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王朝悲歌》丁炫

6、崇文皇帝 “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皇上素来喜欢白居易的诗，尤其是这首《长恨歌》，这首诗明白流畅，浅显易懂，他从小就能背诵如流。长大后再看此诗，因为能格外的领会其中的意思，而欣然自喜。及至当了皇上，他还特地召集翰林院的诸翰林、弘文阁的词臣们一起探讨：老夫子写这首长恨歌究竟是在说风情？还是在借诗讽谕？
　　翰林们大体以为是讽谕，一个尤物祸水，荧惑皇上，所以才有了“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的长恨，也才会有“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的下场。
　　皇上和一干词臣却认为这首诗主要是说风情：皇上贵妃，生离死别，此情此忆，长恨绵绵，天上人间，了无绝期！老夫子能把风情说得那么绮丽哀怨，缠绵悱恻，实在是精妙之极，读来让人回肠荡气，动情动容！

　　算起来皇上御宇也有了十年。这十年间，上受皇天护佑，下承祖宗之德，四海升平，万民欢忭，路不拾遗，野无遗贤。
　　皇上于是渐渐的有些倦于政事，反正总是那么些事。每天的日程不外乎是早朝时召见宰相和大臣，回到宫里就忙于批阅奏折表章，也无非是些官员升迁罢黜，钱粮收缴出纳，外夷朝觐呈贡，贵戚豪门纷争求断的杂事。这些事天天有，月月有，年年有，都是大体不差，无甚新鲜。其实宰相和诸臣们只要勤政一点，皇上便可以省心许多。
　　于是皇上常常将奏折表章交到上书房，由近侍太监们代为拟旨，回头再由他朱笔勾示，交给政事堂的宰相办理。余下的时间他则会率一帮词臣，聚在西苑的弘文阁和摘星台，行曲水流觞，相互唱和、登高望远，吟诗赋对这样的文人雅事，或者前往教坊司亲自调教那里的新选进的一班小太监，听他们调琴弄笙，演戏唱曲。皇上最喜欢听时调，也就是街市上流行的曲子，有时他也会叫升平署的乐师创制新的宫调，供他和词臣们填词为戏。
　　汪皇后规劝过几次，总是希望陛下能够勤政爱民，专心政事；至于诗词歌赋、演戏唱曲，耗时费日，牵扯精力，实非人君所宜……无奈皇上根本不听；周太后也告诫他，江山社稷来之不易，皇帝要为子孙好生守护……皇帝也同样置之不理。
　　皇上一直觉得他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京城里的富室大户，日子过得只怕都比他这个皇上逍遥自在。象携妓游逛，斗狗狩猎，甚至喝酒赌钱，寻花问柳，乃至江湖子弟的飞檐走壁，偷鸡摸狗，在皇帝看来都是生动有趣的人间乐事。
　　皇帝是什么呢？皇上常常冥思苦想，想完了往往会苦笑。皇帝不过是个囚徒而已！被朝廷后宫所囚，被妻妾儿孙所囚，被世族豪门所囚，被祖制家法所囚！
　　这囚徒般的日子现在皇上已经觉得腻了，觉得厌烦了，觉得再难以忍受下去！

　　燕国长公主常常给他说外面市井上的趣事，也给他带些从宫外买来的吃的和玩的，那些小物事简简单单却构思奇巧；吃的小食呢，口味也明显的比宫里的好。所以皇帝简直要被外面的世界给迷住了。
　　皇上于是就常常在燕国长公主面前哀叹，他这个日子啊简直就闷得要死，成天的百无聊赖！现在他连吟诗作对的兴趣都没有，歌也不听，戏也不看，整天就在想，怎样才能够瞒住太后老娘，一个人偷偷溜出宫去透一口外面的气儿。
　　皇上跟燕国长公主讲话，一向是没有什么顾忌的，想到说啥就说啥，老百姓不就是这么说话么，几句话简单明了，该说的意思全说到了！偏偏到了宫廷，就非要拐弯抹角，咬文嚼字的把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先转成纷繁复杂的一大堆文绉绉的词语，再用阴阳顿挫，低沉悦耳的音调把它讲出来。
　　燕国长公主就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替皇上想个法子就是了，瞧皇上急的！
　　燕国长公主跟皇上说：改日我假装生病，皇上呢，就到我家里去探望我。等皇上到了我那里，一切还不是由我来替皇上安排！
　　皇上大喜，催促她：那你快去安排着……朕等你的信儿……

