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王朝悲歌》丁炫

7、长乐未央 长乐

　　长乐未央，成对成双，宜子宜孙，万寿无疆。
　　长乐殿和未央殿都已经开始盖顶了，皇帝和柳氏常常在摘星台上朝那边凝望。皇帝答应过柳氏，要给她建一座最漂亮的房子，这房子就是皇上和柳氏安在宫廷里的家。
　　他们现在真的就象民间的小夫妻那样生活在一起。当初皇帝情浓似火，迫不及待的要召幸柳氏，却被柳芙蓉断然拒绝。柳芙蓉对他说：妾遇陛下，幸蒙荣宠，但民间婚配应须三媒六礼，礼毕而成亲事。陛下如爱芙蓉，于礼亦当如此，否则如何能成夫妇之伦！
　　皇帝对柳氏的提议颇感新奇，便跟长公主商议。长公主说：那我来居中做媒，操持其事，皇上但请放心。
　　于是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三媒六礼，一切皆照市井流俗行之。
　　合卺之夜皇帝掀开柳氏的绣着鸳鸯喜字的大红盖头，两人对面相拜，然后相互敬酒。皇帝含情脉脉的对柳氏说：执子之手，与子相悦！柳氏则答说：今夕何夕，遇此良人！
　　从此，在芙蓉馆的床帏上，在两人相对独处的时候，皇上总是称柳氏为“我的娘子”，并且也要柳氏同样称呼自己为“欢大官人”。皇帝觉得只有这样，他和柳氏之间才更像是同床共枕你贪我爱的亲密夫妻，而不是床上夫妻，床下君臣。

　　对柳氏来说，当她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时候，居然不敢相信面前这个长身玉立，脸上挂着淡淡微笑的年青男人竟然就是当今的皇上！而皇帝不但年青，并且还很和气，不但和气，皇帝还言语风雅，举止洒脱。
　　在柳氏的面前，皇帝总是神彩飞扬，气势不凡。皇帝说话的时候是用一种爽朗快活而又温存和缓的口气说话，皇帝大笑的时候就是那种畅快淋漓，逸兴横飞的大笑，这温和细语和豪放大笑，常常让柳氏心如鹿撞，俏脸通红。
　　这一切的一切都完全出乎柳氏的意料，使她如堕入云里雾里。柳氏不知道这一切是梦里还是仙境？在她想象中，皇帝应该是威严的，应该是个胖胖的长着白白胡子的老头子，至少也会象她的父亲柳提学那样端直方正。而皇帝要是看人不顺眼，就会象戏里唱的那样，喝叱一声，把人拖到午门外处斩！
　　柳氏当初向公主的门客毛遂自荐，希望长公主能一伸援手，搭救她的父亲，当时她是犹犹豫豫，最后时刻才狠下心肠将自己豁将出去。可是她不曾想到皇帝是这么一个有趣的年青人，更想不到皇帝会把她留在芙蓉馆，还会对她如此轻怜蜜爱。柳氏现在已经敢肯定皇帝是喜欢上自己了，就象柳氏自己喜欢皇上那样的喜欢着。

　　皇上呢，自从有了柳芙蓉，心情就格外的好，吃啥都香，看谁谁都顺眼，就连最不爱去的朝堂，现在也去得比往常勤了。一来柳氏要他尽皇帝的责任，他的勤政爱民联系着天下苍生的福祉，皇上岂可辜负了天下臣民之盼。二呢，他也要把朝堂上的趣事当成笑话，回来讲给柳氏听。
　　因为柳氏跟他说，朝堂上不可以对大臣无礼。所以每逢上朝，他都耐着性子端端正正的坐着，坐得屁股疼都不在意。
　　皇上觉得自己对柳氏好，不是没有道理。柳氏知书达理，惠质兰心，对自己的好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好，是一个女子对自己心上人的那种好，既不刻意取怜邀宠，也不因他是皇帝而畏缩奉承。
　　后宫里的别的女人，就连皇后在内，都把她们自己当成是猎人，而把皇上看作她们眼中的猎物。她们的所作所为就是争着抢着要替他生个孩子，然后就可以争风吃醋，可以名正言顺的用各种理由和借口，去看住他，管住他，栓住他。
　　也许只有柳氏没有把皇帝当成猎物，她当他是自己的夫君，是自己的出头天！所以举案齐眉，殷勤侍奉，无怨无悔。
　　象柳氏每天都要亲手替他整理好第二天上朝时需要穿戴的冠冕袍服，也会常常下厨弄两个可口的小菜来慰劳犒赏皇上。皇帝批阅奏章，她会去沏一杯茶，然后坐在旁边，给他打打扇子，研磨墨汁。闲时，柳氏会和皇帝吟诗作对，互较高下，而柳氏才思敏捷，往往比皇上做得还要快，还要好。
　　皇帝心疼柳氏，每次都劝她不要这样辛勤劳苦，这些都是内侍太监们干的事儿，娘子又何需天天如此。柳氏总是抿嘴一笑：看到官人整日如此操劳，为妻只有忙碌一些，替官人做些家常之事，才会觉得心安！
　　皇帝很是感动，这柳氏真是上天赐予他的珍宝，他会用一生一世来珍而宝之。

