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缺一》嘒星

3、3 大白天的工

　　大白天的工作室里，柳叶和几个师兄正热火朝天地忙着做一个市政项目的投标。门开了，透过隔间的玻璃，柳叶看到博导走了进来。他风度翩翩地走到每个人的身边看了看大家的进度，嘱咐着种种，最后来到最里面隔间的柳叶身边：“滨水区的平面做到什么程度了？”
　　“哦，差不多了，我觉得这里还需要做一点修改。”柳叶对着电脑，指着河岸边上的一块绿地，“绿化带可以离防洪空箱再远一点，给游客更多的亲水空间，也让整个滨水区的空间分布更合理一些。”
　　“在绿化带面积不变的情况下，亲水空间的增加就等于商业面积的减少，”博导循循善诱，“也就是说能够给政府带来直接收益的面积减少了。”
　　“所以，中标的可能性就会降低。”柳叶沿着博导的思路答道。
　　“不中标，所有的设计都不能实现。”
　　“所以就要妥协，迎合政府的想法。”
　　“每一个设计都是利益整合的结果，特别是政府项目。”博导笑着说。
　　“明白了。”柳叶总能被博导说服，并不是因为博导说的都有道理，而是因为博导说的都是事实。发展中国家的城市，在各种政治和资本力量的博弈中扭扭捏捏地成长着。规划设计为了城市发展服务，再好的设计能否实现却完全取决于领导看不看得上眼。领导的品味各有不同，但有一点他们全部心知肚明：地方的经济增长决定了自己是否能够在官场上更上一层楼。
　　“我把资料给方律师拿去了，交流得还比较顺利。”博导放低声音。
　　“你见过方程了？”柳叶没有抬头，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嗯，”博导指着屏幕，“把这条线再往左边移一点……可不可以考虑接受我？”
　　“再议。”柳叶的嘴角扬起，她抬头注意到不远处的刘皓正不经意地看着她。工作室里就她一个女的，所有的师兄都对她照顾有加，只有刘皓时不时地摆出一副要追求她的样子，虽然每次的邀约都被婉拒，但他还没死心。柳叶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毫无策略的追求者，每次的邀约都是请客吃饭，难道他不知道一对夫妇婚后要经历多少次的面对面吃饭么？把吃饭当做恋爱的主要活动真是大煞风景。博导没有请柳叶吃过一顿饭，就凭这一点柳叶就觉得他和别的男人不同。
　　柳叶和博导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博士生入学面试的考场。柳叶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博导居然才四十出头，还相貌堂堂。博导更未料到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到这所学校分数线最高专业的女生，居然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典型女博士，而是一位清秀淡雅的气质美女。博导在柳叶走进来的一刹那就被她吸引住了，甚至有些心旌荡漾。后来的日子里，博导对这位他唯一的女弟子格外垂青，不仅仅在学业上给予其帮助和支持，在生活上也表现出特别的关心，以至于柳叶误会他是不是钻石王老五。直到岁末院里举办年会，从办公室大妈们的嘴里，柳叶这才知道博导的太太不仅仅是个大美女，而且还是院长大人的亲闺女。想来也是，不是这样的童话故事，怎么能够造就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炙手可热学术明星的博导呢？正当柳叶暗暗自嘲自己自做多情的时候，博导走过来邀请她跳舞。
　　“我和太太已经分居很久了，离婚是早晚的事，”博导握着柳叶的手，搂着柳叶的腰，突然来这么一句让她很是莫名，“当初我初来乍到，他父亲看中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婚了。本以为婚姻是培养感情的温床，后来才知道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一场噩梦。”
　　“您跟我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柳叶清醒地说，她尽量保持着应有的礼貌，毕竟对方是她的导师。
　　“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
　　“柳叶，我喜欢你。”博导低声说，眼神显得很诚挚。是谁好心发明了交谊舞，给予一对无关男女无限接近的可能性。在两张脸孔近在咫尺、可以嗅到对方呼吸的时刻，要保持一种纯理性思维需要强大的自制力，而柳叶恰恰是具有这种能力的人。
　　“听说您有一个很漂亮的太太，岳父还是学院的院长。这种情况下，对自己的学生说这番话，是不是太不妥当？”柳叶心里着实觉得忿然，博导这人四个字就能总结：忘恩负义。
　　“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俗气的人。”博导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那您以为错了，我是一个大俗人，”柳叶放开博导的手，依然礼貌地说：“对不起，我不想跳了。”
　　博导的第一次表白就这样惨淡收场了。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柳叶没有正眼和博导对视过，上课也好，做项目也罢，她铁了心回避着两人单独交流的机会。有一次偶尔经过系里办公室，听到大妈们的闲话，柳叶得知博导的太太是一个风流的女人。博导说的没错，他俩的夫妻关系确实分崩离析，已经长期分居，就连岳父院长大人都一声叹息。这么看来，博导貌似是一场不平等婚姻的受害者？
　　两人关系的扭转发生在很俗很滥情的一件事情上。柳叶病了，病得不清，发烧到三十九度半。寒假的博士生宿舍里，就她一个人，有个项目节后要提交投标书，柳叶自告奋勇做设计的收尾工作。方程陪她去医院打了点滴，又把她送回了宿舍。好听点叫偶遇，更好听点叫缘分，回来的路上在校园里遇到博导。方程走后没多久，博导提着水果就来了。柳叶也不能不让进啊，形式上人家毕竟是好心好意。
　　“怎么烧还没退啊？”博导让柳叶趟回床上，他坐在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柳叶的额头，眼神里突然很有父爱，这让从小未曾体会过这种感觉的柳叶慌了手脚。柳叶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父母都死于一场海难，她没有见过他们的样子，甚至连照片都没有。
　　“我给你做点粥吃吧。”
　　“不用了，我朋友下班会给我送饭来。”柳叶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那得等到几点！”博导不由分说地转身走了。过了一个来小时，他就端着亲手熬的牛肉粥来到了柳叶的床前。
　　“味道怎么样？”博导颇有信心地问。柳叶点点头，还真别说，博导有两下子，这粥做得有水平。
　　“我儿子病了最喜欢吃我熬的粥了。”好么，这敢情是父爱泛滥了，还似乎是不经意地抖出自己有个儿子的事儿。博导一口一口地喂柳叶吃粥，吃完粥替柳叶盖上被子让她休息。
　　柳叶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看到博导坐在窗边，翻看着一本书。除了那些八卦，她也听到过关于博导的一切相对客观的评价：说他是一个对学术非常专注的人，之所以有今天，除了岳父的提携，和自身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博导不时地放下书看看柳叶，不知怎地，在接触到他眼神的刹那，她突然对他心生怜悯。怜悯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它常常会导向深切的情感。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怜悯，往往是爱的前奏。柳叶为什么要怜悯博导呢？他相貌堂堂、事业有成，没人会有兴趣探索这样一张光鲜外表下的幸与不幸。可是在他方才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种渴望爱与被爱的情绪，柳叶捕捉到了，那背后是她所能深深理解的孤独。
　　方程下班来撞上了博导，他只好收拾了碗筷先走一步。“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博导不避讳地说完，礼貌地和方程再见。
　　“怎么回事儿，这是？”听着门关上了，方程拷问道。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儿……”柳叶心里有点乱。这一乱就乱了好几天，博导天天都来，每天还都换着花样熬粥。熬了一个星期的粥，柳叶的病好了，也快过年了。哥哥廖远从外地回来工作，和柳叶一起过年。除夕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她终于还是给博导回了一个短信：谢谢，新年快乐！

