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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寂寞宫花 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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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长公主赶着去见皇上,她想凭自己的面子跟皇上讨些内库的银两,为母亲陈太后修整宫室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出了延年宫的门,刚刚在凉轿里坐定的燕国长公主,远远的就看见汪皇后端坐在高高的步辇上,在大群的宫女和内侍的簇拥下,正往颐寿宫的方向而去。
长公主喝令停轿,她在轿子里凝望着汪皇后的背影。直到皇后一行走远了,在视线里消失了,她才让起轿。
当年的黄毛小丫头现在越来越有皇后的样子了!长公主想起汪皇后初来宫廷的时候,十足一个土里土气的寒门丫头,怯生生的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自己看。
“我是燕国公主,皇上封的!”燕国公主好奇的走到这个她第一次见到的小女孩面前,骄傲的向她宣称。
小姑娘盯着她看,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半点的谦卑。
燕国公主被她激怒了。“你是谁?你怎么会在我母后的宫里?喂,我在问你,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个哑吧么?”
小姑娘涨红了脸,仍是倔强的不肯说话。旁边的嬷嬷忙说:是皇后娘娘吩咐奴婢们带她来见您。皇后娘娘说这位小姐从此就是公主您的小妹妹。
“我没有妹妹!我只有一个弟弟,他就是当今的皇太子殿下!”燕国公主眼珠一转,又说:“喂,把你的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快!快把手伸出来给公主看看!”嬷嬷们一连声催促。汪氏迟疑着慢慢伸出手来,燕国公主这时候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往她的手心里飞快的一扎。
汪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有暗红色的血珠从她的手心里沁出,燕国公主却满意的丢开簪子,拍拍手笑道:“你终于开口了,刚刚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告诉你,太子跟我最好了,你可不许跟他一起玩,也不许跟他说话!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用簪子在你身上扎一百个大大小小的洞眼!”
看着小姑娘含在眼里欲流未流的泪,燕国公主心里有股莫名的快意。
只是燕国公主对幼年汪氏的兴趣持续了两天就消散了,这小姑娘沉默寡言,看着公主的眼光也只有忍让而没有敬畏,燕国公主从此便不怎么理睬她……
这些陈年旧事,燕国长公主原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谁知今天看到汪皇后,立刻就把往事给勾出来了。
她现在可是快乐幸福的很,中宫皇后,太子之母,太后喜欢,皇帝尊重,多么高贵端庄的一个贵人啊!她心中会不会还记得当年自己剌在她掌心的那一簪子呢?
“长公主喜乐安康!来,快给福姑姑长公主行礼!——长公主您这是要往哪去?”有人在轿外向自己问安。燕国长公主正在打盹,冷不防的被这几声吵醒。
“呵呵,原来是贤妃娘娘和淑妃娘娘,唷,还有宁安小公主!乖,真乖!来,过来给姑姑抱抱。”燕国长公主在敞轿里摊开双手,作势要抱。九岁的皇长女宁安公主却拉着保姆的手,死活也不肯上前。
“快,快过去!皇姑长公主叫你呢?听见没有?你们保姆嬷嬷们平日是怎么教她礼节的!”李贤妃面露尴尬,“这孩子自恃有皇上宠她,越来越不守规矩!”
“小孩子嘛,守什么规矩!我跟皇上小的时候还不是整天疯玩,母后与周娘娘也是半点奈何我们不得!对了,我正要去见皇上,两位娘娘可知道皇上如今在哪么?”长公主满脸含笑,跟李妃和孙妃说话。
老实巴交的孙淑妃说:公主又来打趣我们,皇上在哪里,公主如果都不知道,我们那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李贤妃说:等长公主见过皇上以后,也到咱们姐妹的永庆宫和永和宫来坐坐,喝点茶,用些点心,说说家常。就只怕咱们那里宫小地偏,腾挪不开,让长公主嫌弃没有落脚的地儿。
孙淑妃连忙点头:正是,正是,咱们怕就怕请不动长公主的芳驾!