　　皇帝希望自己能够永远记住他和柳氏的相遇。皇帝于是决定改元，他叫宰相和礼部会商奏来。
　　礼部呈报上来三个初拟的年号供皇上选取，分别是协祥、宣武和裕丰……皇上看到“裕丰”两个字，忽然拍案大笑：礼部这帮糊涂虫，当真是裕丰记的蜜炙火腿吃多了，吃蒙了心！罚他们三个月的俸禄，去买些裕丰记的火腿，来给我家娘子吃！
　　三个年号皇上都不满意，他用朱笔在呈文上改来改去，最后御笔亲自大书了两个字“普庆！”普庆，普天同庆！皇帝得此内助，实乃上天所赐，当与天下共庆之！
　　年号拟定了，皇上又想起一件事，娘子入宫快有四个月了，除了长公主与身边一干内侍长随，朝廷内外几乎无人知晓皇上身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柳氏娘子，但是娘子总不能就这样一辈子藏在西苑。娘子虽然从不计较这些，但他是她的夫君，是当今的皇帝，应该也必须给娘子一个名份。这样他也才可以赐给柳氏的父亲翰林学士柳子安一个爵位和一份恩俸。
　　皇帝为此苦思冥想，他想他是不是应该跟皇后说说他和柳氏之间的事。皇后性格和顺，即使听了生气动怒，估计也不会长久。等到皇后想通了，消气了，正好可以央请皇后去给自己的母亲周太后吹吹风，好让她老人家不至于感到意外。
　　皇帝打小时候起，就一直比较喜欢嫡母陈太后，而有些惧怕生母周太后。因为陈太后对他亲切随和而周太后却过于严厉。
　　尽管皇帝成年以后，周太后已经不大管他，但皇帝对母亲的畏惧已经根深蒂固，他再有胆子，也不敢在他的母亲面前任意妄为，大胆放肆。他宁愿躲他的母亲躲得远远的，躲到她母亲周太后看不到的地方，独自逍遥快活。

　　汪皇后已经有月余没有见到皇上了，现在皇上就在自己面前，汪皇后却不免有些意外。她想，皇上纳宠姬于芙蓉馆，正是夜夜春霄，乐此不疲的时候，眼下能放下心头之爱跑到承天宫来，必是有什么要事。心中想及，眉头忽然一挑，想来必定是为那妖姬讨个名份！
　　皇后早听说这妖姬长得百媚千姣，迷得皇上神颠魂倒，整日呆在西苑芙蓉馆里，不但冷落了后宫诸妃，连自己这个皇后都等闲难见皇上一面。象唐贵妃都跑到中宫告了几次状了，说皇后若再不规劝皇上，她就要告诉颐寿宫周太后去。
　　况且皇后自己也曾经询问皇上身边的王公公。王公公说，万岁爷这一向连朝政都是爱问不理的，上书房的几个侍书太监因为替皇上代阅奏折，直是骄横的不得了，皇上却一味纵容。皇后娘娘如果再不管管，长此下去，又怎生了得。
　　所以汪皇后想，今天趁皇上在此，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劝说皇上。只是怎么劝，让汪皇后费了踌躇。皇后母仪天下，在于品性与德行！所以她不希望皇上把自己看作一个善妒的女人。虽然善妒是女人的天性，但是她是皇后所以必须得忍，必须得放弃女人的这一天性。

