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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燕国公主 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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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公主的全称是燕国荣裕长公主,她是能够随意进出宫廷的不多的几位命妇之一,燕国荣裕长公主是先帝文宗和陈皇后的女儿,是当今皇上的异母姐姐。
文宗生前很喜欢这位慧黠的长女,在公主满月的庆祝仪式上,亲自给女儿取了“福姬”的嘉名。等到福姬周岁成礼,文宗又封皇长女福姬为燕国公主,并以燕地十五城为公主的汤沐邑。
文宗驾崩,当今皇上即位,燕国公主水涨船高升级为燕国荣裕长公主,这燕国表示公主的封地,而“荣裕”是皇上的赐号,表示了当今皇上对其异母姐姐一种格外的荣宠。除了这些虚名衔头之外,皇上还另赐十五城为公主封地。虽是这样皇上犹还觉得赏赐不丰,一道圣旨,又将京城外的一片水泊山林赏给公主营建山庄别墅。
那么这个名叫福姬的燕国荣裕长公主,应该是本朝除了两宫太后、中宫皇后之外最幸福最优裕的女人了,因为她除了这些实质的利益外,还有许多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特权。
她可以随时随地的进出宫闱;进宫后又被允许坐轿或乘辇;皇上得到一些地方上刚送来的方物贡品,通常都会挑出一些,让内侍骑上快马送到公主在怀恩坊的府第。
然而事实上燕国荣裕长公主却不是一个幸福的女人,甚至是个苦命的女人!至少在旁人的眼光里,公主为她自己所承受的福气所妨。这话怎么说呢?很简单,娶了公主的驸马爷,没有一个是长命的。
坊间对于此事则说得更简单,这女人虽然洪福齐天,至富至贵,但却没有哪个男人能克制得住!送上门的驸马自然的都是被公主给克死了。而公主若想再嫁驸马,除非、除非是朝廷将公主送往东胡的番帮蛮夷去和亲。
燕国公主先嫁宋太后的侄孙子,结果一年不到驸马即亡故;再嫁绿山候的长子小候爷,也不过强撑了三年就赴了黄泉。
陈太后心中焦虑,女儿总不能一辈子守寡,于是请来京城最好的瞎子替她算命。瞎子说,公主孤鸾入命,官煞混杂,今生恐怕难寻佳偶。如果强要婚配,最好找个出身寒门的读书人压一压公主这与身而来的泼天富贵,此法如成,只怕从此就能够夫妻长久,子孙满堂。如若不成的话,则公主命中注定要终身孤寡,那么即使是神佛亦无法可施。
陈太后想想这话有点道理,不妨试一试,于是央皇后出面,请皇上做主,将公主下嫁给了新科的状元郎。可惜瞎子的话只应了后边的半句,这一回下嫁仍是好景不常,还白白的连累了一个少年状元郎提前去见了地府阎王。状元郎死后,无人再提让公主嫁人之事,因此公主只能孀居至今。
孀居倒也罢了,燕国长公主居然没能跟她的前后三位驸马生个一男半女,这也足以令人矫舌称奇。都说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偏偏本朝的公主无人娶。
那算命的瞎子,一张铁嘴果然神断,从此名噪京师,达官贵人的车马整日的堵塞住门口,甚至远处的郡县都有人上门求瞎子算命,所以不上几日这瞎子就起高楼,纳小妾,生儿子了,连算命的营生也丢掉不干了。
燕国长公主无儿无女,又是孀居,这空闲时间就特别多,她在自己的府第里呆够了,就去宫里,在宫里呆腻味了,尤其是听够了她母亲陈太后的唠叨苦水,她就会出宫回自己的府第清净两天。她母亲陈太后找不到别人能诉苦,往往就当她是个泔水缸,一个劲的往里面倾倒苦水。
燕国长公主觉得自己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候还是当年自己承欢在父皇文宗膝下的时候,而最快乐的时光是和欢郎在一起游乐嬉戏的时光,欢郎就是当今的皇上。呵呵,圣上当年的小名如今只有我燕国公主还可以这么随便叫。
小时候的快乐和幸福现在回想起来才是一种真正的快乐和幸福,无忧无虑,天真无邪,跟权势地位身份尊严全无关系。
那时候她是公主而欢郎是太子,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利害冲突,谁也不会去妨害谁、谋夺谁,因此他们的母亲陈皇后与周贵妃才十分放心的让他们呆在一起玩在一块。大人们的放心,更是成全了孩提时代福姬与欢郎的快乐。而他们之间的亲密和睦的姐弟深情,反过来又缓和化解了存在于他们母亲之间的那种剑拨弩张的敌意。
她十分感承皇上的好心,他赏赐她这么多,无非是想通过这些身外的东西来安慰他姐姐那颗寂寞的心。可是燕国荣裕长公主的寂寞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填补。她现在缺的不是东西,她缺的是快乐,缺的是有儿有女,夫妻和美的家庭,这些都是太后和皇上怎么给也给予不了的东西!
燕国荣裕长公主常常感慨,这世上什么东西最难得?那就是得不到的东西和已失去的东西!
所以她这个缺少快乐、并不幸福的苦命女人,现在变得特别容易嫉妒。她嫉妒那些夫妻和美的,嫉妒那些子孙满堂的,嫉妒那些攀上高枝的……她一眼看过去,似乎谁都不顺眼,谁都不配拥有幸福!谁都不许咧开大嘴没心没肺的傻笑!尤其是当着燕国荣裕长公主的面笑。
堂堂的文宗皇帝的女儿、当今皇上的姐姐、受封为燕国荣裕长公主的、拥有三十座城邑、无数的奴婢仆役、盈室迭屋的珍奇异宝、在京城赐有府第、在京外赏有山庄别业的福姬都没有快乐与幸福,这天下谁还配拥有快乐与幸福!
