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王朝悲歌》丁炫

9、盛世豪门 “春

　　“春水绕碧山，昌盛亿万年！”都门的这首民谣，说得便是国朝的四大世族豪门。——春水侯唐家，碧山侯陆家，昌盛侯周家和万年侯宋家。
　　这四大世族豪门因获丹书铁券，可以世袭罔替，故被称作清华显贵的簪璎世家，累世至今，树大根深，枝繁叶茂。这四家既与皇室联姻又彼此互通嫁娶，关系可谓盘根错节。
　　象先帝文宗的母亲孝贞宋太后即是出自万年侯家族。宋太后临朝称制时，一心一意要提携母家，父亲兄弟相继为相。这还不够，太后又让皇室与宋家联姻。其弟弟现任万年侯宰相宋知远的一个女儿被指配为靖王妃，其孙女即小宋氏也被纳为太子妃，要是当初太子妃小宋氏不曾薄命早逝，那就不是仅仅被当今皇上追谥为“灵悼皇后”，而是要成为当今皇帝堂堂正正的元配嫡后。
　　除了宋氏一门，其余几家亦不容人小视。昌盛侯周家是当朝颐寿宫周太后的母家；而皇帝后宫唐贵妃的父亲，第四代春水侯唐明娶的正室夫人又是碧山侯陆家的陆大小姐。
　　这四大世族，权势显赫，气焰嚣张，不但朝中台省六部的公卿大臣悉数出自四家，就连海内重要州郡的太守剌史也大都被此四家的子弟与门生占据。所以京中皆呼四大豪门为“国之四贵”，或云：四贵当街坐，皇帝绕道行！
　　象这种四贵专权当政，而皇帝束手无策，不敢置问的情形，从当今皇上的祖父仁宗景皇帝在位的时候已见到端倪。
　　仁宗一朝，重用其母舅陆氏，于是第三代碧山侯任相凡二十年，陆氏一门三侯，权倾天下。
　　及至仁宗崩殂，文宗即位，其母宋太后垂帘听政，方才罢陆氏相位，令其归家闲居。然而宋太后驱逐陆氏之后，不顾朝臣反对，竟也任用其父为宰相，亦有十余年。其父卒，太后继用其弟宋知远为相，迄而至今，将近卅载。
　　宰相之位归于宋氏，而父死子继，独占相位，不顾天下物议汹汹而恋栈不去，说来也算是奇闻一件。所以当今皇帝决意要拿宋知远的相位开刀，并且这还仅仅是开始！
　　天下四贵，拦路挡道，宰执与将军皆出于其四家之门，独断政事军务，事事皆不由圣裁。当今皇帝御极十年，对此早隐恨在心。礼乐征伐自诸侯而出，那要他这个天子做什么呢？
　　想想汉未献帝为曹操所制，休囚无力，结果连自己的皇后都保不住，献帝尽管一再忍让，最后仍不得不禅位于曹丕，而去做了那个什么山阳公；而曹氏子孙此后亦不幸为权臣司马氏所制，亦被逼而禅于晋。由此可见皇权旁落，权臣当道，乃是皇室的大忌，社稷的大害！因此当今皇上才要把权力牢牢的直接掌握在自己手里，唯其如此，皇帝也才能够入朝时君临天下，言出法随；回宫后呢才可以高枕无忧，放心逸乐。
　　他于仁德殿召见宋宰相，赐座之后，故意问道：“朕在幼冲，即闻公为宰相，如今朕登大宝已逾十年，而公仍在其位。公为宰相，岂不闻国朝会典，朝廷职官年七十而致仕？公年七十有二，奈何不去？”
　　宰相宋知远仍强作辩白：“臣年齿未衰，发尚未白，督率百司，谨守臣节，死而后已，岂敢言休！”
　　皇帝冷笑一声，不客气的说：“朕用不着宰相死而后已，明日卿就上表乞休吧！朕允卿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第二天早朝，宰相宋知远知情识趣，果然告病乞休，皇帝当即恩准，并以宋宰相为国操劳，功勋着著，特赐庄田三百顷，食邑三百户。
　　皇帝同时下旨，以周太后的同母弟自己的舅舅昌盛候周如喜为太宰、领天下军国兵马事；以碧山侯陆正已为中书左丞、知天下军国事；以柳贵人之父翰林学士柳子安为尚书右丞、同知天下军国事；罢春水侯唐明上将军之职，升为太尉，与太宰及左右丞同领天下军国事；周太后的异母兄弟周如乐由奋威将军迁为上将军，提点禁军，另派自己的心腹小太监为监军使，代表皇帝监察骁骑、羽林、护军三卫。
　　这些任命都是皇帝在朝堂上亲自向大臣们宣布。皇帝并说：宰相一职于今废除，政事堂以太宰及左右丞充任之。此后天下军国诸事，太宰须与左右丞合议；而兵马军务诸事，太宰及左右丞须与太尉、上将军商议，然后会同上奏，以待皇帝裁决。
　　这一系列的任命，显然是皇帝这几天深思熟虑的结果。
　　首先将宰相职权由一人行使改为三人共掌。而其任用的三相，昌盛候周如喜是皇上母舅，碧山侯陆正已闲废多年，如今蒙恩起用，自当会对皇帝感激涕零，而翰林学士柳子安是柳贵人的生父，皇帝一直想提拔重用。
　　军务方面，罢了唐明的上将军之职，名义上升为太尉，并与宰相一起同领天下军国兵马事，但却使之不能直接指挥守护京师的十万禁军。而皇帝派出的监军使，更是将名义上由皇帝自帅的亲军——骁骑、羽林、护军三卫的一举一动都置于皇帝的眼皮底下。
　　在所有的这些举措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今后凡国之要事皆是宰执大臣们在政事堂会商呈奏，而后由皇帝亲自裁决。这样政事也好，军务也罢，宰相、太尉、上将军们遇事都不能绕过皇帝而自行专断，都必须听取皇上裁决并遵奉皇帝的敕谕才能下达命令布置政务。
　　皇帝亦于朝堂上宣布明年改元，年号“普庆”。同时诏令宝泉局准备“普庆通宝”的钱范，皇帝希望，改元之后，新钱便能在市面上流通。
　　看着朝堂上诸臣们唯唯诺诺，谨言慎行的样子，皇帝心中痛快之极，由此才真正感受到做为皇上的尊贵威严。
　　皇帝踌躇满志，想要有所作为。四大豪门因之有人喜，有人忧，有人乐，有人惧。

