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尽残花》暖风漫漫

9、孟歌联姻（一） 玉

　　玉莲蓬死了，却把很多问题的答案也带走了。
　　她为什么要盗走金字盟约？她和崔鹤是什么关系？歌芳又是谁？而玉莲蓬显然在有意接近孟庭杨，又是为了什么？从她死前的表现看，她分明认识那个袭击她的武功高不可测的人，而且对此人恐惧之至；而这个人又为什么要抢走金字盟约，却又不肯立时对玉莲蓬下杀手，而要让她临死前饱受折磨？
　　这些是孟庭杨想破脑袋的问题。
　　而歌云想的事还要多一件。
　　孟庭杨此次来西玉州，竟可能是要向歌家求婚的！
　　这件事其实很好解释，既然西玉州要与洛阳联合起来共襄义举，那么孟歌联姻无意将促进这次起事的成功，甚至是一种有力的保证。
　　但是歌云竟然就把这件事情忽略了。
　　歌云不知该如何去反对这件事。他不是一个喜欢怀疑的人，他对歌芳的感情从来都不曾在歌向天和歌夫人面前刻意隐瞒，他以为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虽然母亲并不那么疼爱歌芳。
　　但是当他发现事情可能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的时候，他决定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他与歌芳必须在一起的理由。
　　但是在他的问题暂时还没有取得答案的时候，也就是玉莲蓬死后的第五天早上，歌向天突然在总管府议事后悄悄告诉他，洛阳已有消息过来，约定在九月九日重阳节，洛阳与西玉州同时起事，成立飞龙讨逆军，打出的是清除朝中奸邪的口号。
　　虽然早有预料，歌云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浑身一震。同时又有一种力量似乎在他身体里渐渐膨胀起来。边关多年与敌朝对峙，朝廷的软弱与皇上的昏庸，早让这个充满热血的年轻人不可再忍。
　　可这件事情实在太大了，只是听到消息都让这个从不乏战阵经验，流过血杀过敌的青年突觉心中一悸。
　　他随即问爹爹：“虽然距离重阳节还有半年时间，可是金字盟约的下落还没有查到，我们举事要招兵买马，又会引起戚明俨和北燕的注意......”
　　歌向天打断他的话：“我们已经不能再等，我也们也不能再害怕冒险。大丈夫生而何欢，又死而何惧，”他的声音充满了悲凉，“即使我们不能成功，只要我们开始这件事，也定会有人能把这件事完成的。”
　　临出总管府，歌向天又加重语气对歌云说：“记住，你身上没有一滴血是属于你自己的！”
　　这句话多年前歌云也曾听父亲说过一次。歌云十四岁随父亲征战边关，每一战都是血流成河。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景象无疑是非常残酷的。记得一次中箭受伤后，军医将箭拔出来，立时血流如注。歌向天注视着儿子，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记住，你身上没有一滴血是属于你自己的！”
　　歌云注定是为了征战而生，他是歌家军的骄傲，也是歌向天的骄傲。
　　同时，他也明白了，他和爹爹，也许都并没有一个明天。所以，他也不能承诺歌芳什么，既然如此，在战场的生死选择面前，他又为何一定要把歌芳和自己拴在一起呢。战乱随时改变人生，在世事面前，他的一身武功，并不能让他对一个女孩子有任何保证。
　　虽然孟歌联姻让他的心思一段时间以来如乱麻一般，但他并未忽略其中的一些疑问。
　　此外，歌芳的身世定是个很大的秘密，然而四年间父母亲却对此不闻不问。从孟庭杨的表情看，孟歌联姻显然是确有其事，虽然此举可以加强西玉州和洛阳的联盟，但成王妃那么放心让庭杨娶这样一个身世可疑的女孩子吗？虽然她现在身份是歌向天的养女。孟庭杨是歌云自小的朋友，歌云对他是极其了解的，也很难想象他肯答应娶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女孩子！
　　如果说有关金字盟约的谜团是可以公开的，那么有关歌芳的谜团却只能留在歌云心里。
　　只不过，所有人在考虑孟歌联姻的可能时，都忽略了当事人的感受。
　　只有一个人例外。
　　这个人就是成王妃，天朝的第一美人。

　　自从来到西玉州，成王妃就住进总管府单独的一座小院里，门口有成王妃从洛阳带来的卫队把守，而里进院是成王府的太监日夜值守，此外成王妃周围还有成群的宫女。民间对帝王家族总是充满着好奇，就是因为他们的生活离普通百姓太远。
　　虽然成王妃住在总管府的另一重天地里，但她还是在抵达西玉州的第一天，就在歌向天的安排下见到了歌芳。孟歌联姻的重要性当前可以胜过任何其他一件事，但成王妃总还是希望自己俊秀聪明、文武全才的弟弟不要太受委屈。
　　成王妃第一眼就对歌芳露出了微笑，显然这个不到十七岁的女孩子不仅秀色夺人，而且也聪颖过人。
　　但是成王妃第二眼就看出歌芳了与歌云之间的问题。
　　成王妃只能在心里叹息了，想起自己曾经无可选择的婚姻，看到又一对年轻人牺牲幸福她总是心有不安的。
　　可人世间有些事终究是难两全的，成王妃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问题。