燕国荣裕长公主嫉妒心的第一次发作,是听了别人向她提起那个曾经替她算过命的瞎子。因为替公主算命算得极准,这瞎子从此被人恭敬的称作瞎神仙,求他算命的人每天都由巷口排到大街。这瞎子也因此发了大财,家里起了高楼,纳了两房小妾,生了三个孩子!如今命也丢下不算了,整日里唱曲听戏,快活得赛过神仙。
公主勃然大怒,这瞎子居然敢把宫闱秘事宣扬于外间,怪不得京城里连童谣都在传唱:姓吴的无人要,姓宋的送不掉,姓斐的赔钱货,姓袁的怨不了,死了状元郎,冷了寡妇床,天上白虎精,地上扫帚星!
公主一声令下,府里豢养的豪奴立刻出动,绳捆索绑将瞎子全家拿去了京兆尹衙门。京兆尹大人见移来了公主的行文,不敢怠慢,亲自跑到公主府上询问:卑职失于察访,使这等奸民造谣生事,谤上惑众。实属罪大恶极,应予严惩!但未知公主要如何处置这胆大妄为的刁民,要不要当庭仗杀?还是剌配流放?请予示下?
公主使人回复,倒不必取他狗命,但只叫他尝尝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滋味!他不是能掐会算么?怎么就没给自己算算后路!
京兆尹心领神会,回去后将瞎子流配三千里,家产查抄,妻妾子女入宫为奴。
官府查封家产之时,燕国长公主竟然微服装扮成游人兴致勃勃的站到那瞎子家的对面门头,与民间众庶一起旁观评说。只可惜她身边的豪奴,护主心切,因四下无处站脚,而与周围百姓产生争执。豪奴们虽拳脚骁勇,奈何寡不敌众,被周围百姓拿了去见官,不想就此暴露了公主的行藏。
此事一出,满城仕民闻之色变,交相指责,不几日复有童谣流布于京城市面之上:
寡妇心,万般毒,怀恩坊,燕子啄,京兆尹,莫敢问,恨苍天,生妖精……
燕国荣裕长公主也听到了这歌谣,气得银牙咬碎,心中怨毒丛生。
陈太后听说了此事,立即派人接燕国长公主进宫。
娘俩见面,陈太后辟头就说:福姬,你也太不谨慎!光天化日之下微服私行,这要是碰上强梁之辈,却叫娘怎生是好?
燕国长公主不以为意,格格笑道:那一日官府抄家,可是热闹的不得了,整条巷子连同大街挤得人山人海,哈哈,我的帽子都给人挤掉了……唉,母后处在深宫之中,哪里见得到外面的热闹。
陈太后说:我由皇后做到太后,这么多年你当娘是白活的?哼哼,什么样的大事小事伤心事热闹事我没见过!抄家、赐死、灭门、族诛,哪一样我没有经历过!你还年青,到底见识浅,这点子事就觉得好笑了?咦,对了,这事我常常想问你,偏生老是忘记。你常来看我,怎么从不到汪皇后那儿去?她是中宫皇后,你该去看看她,说句话,问个好!皇后总归是皇后,于礼不能不尊!
燕国长公主撇撇嘴,皇后,皇后,要不是母后的话,哪里就轮到她做皇后!
陈太后说:那也是她命当如此!人呐,命呐!教你不服也不行呐!当初我让她住到宫中,这丫头倒是聪明伶俐,知道讨别人的好,没事的时候还能帮我留神着宫里的大小动静,哪象你整天疯丫头似的就知道贪玩!真要论起来,她可是比你要出息多了。
燕国长公主道:哼,我就不信她汪皇后的命一辈子就总这么好!我这也不是咒她,我就是想知道这命运究竟是谁安排的?
陈太后摇摇头:她又不来招惹你,你何苦跟她过不去!再说了汪皇后怎么也是我姐姐的孩子,是自家人!我当初费尽心机送她到太子宫中,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这麻雀能够高飞变成凤凰!她是我一手栽培的,你可不许动她!
燕国长公主颇有些不服:皇后现在攀上高枝,哪里还会记得母亲当年的提携?我瞧她现在去周娘娘那里一呆就是老半天,她俩个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又能有什么好事!母后不害人,却不能不防人啊!
陈太后叹了口气:人向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皇后总算没把老身忘掉。你瞧瞧唐贵妃,李贤妃那几个,一年能来延年宫几次?哼哼,走路只怕都宁肯绕远些!怕沾了延年宫的晦气。
燕国长公主恨道:那几个更不是东西!尤其是唐贵妃,跟周娘娘狼狈为奸,她们分明是要把母后踩到脚底下才肯罢休!
陈太后淡淡说道:踩我?就凭她们?可别小瞧了你娘!我若是没些机灵,早就被送进冷宫了!还捱得到现在?姓周的现在又能怎么着我!各住各宫,各管各事,各吃各饭……
燕国长公主叹息一声:这延年宫旧得还怎么住人,说出去谁也不信堂堂当朝的太后就住这个破院子!我去跟皇上说说,让他从内库拨些银两,把这里给修修。
燕国长公主站起来就走,陈太后没能拦住她,也只好由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