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缺一》嘒星

2、2 月黑风高，

　　月黑风高，大风起兮。被敬完酒后第一时间撤离婚礼现场的四个女人走出酒店大门后，穿越式地体会到了上述八个字所蕴含的情怀。外面的城市空气虽然不清新，但好歹没有弥漫着那股假么假似的幸福气息。当婚礼形成了一种套路，结婚也就变成了一种形式。婚礼的最大作用说白了就是告诉大家：这俩男女已经有主儿，谁也别再来勾搭。鉴于当下离婚率的节节攀升，观看着婚礼上俩主角的情比金坚，台下的观众朋友们有谁还真的相信这出戏？不是太悲观，现实太残酷。
　　“同志们，咱还有什么安排么？”待到那三位都稀里哗啦地挤上了小车，方程系上安全带，善意地问道。
　　“不想回家，受刺激了，”江小白红着兴奋过度的小脸说到，“你没听到刚才李美人给咱们桌敬酒的时候，怎么跟旁边那俩伴郎说的么？‘这是我的几个老同学，都未婚哦。’我讨厌婚礼！去了受刺激，不去摆明了就是怕受刺激……”
　　“您就别耿耿于怀啦，就当她是在给咱们做广告嘛。”柳叶携端木慧坐在后座。
　　“现在还早，找个地方一醉方休！”端木慧提议道。
　　“又酗酒啊，去哪儿？”
　　“司机，你开吧，跟着你走。”江小白小手一挥。
　　方程带着仨女人从“风角”的门口进去，服务生和她热情地打招呼。江小白等像是跟着大侠的小喽罗，东张西望地亦步亦趋。
　　“风角”坐落在城市酒吧区的街角，正对着大街是一扇窄窄的小木门，非常不引人注目，显然是熟客才会去的地儿。和一般酒吧不同，这里没有诡异的光线和吵闹的音乐，灯光都是暖色调的局部光源，家具以木质和布艺为主，气氛很轻松。方程带着姐妹们在一个较僻静的角落坐下了，要了一打啤酒。
　　“这就是传说中的……”柳叶有点小兴奋。
　　“气氛很不错嘛。”端木慧赞许地说。
　　“够狠的你，想把我们都给同化了呀。”唯独江小白像只掉进米缸的小白鼠似的，滋溜滋溜地东张西望。
　　“不是你们说要去没去过的地儿么。”“风角”开张有半年了，渐渐走上了正轨，也成了方程平日里休闲的地方。本想着婚礼结束后自己过来的，兴致一来，领着死党们来捧个场也无妨。
　　啤酒来了，服务生给大家都满上了，给方程送上的照例是一杯干姜水。江小白举起啤酒杯豪情万丈地说：“干！”
　　“干得有个理由啊。”
　　“为了我们四个孤独的单身女青年！”江小白继续豪迈。
　　“干！”大伙觉得有道理，纷纷干了。
　　“姐妹们，今天连班里最没有吸引力的李美人都嫁出去了，咱是不是该反省反省了？”端木慧若有所思地说。
　　“谁说人没有吸引力啦？美人她爸可是富甲一方，男人们都排着队和她相亲呢，听说最后的新郎可是万里挑一！”江小白酸不溜丢地说。
　　“酸葡萄心理了不是，别管人家咋回事，提高自身素质是关键。”方程说。
　　“我觉着我素质挺高的，咋就嫁不出呢……”江小白苦着个脸。
　　“我看是咱们的紧迫感不够强，结婚有连带效应，要是咱四个有一个结了，另外几个也就快了。”柳叶笑着说。
　　“有道理啊！要不咱们订个约吧！”江小白来了劲。
　　“什么约？”大家问。
　　“再过一个月就是明年了，也就是咱的而立之年。” 这四位都是同年生的，江小白先提醒大家，这奔三眼看着就要不用再飞奔，走几步就到了，“而立之年，咱们都得把自己交代出去。”她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到。
　　“难度挺高……”端木慧悻悻地说。
　　“这个主意不错，好歹可以敦促大家积极行动。”柳叶赞成。
　　“我就算了吧，这《婚姻法》估计一时半会改不了。”方程觉得大部分女人和男人的关系就是女人不断去说服自己爱上一个男人，最后当自己都相信了这个谎言的时候，梦游般地就去领证了，紧接着就是一场无可救药的婚姻。而作为一名主攻婚姻家庭法的律师，她所从事的就是把妇女们从婚姻牢笼中解放出来的伟大工作。
　　“那哪儿行，这事儿得一视同仁，你也得找到另一半才行。”江小白已经举杯。
　　“行啊，干杯为证！”方程说。
　　“干！”
　　酒过三巡，除了没喝酒的方程，那仨都微醺。
　　“我说方程，我老觉得你是伪同志。这么多年了，就听你说自己是，从没见过你交过女朋友啊。”江小白的小脸越发红了。
　　“我这不是没遇上么。”
　　“你天天在这儿泡着，美女如云，怎么就没遇上呢。”江小白看着周围，确实有很多乍一眼看上去就挺不错的美眉来回来去。
　　“这种事儿，可遇不可求。”柳叶看了一眼方程，算是替她解围。柳叶和方程高中三年都是一个班的，方程的事儿她一清二楚。高三分班的时候她俩才结交了江小白和端木慧这两位损友。
　　“我看方程是还在犹豫，要找到另一半，首先得认清自我。方程其实还没出柜，只是号称而已。”端木慧一副感情专家的样子。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我还骗你们不成。”
　　“你是没骗我们，可是除了我们你谁都骗了，尤其是你老爸。”
　　“行啦，饶了方程吧。”柳叶塞了一块水果到江小白嘴里。
　　“要不这样吧，你在我们仨里先挑挑，你看我们其实都挺不错的。”江小白嚼着水果还嘴不闲着，端木慧和柳叶都笑了起来。
　　“怎么了？你俩害怕和我竞争啊？”江小白挑衅到。
　　“谁怕谁啊？方程，你说！三选一，你选谁？”要挑起女人的战斗只需要利用她们的嫉妒心就行了，端木慧用坚毅地眼神看着方程。
　　“艳福不浅啊我。”方程败给她们了。
　　“说吧，我们顺便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吸引力。”柳叶也加入了战斗。