　　“在哪儿呢？”柳叶躺床上辗转想了一阵，还是给方程打了个电话，听到那头传来了熟悉的背景音乐，“又在‘风角’？”
　　方程被抓了现行，她确实正坐在吧台上漫不经心地喝着干姜水。已经十点多了，不断地有人从门口进来出去。说来也奇怪，说是有缘再见的那位竟似从未出现过一般地从此消失了。方程这段日子有事没事都会到“风角”来，只是伊人的倩影已成泡影。
　　“什么事儿啊？”方程懒懒地问。
　　“博导……他跟你说什么了？”
　　“律师要保守当事人的秘密知道不，不然会被吊销执照。”
　　“好吧。”柳叶悻悻的。
　　“他说，”方程不打算继续逗柳叶了，“她太太也已经请了律师，看来是同意离婚了。”
　　“怎么不怕吊销执照了啊？”
　　“当事人同意向第三方透露的信息，就不是需要保密的内容了。”
　　方程原本可没看好博导和柳叶，这俩人左看右看都有奸情的嫌疑，一个已婚一个未婚，一个还是另一个的导师，那叫一个乱。从理解的角度看，这叫社会开放；从保守的角度瞧，这叫世风日下面。没想到这回博导还真要离了，看来是她方程想象力还不够丰富。不过既然是为了柳叶，方程自然要好好把这事放在心上。柳叶是她最好的朋友，方程一直都希望从小孤独的柳叶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伴儿。博导除了已婚，其他的条件都还挺不错，要是把婚给离了，这俩人细看起来还真有点郎才女貌的意思。
　　“她那天晚上和你一块走后，再也没出现过。”简凝在吧台后说。
　　“我有这么明显么？”方程苦笑，看来真的是很明显，连简凝都注意到了。
　　“喝杯酒吧，失恋万岁。”简凝把一杯啤酒移到方程面前。
　　“千万别听凝姐忽悠，”旁边的服务生说，“她跟大家打赌说今天能让你喝酒，你要真喝了，我们可就赔了。”
　　“那我只能遵从民意，坚决不喝。”方程笑着把酒移开。
　　“她有什么特别么？”简凝好奇地问，方程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