　不像这次孙权打过来，听说他们所到之地，放任战马，把新长出来的禾苗都给啃了，气得许多农家与他们拼命，最后死在马蹄下。

　　* * *

　　刘琦亲自斟了一杯茶。惜夏惊呼：“公子，我来！”
　　刘琦笑笑，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公子，他……”惜夏紧张地看向弥光，这个一身粗麻的乡巴佬才来几天，还看不出好坏，不行，不能让他单独待在屋里。
　　弥光从刘禅抓着小点心的小胖手上回收回目光，笑道：“我若想有什么不好，姑娘一个女儿家，拦得住吗？”
　　“你，你果然……”
　　“行了，惜夏，退下吧，我与弥先生有要事密议。”刘琦把茶水推到弥光面前，又是震得惜夏一阵不忿，这个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资格让公子给他端茶送水！
　　弥光见惜夏还没走，异常惊讶：“太守府的丫鬟，简直比主人还嚣张啊！”
　　他这话一落，屋外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女儿家的嬉笑，不过很快消失。
　　惜夏的脸登时涨红，手指指弥光，断断续续，“你，你！”
　　弥光道：“家父连曹操都照骂不误，你你想领略一下吗？”
　　惜夏脸涨红了，不知该怎么反驳这个牙尖嘴利的粗人。
　　刘禅：……不想。祢衡裸身骂曹操，那风景，一想想就很伤眼。
　　“退下！”刘琦一声轻叱，已经动怒。
　　惜夏咬着唇，低头退了出去。

　　刘禅不动声色地望着弥光。他第一次见这位军师时，对于他的年龄很意外，弥光年不及弱冠，尚无表字，所以……十年前写那篇悼文的时候，显然不足十岁。
　　他打了个寒颤，想起自己十岁，似乎还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
　　“先生，地给他们种可以，可作为私产赠送，连地契都给，这，不好吧？”
　　刘禅也觉得不好，相父和法正都没敢这么做过。
　　这无主的土地，说白了，现在都是刘琦的。
　　可以种出粮食的大好耕地，距离城池最近，以后很可能扩张为外城的土地，给出去就不好收回来了。
　　弥光承刘琦美意，抿了口茶水，“可若只是借的，谁愿意拿命来保护，誓死不走呢？”
　　刘琦陷入沉思，刘禅亦然。
　　“而今江夏仅两千户，多为孀、孤、独，按成年男子分配十亩，女子五亩，儿童和老人则两亩，主公只需两万亩地就能得到他们誓死的忠心，这对于纵横百里的江夏来说，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这两千户安定下来，江夏郡城一片繁荣。主公可效仿张汉中，在城中主干道附近设立粥堂。则逃难的流民自然会愿意来此。主公不必担忧他们的口粮，刺史大人不是把三千军五年之内的粮食都送来了么？”
　　“至于以后投奔的流民，主公就不必给他们田契了，那是要立功才有的封赏。”
　　刘琦：！！！
　　刘禅：……
　　“先生不要这么直白……我并无此意……”刘琦忙望了望屋外，没看到动静，才小声道。
　　弥光叹息了一声，有点失望，“公子不想吗？”
　　刘琦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自身难保，荆州都不知能否收回……”
　　刘禅：……
　　弥光有点意思，一听刘琦没有自立的想法，连称呼都变了，刘琦似乎没发觉？
　　弥光：“那方才我提的策略，有何不妥吗？现在刘荆州那边，不是给有功的将领土地以奖励吗？”
　　刘琦：“先生说得是，就照先生说的办。”
　　刘禅舒了口气，他还以为，弥光牛脾气一来，要拂袖走人呢……不过与他爹相比，还是收敛了一些。

　　刘禅穿着纯白色的绸缎短褐，挥汗如雨，绕着府中漫长的回廊奔跑。
　　他揉了揉手肘子上的肉，似乎，薄了那么一丢丢？

　　刘琦又在院中练剑，在繁花树间，翩若惊鸿，比之初来时，愈发恣意洒脱。刘禅每每路过，都不觉放慢步伐。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跑进浴室。
　　今天侍女们准备的衣裳，怎么有些不对劲儿？
　　他趴在专用的小浴桶中，奇怪的想到。
　　待到这身凉快的衣裳穿上身，一窥镜，才发现，竟是件半袖襦裙！
　　浅绿色的抹胸高高地束在咯吱窝下，里面是一件粉色的上衣……虽然配这张粉.嫩.嫩的脸蛋挺好看……
　　“不不，换一件！”他挣扎着把袖子往外脱。
　　“公子有令，他看过了才能换哦~”侍女笑嘻嘻道。
　　“哟~”刘琦走进来，望见粉雕玉琢，柔柔.软软的小家伙，不禁上前，揉了揉他的脸蛋，“来给哥哥亲一下~”
　　刘禅挥动手臂，推开他的脸，“不给亲，快给我换下，换下！”

　　* * *

　　韩斌以手遮眼望了望逐渐高升的日头，即便隔着繁茂枝叶，也感觉到炽烈的热意，他都快被闷热给烘熟了，若在往常，应该有几个美婢举着扇子轻摇，奉上冰凉的银耳羹，用来解暑。
　　当然他的薪俸并不高，这些美婢，都有属下的文吏们，替他养着。
　　哎，人生无常啊，离开的时候，他知道不好，要卖掉那一批宅子，换成可以携带的银钱，可竟然无一人要买，他把价格下拉也没人要，可恨，他只能封锁门窗，遣散大多仆从，轻车简从地上路，可还没出城，就有一队士兵往他的住宅赶去。
　　哎……他知道，自己其他的私产也不妙了。
　　而今，他只能偷半刻下车方便的闲，一会儿还得回车里，去面对那个丑陋凶恶的黄脸婆。
　　“去这么久，怎么没死在外头？”刚一撩开车帷，一声尖刻的咒骂掷了出来。
　　他凑上去道：“我若死了，谁来养我貌美如花的夫人？”
　　“哼……”夫人嗔骂一声，扭过头去，“你若再找不到下家，可就别怪我反过来把你休了！”
　　口气还真不小，你休啊，我再娶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韩斌暗自嗤笑了一声，正欲哄哄夫人，外面传来人走过去的脚步声，一行人结伴走来，望见他的车，往边上退开，绕了过去。
　　“听说郡守是荆州刺史的长公子，该不会看不上我们吧，我们又没有名士举荐……”

　　他掀开车窗帘，那是几个身着青、素布长衫的少年青年，背着行囊。
　　路上除了不少拖家带口的百姓，还遇到好几拨这样的，看样子像是某个村读书的学生们结伴去投奔。
　　若往常也有这么多人就好了，虽说功曹管人事，但他们多少都会去他府上，求一二门路……

　　“行了，看也没用，走吧！”夫人催促道。
　　“走！”韩斌下令道。
　　牛车吱吱呀呀往前行去，该去哪儿呢？

　　刘琦这么羞辱他，小小年纪，如此不尊长者，得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

　　那日离开的时候，城内路上，看到招募铁匠木匠的公告。

　　刘琦想做什么？
　　他不是个蠢人，很快顺蔓摸瓜找到他新划出的两块临水的地盘。

　　这私造兵械的罪，刘表不管，蔡将军……可就不会袖手旁观了！

　　他轻轻给夫人捶肩膀，心道：待蔡将军见了我，就把你休了，换个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