　　方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对面这仨让人不省心的女人：“叶子么，清秀，大方，有书卷气……慧慧皮肤好，身材好，性感……小白么……”
　　“我江小白怎么了？比不上她俩呀？我活泼可爱，聪明伶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可是全城最受欢迎的明星主播江小白……”
　　“行，你自我认识挺清楚的，不用我说了。”
　　“说了半天你得选一个啊，光夸一通有什么用。”端木慧不满地说。
　　“这个么……”方程的眼光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了，她皱起了眉头，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方向。江小白发现了这个情况，立马扭头看了看，端木慧和柳叶也跟着看过去。酒吧门口出现了一位三十多岁的长发美女，她脱下大衣，身穿一席暗红色的呢制长裙款款地走了进来。环顾四周，然后在离方程她们不远的一个沙发上坐下了，服务生给她递上了一杯水，她微微点头笑了一下。柳叶觉得女人的侧面似曾相识，却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去下洗手间。”方程没经过众人的同意就倏地起身走了。
　　“看来咱们都没戏了。”端木慧说。难怪方程的眼神儿会被勾走，那长发美女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有些沉稳，有些浮动，有些精心，有些随意，确切是什么说不清楚。外表的吸引力是浅薄的，气场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宝贝儿们！你们有没有注意方程刚才那个眼神儿，整个儿就像是《卡萨布兰卡》里，亨弗莱鲍嘉突然看见英格丽褒曼出现在自己的酒馆里似的。”江小白为自己找到的恰当比喻而兴奋不已。
　　“原来方程喜欢成熟的已婚妇女。”端木慧忽然悟到。
　　“你怎么知道她已婚啊？”柳叶不解地问。
　　“哇，长这么漂亮还未婚的话，我就再也不埋怨上天对我的不公了！”江小白立马说。
　　“看来今天有人重色轻友，不会送我们回家了。”过了会儿，端木慧看着方程从洗手间出来径直走到了对面的桌子旁。
　　“你好，要是没其他人的话，我坐这儿行么？”方程走过去礼貌地问，女人点头示意可以，方程礼貌地坐下来，“我没在这儿见过你，第一次过来么？”
　　“路过，看到这个名字——‘风角’，就进来了。”
　　“你喜欢福斯特的小说？”方程有些小小惊喜。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女人笑着说。“风角”是这部小说女主角的家。
　　“请你喝杯啤酒可以么？这里的啤酒很不错。”见女人没反对，方程对服务生说，“一杯啤酒，我老样子。”
　　“怎么你是才下班么？”
　　“哦……”方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衬衫行头，“下了班直接赶去了一个婚礼，还接到了捧花，”她把西装脱下来搭在身后的椅背上，格子衬衫的外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很帅气，“可怕的婚礼……”
　　“我从来没参加过别人的婚礼。”女人微笑。
　　“你是明智的，婚礼是一场闹剧。如果不幸和那边的三个恨嫁女青年一起去，还得忍受一整晚的吐槽。”
　　女人顺着方程的眼神朝着那边的桌子望去，只见那仨正朝她热情地挥手。
　　服务生很快送来了啤酒和干姜水。“抱歉，我不会喝酒。”方程把啤酒移到女人的面前，真诚地说。
　　“不会喝酒，怎么在酒吧混呢？”
　　“虽然我不会喝酒，但是我很了解酒。”
　　“怎么说？”
　　“比如说啤酒。考古发现啊，六千多年前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已经开始种植大麦，就是为了酿造啤酒。啤酒的产生是很浪漫的，野生酵母被风吹落到潮湿的大麦中，引起了发酵反应，于是有了啤酒。”
　　“这么说我们今天喝的啤酒，完全是大自然不经意的作品喽，”女人觉得挺有意思，“你该不会是为了和人在酒吧搭讪专门做过功课吧？”
　　“我几年前在一家啤酒厂工作过，如果你问我葡萄酒或白酒，我就抓瞎了。”方程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啤酒厂当法律顾问，后来酒厂的老板富而思□□，要和太太离婚。她挺身而出当老板太太的代理人为其赢得了一大笔家产，顺势就开始了律师生涯。老板太太简凝最近变成了“风角”的主人，还送了一些股份给方程。“风角”这个名字是方程取的。
　　“最后是不是因为不会喝酒被炒了？”女人笑着说，她把酒杯放下，然后用左手捋了捋头发，方程注意到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你结婚了？”
　　“失望了？”
　　“不是，只是这里……”方程环顾四周，这里显然是一家les吧。
　　“这里有规定已婚妇女不能来么？”女人说，嘴角的笑意透着一股挑衅的意味。
　　“没有。”
　　“那有没有规定你不可以带我回家？”
　　方程停顿了一下，看着她：“也没有。”