　　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天空中没有一丝云，风也只是细细的，拂在人身上无比的松软舒服，就像西玉州惯常的春天天气是一样的。
　　深居总管府的成王妃突然让她的随身太监宣召歌云。
　　歌云很诧异，但心中也有些隐隐的激动。
　　因为不是正式宣召，歌云只穿了一身便服。
　　宫女将他领到一间装饰得很玲珑的书房里，然后没有声音地离开了。
　　这间书房歌云很熟悉。成王妃没有来的时候，歌云总在这间房子里教歌芳读书，如今经过重新精心装饰，却给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房中间有一张图案精美、黑漆描金的条案，上面搁着一张样式典雅的古琴，旁边是一张朱红色三足圆木凳。
　　歌云不由心中一动。
　　成王妃曾经无数次用这张古琴弹奏过曲子。那时候，歌云和孟庭杨常常凑在成王妃的身边听她弹奏。往往一曲没有弹完，孟庭杨就溜走了。而歌云会留到最后，不是他对音乐有什么痴迷，只是因为成王妃奏琴的样子是年少的他心中最美的形象。
　　古琴旁的香炉里燃着一支檀香，一缕轻烟袅袅上升，飘着飘着就散去了，只在屋里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歌云走到古琴旁，轻轻抹了一下琴弦，琴声象流水一样划过他的心。
　　他若有所思地坐下，把手放在琴上。

　　“云儿，你为什么总弹这曲高山流水呢？我从没听你弹过别的曲子！”
　　一个柔和温婉的声音，将歌云从遐想惊醒。
　　他急忙站起身，成王妃已站在他面前。
　　歌云急忙施礼：“歌云参见成王妃。”
　　成王妃微笑地看着歌云，却没让他起来，而是用柔和低婉的声音轻声吟道：
　　“七条弦上五音寒，
　　此艺知音自古难。
　　唯有河南房次律，
　　始终怜得董庭兰。”
　　吟毕，她微笑了一下，然后才伸出纤纤玉手，搀起歌云。
　　听着成王妃吟出这首诗，又悟出诗中的意境，歌云不由有些恍然。
　　成王妃拍拍他的肩，走到那张古琴旁：“小时候，你和庭杨跟着我读书习字，也学琴。庭杨不去说他了，你呢，却不像是在学琴，倒像是专门在学这首曲子！”
　　歌云道：“歌云本不知音，自知学琴没有灵性，只是觉得人一生若能为知己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成王妃微微一笑，柔声道：“还说你不知音我倒觉得可惜了伯牙。不过，”她转过话题：“人之为世，只要不后悔就好。对不对？”
　　成王妃的语气一如其人，歌云不由心中一颤。
　　成王妃今天一改平时王妃的繁琐装饰，穿了一件素白的绢纱长衫，腰间一条润白和淡粉色珍珠相间穿成三排嵌缀而成的镶银边腰带，束出纤细的腰肢，乌黑的发髻上随意斜插着一朵由晶莹的白色珍珠穿成的可兰花形珠钗，两只长长的白色珍珠耳环垂下来，长可及肩。时气正流行珍珠制成的各种首饰，然而天朝从南到北，只有可兰美人能把珍珠配出这种飘逸脱凡的效果。这一身淡雅宜人的装束，更加衬托出成王妃的如兰气质。
　　她站在那里，绰约如仙子一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可兰花的香气。
　　其实只有熟悉成王妃的人才知道，她虽是天朝第一美女，却更因才气高卓闻名。而且自从在朝为官的父母去世之后，孟庭菲独自回到家乡，扶养幼弟孟庭杨，度过了一段艰难时光，却始终能保持高雅自如，不卑不亢的态度。也正是在她与成王成婚前的困难日子里，以及成婚后的经历和一些不示人的原因，孟庭杨不愿去王府与姐姐共享富贵，为此歌向天多次把孟庭杨接到身边，所以两家的关系，在孟可成夫妇去世后，却更加紧密。
　　成王妃今天的话，歌云敏感地觉得都是似有所指。
　　成王妃看着歌云，像是有话难以启齿，最终却还是说了：“云儿，姐姐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姐姐希望不要让所有的人都痛苦。”
　　歌云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琴身上那发亮的木纹：“我自己的痛苦，自然是无所谓的。况且，如今的形势，既然王妃身为女子都能放得下，我又如何不能放下？只是......”
　　歌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词，而且曾经打算忘掉，想开的事情，如今再次提起，却还是有痛在心里的。
　　歌云镇定了一下道：“歌云希望姐姐和爹爹能够成就大业。歌云希望西玉州的百姓不要过在敌朝的阴影之下。只是，不论歌云有一天不在了，姐姐能替我照顾，也就感谢不尽了。”
　　他没有说出歌芳的名字，也不可能说出来。
　　成王妃自然是懂的，她走到歌云身边，把一只修长柔软的手放在歌云的肩膀上：“云儿，十四年的时间里，我们都只在等一件事。我这次来，看到歌伯父的头发都白了。而我爹爹，甚至在等待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她拉住歌云的一只手，轻柔却有力地攥了一下：“那么多人在努力去实现一件事的时候，有些牺牲也是不得已。”
　　她松开歌云的手，轻轻地拨动了琴弦，琴声如流水般地滑过：“其实人之为世，真的只要对自己的心有所交待就好。”
　　成王妃轻柔好听的声音就响在歌云的耳边：“云儿，我答应你，会好好照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