　　皇帝果然借了这个探病的机会去了公主怀恩坊的府第。
　　在公主的府上，皇帝度过了他有生以来最剌激也是最兴奋的一天。
　　燕国长公主和皇上两个微服私行，游逛了整个洛都，顺道还去吃了慈恩寺前的汤饼糕团，喝了听雨斋有名的三煎茶，尝了老杨家的烧羊肉，裕丰记的蜜炙火腿……
　　这一天虽是走马观花，一路闲游，皇帝却是印象深刻，满意之至！
　　所以这以后燕国长公主就常常会莫名其妙的生病，而长公主一生病，皇上肯定很着急，一定要去亲自探望。宫里要是有人阻拦，皇上就会大发脾气。

　　燕国长公主与皇上所唱的双簧，不知怎的就让汪皇后给知道了。汪皇后找个机会，旁敲侧击的跟皇上说：陛下该收收心了，母后周娘娘早就起了疑心，有一天跟臣妾说，准备哪天打发太医到长公主府上给公主瞧瞧病呢？母后娘娘说长公主一病，皇上就心神不宁的，朝廷的公事都扔下来不管！皇上岂能这么没分寸！况且病人屋子里疫气重，皇帝怎么就这样不知道养息身体？
　　皇帝听了这话，默默无语，过了一会才说：朕知道了。
　　事后皇帝又将皇后的话告诉燕国长公主，燕国长公主由此开始对皇后心生不满。皇上不就是出宫玩玩而已，能有什么大事？何需摆出周太后来压人。所以尽管皇上来公主府的次数少了，但是燕国公主进宫的次数却多了。——周太后和汪皇后总不能限制我进宫来探视陪伴陈太后吧。
　　燕国公主对皇后的怀恨，马上就变为具体的行动，她派人下江南搜求美女，很快在姑苏找到一个绝世的佳人。主事者一见大喜，赶紧将佳人送入洛都怀恩坊公主的府上。

　　这佳人姓柳，闺名柳芙蓉。其父柳子安本是姑苏府的提学，只因靖王世子游历江南，听说此女美貌，天下第一，故派王府家丞前来求聘，欲征为世子姬妾。柳子安以女已许人，不得二嫁为由推托。靖王世子便威逼其婆家退还婚书，然后请他的上司姑苏太守出面，劝其应允。可是柳子安书生意气，执意不允，说什么上自有老天国法，下则有圣贤书教，岂容强娶强嫁！再说我柳家书香延续，儒学传家，嫁女必是正妻，岂可为他人妾侍！靖王世子闻此言，恼羞成怒，捏造罪名，将这不识抬举的柳提学罢职下狱。并让人跟他说，只要同意嫁女，便可以官复原职，甚至靖王爷还可以举荐到朝廷任职，也可以到随女一起到西蜀充任家臣。
　　柳芙蓉谋思救父，正惶惶无计，恰巧公主使人来到姑苏选美，于是忍垢含辱，登门自荐，只求燕国长公主出面，救其父一命。
　　燕国公主听说此女行得如此非常之事，大是惊奇，立刻召见。
　　“绝代有佳人，倾国又倾城！”第一次见到柳氏，连公主都震惊于面前柳芙蓉的美貌。见到眼前柳芙蓉连哭带诉的痛陈冤屈，公主心生怜爱，自是温言慰抚，靖王世子如此强横，吾当会禀呈皇上，释放柳提学，你且不必担心。
　　燕国公主于是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细心留意其言行举止，果然性格娴雅，举止合度。何况柳芙蓉秀外慧中，幼年之时，其父便教她四书五经；待字闺中，以习琴棋书画为常事。公主使人教她宫里的规矩礼节，自然也是一点便透。
　　燕国公主喜不自禁，终于趁进宫时，把柳芙蓉扮作自己的随从给带进了皇宫。