　　清晨，城市噪音开始低沉地盘桓在高层住宅之间，仿佛是交响乐的序曲，铺陈着一整天跌宕情节的前奏。闹钟叫醒了整洁有序的一居室，方程伸手把茶几上的闹钟摁掉，慢慢睁开眼睛。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远眺，床铺上空空如也，斯人已去。
　　昨晚半夜才离开“风角”，那暖暖的光线，舒缓的音乐。女人喝了一杯又一杯，方程试图和她聊一聊，她却总是笑着说一醉解千愁。最后，只记得她跌跌撞撞地跟着方程进了家门，然后就倒在了沙发上。方程虽然没喝酒，也有点眩晕，她倒了一杯冰水拿给她，扶起她在臂弯中。在酒吧越夜越暗的灯光下，方程没有细细品味这张动人而又细致的脸：长长的睫毛，弯弯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温润的嘴唇，只是略施粉黛已经相当妩媚。方程几乎是要乘人之危，转念一想还是给她喝了半杯水解酒。女人喝了水有些清醒了，她看着方程似笑非笑，伸手抚摸着方程软软的有些微微自然卷曲的头发。吻还是不吻？方程纠结了三秒钟，就这三秒钟，对方闭上眼睛继续睡着了。方程只好仗义地把她扶到了自己的床上，盖上了被子。为了避免误会，她就在沙发将就了……
　　想到这里，方程起身走到餐桌旁，想倒一杯水喝。却见餐桌上整齐地摆着烤面包和牛奶，旁边还放着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个浅浅的唇印，并写着：

　　有缘再见

　　昨晚居然忘记问她的名字和电话，这下可好了，她俩最后谁也不认识谁。方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飕飕的晨风有点猛烈，她随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了身上。窗边是她的大书桌，是她在家的工作空间，上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一排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