　　宋知远被罢了相，退居南安坊的万年侯府第，其家由原先的宾客盈门，变得门可罗雀，心中愀然不乐，于是集郁成疾，延医月余，而太医束手，竟是一命归天。皇帝闻知，特命赐予荣典，追赠为魏国公，谥为“文恭”，并为之辍朝三日，以其子宋有道袭封万年侯爵位。
　　靖王虽在西蜀，得知岳父去世，亦上书朝廷请求进京致祭，皇帝不许，但允靖王世子带王府长随入京为其外祖守孝陪灵。
　　碧山侯陆家，因侯爷拜相，而张灯结彩，大宴宾朋。座中门生子弟个个弹冠相庆，相互恭贺道喜。这相位转了一大圈，终于又转回到陆氏的门头上。想祖宗当年为相二十年，那时是何等风光！天可怜见，陆氏一门萧条多年，如今皇恩浩荡，予以起复重用，这下肯定又能家道中兴，门楣重光了。
　　昌盛侯周家也不用说，更是合门欢喜。一家老少，闲话中谈及此事，都道：皇上这回总算有点良心了！皇上放着自家嫡亲娘舅不用，还用何人？亲不亲，连着筋！说得多好！
　　周太后闻之此事，也是点头嘉许不已：皇帝这事算是做对了！自家的兄弟，皇帝的娘舅，再怎么说总是要比外人可信一点！
　　周太后心中高兴，当下即派内侍到芙蓉馆赐给柳贵人礼物，计有绢三十匹，裘皮三十张，绵十斤。虽说柳贵人不缺这些东西，但此是太后所赐，意义自是不同。所以自此以后太后与皇帝之间的母子关系一日更比一日融洽。
　　春水侯家虽说侯爷表面上升了太尉，小侯爷也升了右将军，但却是升了官而丢了职。唐氏父子原来各领京师禁军和皇帝亲兵，那时手握兵权，何等的耀武扬威，现在却变成没有实权的闲官散职。所以唐府上下非但欢喜不起来，反而有些垂头丧气。
　　皇上已经猜忌唐氏的军功了；唐贵妃据说在后宫也受到了皇上的斥责！连春水侯夫人陆氏想进宫探望女儿，也被在宫门口挡了驾。说是皇上有旨，外朝命妇除奉两宫太后，中宫皇后懿旨外，无事不得随意进宫。
　　唐家上下主子奴仆，于心都有些惴惴不安。象这样被皇帝整天盯着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皇上这是在找碴拾缺呢！若是再有什么把柄落到皇上手里，让他做起文章，那对整个唐门可是大大的不妙。所以春水侯唐太尉再三关照督促家人奴仆，平时不许招事惹非，闲时闭门在家读书做诗，不得呼朋引伴，斗鸡走马，在外瞎逛闲游！
　　唐太尉闭门避祸，谨守本分，但是小侯爷唐觉之却不这么想，他忿怨不平。唐家有大功于朝廷，封侯算得什么，就算是封王，唐家也担当得起！皇上重用自己的娘家母舅，也是历朝惯例，无可厚非，但却为何借机压制唐门？再联想当初立后，也是舍自己的妹妹唐氏不立而立汪氏。皇上处事如此不公，而且专门就是有意跟唐家过不去。
　　延年宫的陈太后听说此事，倒是有点忧虑。她跟燕国长公主说：“四贵专权，已非一日，皇帝如此不留情面，只怕会激而生变！”长公主说：“四贵当道，宋氏专政事而唐氏掌军务，皇上早欲除之，只恨无大好机会尔。现在皇上罢相收权，亲自执掌政事军务，却有何不妥？母后想必是多虑了。”
　　陈太后说：“但愿是我多虑！只是那春水侯唐家，祖孙三代皆掌禁军，于军中人脉深厚，今日贸然罢职，唐家内心未必肯服，这若是惹出事来，我就怕皇帝镇不住！再说周家那一对活宝兄弟，花花公子，纨绔子弟，无甚真才实干，要不然先帝也不会弃之不用。”
　　燕国长公主沉吟道：“要不等我见到皇上，跟皇上说说，要他做些提防……”
　　陈太后冷声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既然做了，那就得狠心一点。你去告诉皇帝：做事宜果断！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决不可拖泥带水，给别人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燕国长公主惊诧的望着她母亲，陈太后淡淡一笑道：“你直瞪瞪的看我做什么？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皇帝若真想做些大事，那就必须用些非常手段！”

　　这一年是崇文十年，对皇帝来说，崇文十年似乎是吉星高照，喜事连连的一年。这一年柳氏入宫，豪族低头，皇权巩固，天下安宁。
　　崇文十年的这年年底，在皇帝不断的督促下，长乐殿与未央殿终于提前建成。皇帝迁芙蓉馆的贵人柳氏于长乐殿，而自住于未央殿，两殿之间有复道和长廊相连，此来彼去，日夜皆可见面，可谓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好得蜜里调油。

作者有话说

　　默默的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