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王朝悲歌》丁炫

8、变生宫闱 皇帝

　　皇帝还没有从惊诧之中回过神来，另一个更惊诧的消息让他震颤不已，皇帝的母亲颐寿宫的周太后已经赴太庙请罪去了。而皇后此时更派人来请皇帝赶紧到承天宫去。
　　皇帝匆匆赶到承天宫，他急切的想知道，到底在他出宫郊祀的这三天里，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娘子柳氏又到哪里去了？
　　汪皇后早等在承天宫，见了皇上便急急忙忙的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一切都是由于唐贵妃将皇上在西苑芙蓉馆里金屋藏娇的事密告于周太后所致。
　　周太后一听，马上动了真怒，立刻召来皇后询问，汪皇后不敢隐瞒，只好将详情禀告。周太后于是骂她胡涂，民间的女子，最容易狐媚惑主，象妲己、象妹喜、象褒姒，都是天生的祸水尤物，破国毁家，最是拿手！宫中绝不能容其存身！。
　　周太后发狠说，她要亲自看看这个迷惑得皇帝朝政不理，后宫不顾的天生妖孽，究竟是怎生一副好模样！周太后一声令下，颐寿宫的太监嬷嬷们争先恐后、如狼似虎的冲往芙蓉馆，若将那妖精拿来。
　　谁知奇怪得很，那柳氏居然不在芙蓉馆中，周太后使人搜遍了整个后宫也都没能找到。因此周太后心中益发认定这女子必定是个妖精，专为迷惑皇上，搞乱天下而来……

　　皇帝听汪皇后说完，心乱如麻，扼腕跌足，半晌说不得一句话来。
　　汪皇后见皇上如此，反而安慰他说：皇上莫忧，柳氏娘子只怕仍然呆在后苑之中，她不在宫苑里，又能上哪去？
　　皇帝似乎没有听见汪皇后的话，只是皱着眉头，怔怔的说道：若娘子有什么不测，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汪皇后见状，正色说：柳氏那里应该没什么大碍，倒是母后娘娘，皇上现在准备怎么办？母后娘娘前往太庙请罪，无异于向天下臣民宣称皇上有大不孝的行为，所行所为不配为人君，皇太后慈心不安，故赴太庙向列祖列宗请罪求恕。皇上如今只有快快请求母后回宫，不然事情泄于外朝，百官臣子们交相上章，皇上又何以解释？百姓万民又如何看皇上？太史官和内廷著作郎又何以记皇上？
　　皇后的规劝皇帝依然没有听到，即使听到了皇帝现在也不会理会。他神情呆滞，脸色愁苦，头脑里的每个角落都被柳氏的一笑一嗔占据得满满当当。皇帝只知道柳氏不见了，他最心爱的柳氏不见了，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赐死唐贵妃！马上给朕赐死唐贵妃！朕永远也不想再见到她！”皇帝回过神似的、怒气冲天的大喊大叫。
　　内侍们惊诧的望着皇上。皇帝的表情狰狞，瞪着眼睛逼视那些张惶失措的内侍们。
　　“快去宣朕的旨意，赐贵妃唐氏自尽！”皇上咬牙切齿再次重申旨意。
　　“皇上！”汪皇后这时候忽然直挺挺的跪在皇帝的面前。“皇上请三思！请皇上务必三思而行！”
　　皇后跪倒，承天宫的内侍宫女顿时齐刷刷的跪倒一片，同声道：“请皇上三思！”
　　皇帝不听，仍是一连声的催促。内侍们看看皇帝又看看皇后，欲动不动。皇帝终于大发雷霆，一脚将汪皇后踹翻在地。
　　汪皇后跌坐地上，流着泪颤声道：皇上可以不念夫妻之情，可是不能不顾国家安危！唐氏父子身领禁军与骁骑卫，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岂能不三思！
　　皇帝呆了一呆，眼中忽也流下泪来，哽声道：“没有娘子，这皇帝不做也罢了！有什么趣味？都说皇帝拥有四海，朕却连区区一个心爱的女人也留不住，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去，去叫太后重选别人去做！这世上不是有太多人想当皇帝么？那就让他们当去吧！”说毕，皇帝把脸一沉，手指着众人，厉声道：“拟旨，朕敕令奋威将军周如乐前往收捕春水候唐明、骁骑将军唐觉之，其余唐氏一党皆令家中待罪！”
　　皇上如此不顾一切，破釜沉舟，汪皇后大惊失色，然却无计可施。