　　延年宫之西是太液池，太液池的西边就是被称为西苑的乐游苑，乐游苑的东面近太液池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宫院，这就是芙蓉馆。
　　皇帝暂时将柳芙蓉安置在芙蓉馆住，同时下旨征调正七品下的姑苏府提学柳子安为从五品上的翰林院学士，理由是博学鸿儒，德行兼备，宜于重用；另将姑苏太守以“有才不举”的罪名革职，永不再用；又令内侍传旨申斥靖王府的家宰、家丞，说是有人上告靖王府的宰丞，欺男霸女，多行不法，现予申斥，皇叔靖王宜对此严加管束。
　　皇帝第一次看见柳氏的感觉跟长公主一样，就是惊艳！
　　“芙蓉如面柳如眉！”白居易的这句诗，仿佛就是为眼前的柳氏所写，只是就算是这么写，也还是没能写出柳氏的风姿与神韵。
　　皇帝当即笑纳了柳氏于乐游苑芙蓉馆，两人朝朝暮暮，恩恩爱爱，不蒂象民间的小夫妻那样双宿双栖。而皇上的一颗心从此再也不肯放到别的女人身上。只要柳氏每天能够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瞧着皇上，莺语燕声的说上几句姑苏俚语，皇上的内心就会泛起异常的激动。那是少年人情窦初开时才会有的激动，那是一种遍寻无着却不期而遇的忽然惊喜，也是那种恨不得仰天大叫，舞之蹈之，歌之咏之的极度欢喜。
　　皇帝沉浸在他与柳氏的新婚宴尔之中，他几乎忘了除了柳氏，后宫里还有一大群女人在期待、在盼望他的阳光雨露。

　　皇帝在宫中，从来一切都是是被别人安排好的，册后妃，立太子，尊礼两宫太后，所有这一切都由有司各负其责，皇帝不过是到场露一下面。在这些冗长繁琐的仪式上，他甚至连话都不需要多说，太监自会从皇上的表情中领会他的意思，从而代为宣谕。所以皇帝甚至是连表情都要时常加以控制的，最好是面无表情的注视他的臣子，这样臣子们才猜测不到皇上的心事，也才会对莫测的天威感到敬畏。
　　当今皇上不太喜欢这一套，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会因大臣的一句风趣的回奏而忍俊不禁的卟嗤一笑，也会趁大臣在讲尧如何如何？舜如何如何？明君也该如何如何的时候，偷偷的打个瞌睡。可惜皇上越是想放松，大臣们就越是要拘谨。
　　大臣们以为谨严的朝堂上，皇上是应该始终保持一种端庄严肃的态度去倾听，去理解，去判断，因为这里所讨论的是事关江山社稷和百姓苍生的国之重事；可是皇上呢，却嬉皮笑脸，轻佻好动，对大臣们也是言语简慢，毫无敬老尊贤之心。皇上现在还很年青，很容易就会被他身边那些太监内侍们带坏。所以大臣们难得的摒弃了政见之争，齐心协力，目标一致的要把当今皇上锻造成一个清心寡欲，不苟言笑的圣君明主。
　　大臣们越是如此，就越是让皇帝想早早的逃离这殿堂，躲到他那自成一体的小天地去。
　　他已经下旨，让内府重建长乐殿，在长乐殿的旁边还要增建一座未央殿，这长乐殿和未央殿的位置就在现在西苑芙蓉馆的旁边，也就是在太液池的西岸上。皇上还打算在太液池里堆土成山，其上筑高阁，其下设亭台。这些宫殿台阁如能完成，他就可以和柳氏或泛舟池上，或登临高阁，携手并肩，闲看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