　　“皇上来了。臣妾和晟儿已经好久没见到皇上了，皇上今儿怎么有了闲空？”汪皇后先开了口，然后瞄了皇上一眼，就低下头再无言语。
　　皇上干咳了一声，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大自在。过了一会，方才缓缓说道：算来朕果真有好久没来皇后的中宫了，皇后还好吗？晟儿也该长高了些吧。
　　汪皇后说：臣妾还好，有劳皇上挂念。晟儿在颐寿宫母后那儿，要不要叫他来？他倒是一直念叨着父皇，前天还跟臣妾嚷嚷，说要到西苑去瞧瞧皇上。臣妾怕打扰了皇上的清静，不曾允许他胡闹。
　　皇帝点点头，微笑道：皇后辛苦了！朕来中宫是想跟皇后说件事儿。汪皇后说：皇上请讲，臣妾洗耳恭听。
　　皇帝略为迟疑了一会，然后就把他和柳氏的事大体说了一遍。
　　汪皇后皱着眉头，一声不吭的听，听完了，才淡淡的说：皇上信任臣妾才会把这件事告诉臣妾，但未知皇上将心中秘密告诉臣妾，究竟是希望臣妾做些什么？
　　皇帝没想到汪皇后会如此大度，对自己与柳氏的事一句都不追问，一时大喜，马上便说：朕想请皇后能够去跟母后说说。
　　汪皇后说：不知皇上要臣妾跟母后说些什么？臣妾如按陛下的意思禀报母后，若母后说，后宫嫔妃须于清华显贵之家选取，此乃祖制国法，早列于明宪！皇后总摄六宫，疏于管束置问，于职已属失当，岂能更循私而枉法，坏祖制规矩！母后若动怒，那时臣妾恐无地自容，无言以对。
　　皇帝一时无词，怔怔道：如皇后之言，便无他法可想么？
　　汪皇后道：恕臣妾直言，如今之计，皇上还是暂不惊扰母后为好。此事宜容臣妾慢慢设法周全才是。
　　皇帝称谢道：如此有劳皇后了，朕先在此谢过。
　　皇帝极其乐观的以为皇后会为他安排好一切，直到柳氏被认可，被接受，从而名正言顺的得到皇上的爱宠。只是皇上显然是高兴的过了头，他忘了后宫除了皇后，还有唐妃，还有李妃和孙妃，还有许多无名无份地位卑下的女人，她们都虎视眈眈盯着皇帝背后，这个被皇上极力藏着掖着的狐狸精。

　　七月中元节，皇帝照例出宫行郊祀礼。这一去算上沐浴，斋戒，致祭，需要在郊外的行宫呆上三天。
　　皇上没有想到，就是他离开柳芙蓉的短短三天里，宫里忽然生变。
　　唐贵妃派出去的小安子终于从来安府西街口太平门的“送子神仙”那里讨来一张方子，她母亲陆氏赶紧将方子上的药材都找齐全了，亲自送进宫来。唐贵妃每天按时煎服，这已经有三十多天了。
　　自服了汤药，唐贵妃觉得神清气爽，心中更是时时春潮涌动，波涛泛滥。现在她需要皇上来跟她试药。
　　皇上却不理她，尽管唐贵妃差了几次人，也央求了皇上身边的公公适时提醒皇上，皇上就是置之不理。
　　唐贵妃没别的法子，只得直接给皇帝上书，声称自己前日做有一梦，梦见金甲神人授子于怀，以此可见，上天感于臣妾殷切盼望之心，将赐贵子，故示梦于臣妾，望皇上垂怜臣妾，驾幸永福宫，已应梦中之兆……
　　皇帝接到唐氏的上书，觉得啼笑皆非：堂堂贵妃为求生子固宠，竟然想出这等荒诞不经的话来，传扬出去岂不笑倒朝臣！况今日唐氏上书，明天李氏孙氏亦会上书，竟将皇帝看作何人？
　　皇帝于是将唐贵妃的上书退还，其上还朱笔亲批：永和宫淑妃孙氏谨守宫规，安于本份，贵妃唐氏宜从而学之。
　　唐贵妃看过皇上此复，又羞又恼，想想自己为求孕生子，历经艰辛，皇上非但不肯体谅，反而予以羞辱，由是闭门大哭。
　　春水候夫人陆氏见女儿如此苦楚，百般劝解不得，便携了唐氏径往颐寿宫，去面见其表妹周太后。
　　所以当三天后皇上回宫，霍然发现芙蓉如面柳如眉的自家娘子已经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