　　“皇帝！皇帝当真胡涂了么！国家大事岂可如此任性胡闹！”
　　早有内侍把皇上要赐死唐贵妃的消息通报给了陈太后。陈太后本来是抱事不关己，少惹为妙的态度，现在听到皇帝要赐死唐贵妃，吓得一刻也不敢耽搁，立时赶到承天宫，恰好就听见了皇帝正在叫侍书太监拟旨欲收捕唐氏父子。
　　这事非同一般，小则生变，大则翻天！陈太后立刻预以制止。“皇帝冷静冷静！皇后你也起来！宫人柳氏如今在延年宫呆的好好的，皇帝这下可以安心了。”
　　“娘子，娘子她在延年宫？她怎么会在延年宫？”皇帝又惊又喜又疑。
　　陈太后说：你母后周娘娘将派人去拿，长公主眼见得大事不妙，急切间才想到将柳氏带到延年宫哀家那里暂避。皇帝如今回来了，宫人柳氏哀家交还于你。
　　皇帝闻言大喜，当即要往延年宫去见柳氏。陈太后道：周娘娘尚在太庙请罪，皇帝为了这姓柳的宫人，竟连自己的母后周娘娘也不要了么？
　　汪皇后忙道：母后周娘娘太庙请罪，臣妾心实不安。臣妾将率后宫妃嫔、太子、长公主、公主齐赴太庙迎接母后娘娘返驾回銮。
　　“皇后这样做很好！皇后见到周娘娘，就把皇帝刚才发怒之事仔细禀明了周太后，想必周娘娘亦当回心转意。”说完陈太后又转过脸，面对宫中的诸太监内侍，沉声道：“今日皇上发怒，欲赐死贵妃收捕春水候的事，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去，要是谁走漏一句，你们在场的一个也别想活命！都听明白了么？”
　　太监内侍一齐跪下磕头，“奴才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泄露半句。”

　　当下汪皇后率诸妃，太子，长公主，公主齐赴太庙敬思殿。
　　周太后不理众人，只是道：皇帝怎么不来见我？他是没有脸面来见我么？皇后，你带她们回去告诉皇帝，他一天不来见我，哀家便长跪于列祖列宗面前一天不起！皇帝若是三天不来，哀家将于太庙落发，入正觉寺出家！此后皇帝的事哀家再也不管不问！
　　汪皇后道：母后暂请息怒！容儿臣有事禀告。
　　说时叫众人先行退下，等到敬思殿里，只剩周太后和汪皇后两人时，汪皇后才长揖道：“皇上今天险些酿成大祸！皇上先要赐死唐贵妃，然后又要下旨收捕春水候唐明父子，并让其它的唐家子弟在家待罪……”
　　周太后果然大惊变色，“皇帝如此胡涂，皇后也跟着这么胡涂么！唐明父子岂能动得！唐贵妃何罪当死？”
　　汪皇后眼圈一红，道：“臣儿深知此事万不可行，苦劝皇上，奈何皇上盛怒，非但不听，还踢了臣儿一脚……”说到委屈处，鼻中一酸，眼中泪水长流。
　　汪皇后确实心中委屈，想她侍奉皇上十余年，上敬婆婆，下抚太子，辛勤劳苦，不敢稍懈，谁知这一切在皇上的心目中都比不上区区一个柳氏。柳氏到底有哪点好？让皇帝如此痴迷沉醉？汪皇后虽然不善妒，但心中却实在捺不住那股心酸，那股不平……
　　这一次连周太后也吃惊了。“怎么，皇帝还踢了你？伤着了皇后么？要不要叫太医来瞧瞧？皇帝真是失心疯了！”
　　汪皇后趁热打铁，进一步说道：“皇上非但踢了儿臣，皇上他还说，还说，——他宁愿退位，不做这皇帝了，也不会放弃宫人柳氏……”
　　周太后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这混账东西！说这样的混账话来！皇帝，他以为皇帝是想让就能让的！他这是想置老娘于死地！置皇后太子于死地！除了我儿子，天下谁会尊我做太后，册你做皇后，立晟儿为太子！别人若做了皇帝，又岂能容咱们母子婆媳的性命。”
　　周太后热泪盈眶，汪皇后也同样挥泪不止，婆媳二人在这空荡荡的敬思殿里，在列祖列宗的圣像下面，哀哀流泪，伤心不已。