长公主笑道:哪里,哪里,象两位娘娘整日呆在宫里多好啊!不劳神、不烦心,养尊处优,多让人羡慕!那些外面的人谁不是眼巴巴的想挤进宫来。就是我也是几天不进宫,浑身就不舒服!等到进了宫,哎,这全身的毛病就不药而愈了!改日有空,我自然会到娘娘的宫里喝茶吃点心。那时就怕把你们吃穷了,那可就罪过大了!
孙淑妃笑道:长公主这话说笑,长公主肯赏光来,放开肚量吃,想吃什么我们给你弄什么,哪里就能吃得穷我们!
别过二妃,燕国长公主仍然闭上眼睛打盹,心里却有些恶毒的想:可怜的李娘娘,孙娘娘,宫里的一对苦菜花!想得到皇上的宠,今生今世怕是不可能了!
燕国长公主这样想是有根据的,宫里没有一个人知道,皇上藏在太液池西边芙蓉馆里的那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就是她暗中派人从苏州买来的。
皇上看腻了北国的胭脂,应该让他换换口味,见识见识江南女子的似水柔情。呵呵,单是那软软的一口苏白,从娇滴滴的美人口中滴滴娇的讲出来,只怕就能迷死个人了!
皇上是一国之君,本来想挑怎样的美色也只要下道圣旨,各地官员自会普天下的找寻,千挑万选,总能挑到皇上中意的,可惜皇祖母宋太后立了宫规,断了这个途径。所以现在你看看皇上身边的那些女人?一个个惨不忍睹,皇后是个不管事的木头菩萨,虽能让皇上起敬但不会生爱;唐贵妃呢?一年胖似一年,现在圆滚滚的身子鼓得象个糖球;剩下李贤妃孙淑妃这一对苦菜花,皇上基本上没兴趣多瞧她们一眼。
想想皇上可真不容易,连找个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这么费难!那么就让她这个做姐姐的来为皇上分忧代劳吧。
况且燕国长公主理直气壮的认为,她所做的可是一件于国有功、于列祖列宗也有交待的大好事。
皇上圣寿三十有一了,登基也到了第十个年头,可是论起子息来却只有一男一女,而要是太子有什么不测,皇上岂不是要断了血脉?如果先帝文宗和当今皇上这一系的血脉当真断绝,那么皇帝的大位就会落到亲缘最近的西蜀靖王的身上。
身在西蜀的靖王爷是文宗皇帝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亲叔父,是仁宗皇后即孝贞宋太后的小儿子,也是孝贞宋太后最受宠的儿子。当年孝贞宋太后为了贴补靖王,不惜将川中天府膏腴之地的整个西蜀都赏赐给他做封国,整个西蜀的大小诸事,都要听靖王号令节制。想想西蜀有一百多个州县,出产的财富占了天下的十之二三。
而西蜀靖王虎视眈眈,图谋大宝的野心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要是因为帝位无人继承而归他所有,那当真是做梦也要笑醒。
女人绝不可以心中嫉妒,尤其是宫里的嫔妃!皇上若能生个百子千孙,那才是江山社稷之福。这祖宗的天下也才有足够的子孙去继承,去守护。
另外还有长乐殿的大修工程,说是大修,形同重建。这同样也是燕国长公主的主意,也是她在其中一手筹措操办。
她找来苏州金陵一带的工匠,完全按照苏帮的样式来起造营建。她打小就看着宫廷是这样子,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它现在还是这样子。唉,这宫廷早该换换新颜了!皇上贵为天子,难道修不起座房子?看看那些市井上的富家翁,哪个不是但凡有了点闲钱就去造大屋起高楼纳小妾。
燕国长公主的车轿辚辚而过。李贤妃便叫保姆嬷嬷们带宁安公主去那边御花园玩耍,她跟孙淑妃在这里有话要谈。
李贤妃看着长公主刚刚过去的车轿,冷笑着说:瞧她神气活现的,整天无所事事在宫里东游西荡!哼,再神气又有什么用?上天不保佑!男人死了一个又一个,她早该修行积德做做佛事了,可是害人的心却还不死!前几天就害得太平坊的算命瞎子家破人亡!人家瞎子算命凭嘴吃饭,不过是实话实说,你用得着赶尽杀绝这么狠毒么?