　　周太后最后是在汪皇后的陪同下回到了颐寿宫。而皇帝也在延年宫见到了他挂念不已的柳氏。
　　两人见面的时候，双手互执，泪眼相对。柳氏说：妾身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大官人了！皇帝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有你欢大官人在，娘子一切无需担心！上天注定我与娘子要做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夫妻！
　　有感于延年宫的狭小破旧，皇帝发内币为陈太后起造宫室，皇帝还特地下令延年宫的一切仪制皆照颐寿宫的例子办理。
　　周太后回宫之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躺在床上的时候，皇帝亲临探望，周太后闭门不纳，只是叫人传话给皇帝。“皇帝长大了，不需要母后了，况且先帝的一个妃子，原也当不起皇帝亲自来看顾！皇帝还是请回吧！”
　　皇帝知道母亲在气头上，所以只好回头央请皇后出面调和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母子关系。汪皇后受命穿梭于皇帝与太后两处，费尽心机，说尽好话，终于使母子二人和好如初。

　　虽然从表面上看，这深宫内廷似乎又恢复了过去的康乐宁静，只是一切在暗中还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周太后终于不再严厉的管教皇帝。因为皇帝大了，再也由不得娘了，况且四海之内，只有皇帝才是天下之主，就连尊贵无比的太后也是依附于皇帝，从而才能享受这些富贵尊荣，要是皇帝再次被逼急了，不知又要做出什么样的呆事傻事出来，到那时周太后当真是欲哭也无泪了。
　　周太后想通了之后，对柳氏的态度也开始有了积极的改变。她想，与其皇帝与柳氏在西苑芙蓉馆里做夫妻，从而冷落内廷的皇后妃嫔，不如将柳氏也纳入内廷，由皇后加以管束教导。她就算真是个妖孽，在自己和皇后的眼皮底下，谅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周太后于是发出一道懿旨：淑女柳氏，虽出身民庶，然恭让娴雅，太后喜怜之。今柳氏为皇帝所宠，因祖制早定，不得破例，故称贵人，位在永和宫淑妃之次。其贵人之称，亦属非常举措，不为下次之例。
　　这道懿旨圆满解决了柳氏的身份问题，名位问题，各方面都因此松了口气。皇帝兴高采烈的下令尚宝司铸造柳贵人的玉册金宝。其实这也是逾越规制的，皇太后、皇后用玉册玉宝，贵德贤淑四妃授金册金宝，其余地位卑下的嫔妃或有册无宝，或有宝无册，都由制度所定。尚宝司的太监不敢奉旨，当面请示周太后与汪皇后。两位娘娘均示下说：一切随皇帝喜好。皇上以后若有其它旨意，均照旨遵行，不必趋颐寿宫或承天宫另行请旨。
　　周太后的让步也使皇帝愧疚于自己当初的蛮横，因此他也想报偿自己的母亲，让她心生欢喜。
　　皇帝心中已经开始酝酿几个重大的决定：他将罢万年候宋知远的相位，改拜自己的娘舅、周太后的同母弟昌盛候周如喜为宰相领天下军国事；还将任命周太后的异母兄弟周如乐为骁骑都尉兼领羽林卫事，并派出自己身边的太监为禁军的监军。
　　皇帝并不傻也不呆，军权掌握在唐氏父子的手上，已经隐然对朝廷构成了威胁。象上次他发怒，说要赐死唐贵妃，收系唐氏父子时，皇后和两宫太后所表现出来的惊惶失措，让他觉得自己的地位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稳固。
　　为此皇上想了很多天，他在想，怎样才能把属于自己的权力一点一点的收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