孙淑妃曾经偷偷的把皇上的生辰八字和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纸上,叫人带出宫,请这瞎子算算,结果这瞎子真是瞎了狗眼,胡写瞎批了八个字:有缘无份,妾侍终身!
于是孙淑妃说:这瞎子算命有这么灵么?江湖混饭罢了,他若真算得灵光,又何至于家破人亡?可见算命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哪有什么一定。
李贤妃说:这你就不懂!凡事皆有定数,那瞎子也是本身的命中该当如此!
孙淑妃没和她争论,只是说:就为这事,现在满京城的百姓都在骂长公主是小寡妇成精,扫把星降世!所以长公主才躲到宫里来避外面的闲言碎语。
李贤妃笑说:我早听说了,你今儿才听说?嘻嘻,小寡妇,讲的是不是这个,姓吴的无人要,姓宋的送不掉,姓斐的赔钱货,姓袁的怨不了,死了状元郎,冷了寡妇床,天上白虎精,地上扫帚星!
孙淑妃笑道:你这个老了,现在满街争相唱的都是新歌谣了。寡妇心,万般毒,怀恩坊,燕子啄,京兆尹,莫敢问,恨苍天,生妖精……不知道是谁人编的,倒是贴切的很!
李贤妃大笑起来:这倒有趣得紧!我也来唱唱,寡妇心,万般毒,怀恩坊,燕子啄,京兆尹,莫敢问,恨苍天,生妖精……
两个妃子嘻嘻哈哈,且谈且走。
象李贤妃和孙淑妃现在倒是看开了很多,这宫廷里的奢华热闹早已经不属于她们了。她们就像是蔓生在皇宫里各个角落的随处可见的野草闲花,默默无闻的开花结实,悄无声息的枯萎衰败。就象这宫廷,生老病死,进进出出,一轮一轮的轮流不息。
她们虽然也是被人艳羡的贵人,但在比她们更尊贵的人眼里,在方正严谨的太史官的笔记里,在朝廷卷秩浩大的厚重的史册里,乃至在后人探究追寻的眼光里,她们的份量都是无足轻重的!她们的姓名封号或许能够被人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的提到,但除此之外,她们再无什么能够供人津津乐道评点谈论的话题。但她们毕竟还是幸运的,因为总算是挤进了后宫,从而挤入了历史。
李贤妃和孙淑妃对自己将来能在历史上占据怎样的地位是漠不关心的,她们不操心这些闲事。她们活在她们自己的世界中,平淡从容,自得其乐。
当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她们和汪皇后唐贵妃都是平起平坐的嫔妾,谁也不比谁尊贵。可是就算是做嫔妾,她们之间还是有所区别的:汪皇后背后有陈太后撑腰,而唐贵妃不但有周太后支持,她的娘家整个春水候家族也随时可以倾全力帮助。而李氏和孙氏却是既无人撑腰,也得不到家族的支持。所以从那时起,李氏和孙氏这两个势单力孤的可怜人就自然而然的走到一起,她们相互勉励,相互安慰,彼此扶助。有一日李氏提议,宫廷险恶,人心难测,不如两人结拜为姐妹,也好在这后宫之中同心协力,相互照应!孙氏当然赞同。于是两人择一吉日,在佛前焚香发誓:他日若能发迹,决不忘相互提携,生死相随,富贵与共!
皇上即位,她们分别被封为永庆宫的贤妃和永和宫的淑妃。宫居寂寞,长夜难眠,两人的感情不但未见生疏,反而往来得更是勤密。
她们只希望她们的一生就这么舒适安闲,无风无波的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