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尽残花》暖风漫漫

6、金字盟约（六） 成

　　成王妃孟庭菲，此时正坐在一辆黄缎缠裹的马车里。算起来与成王成亲已经十四年了，但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然是天朝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儿。只是十四年前，她的美如阳光般灿烂，如朝露般新鲜；而今天她的美，更像静夜中皎洁的月光，空谷中一株秀雅绝伦的可兰花。
　　突然，不断碾过黄色尘土的车轱辘停了下来，那单调的吱哑声也随之停止了，代之的是一阵由远而近的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成王妃的马车旁倏地停住，有人翻身下马，在车外大声禀报：“西玉州护军统领歌云参见王妃。”
　　成王妃微微一笑，隔着黄缎遮帘道：“少将军请起。”
　　歌云在车外听到成王妃柔婉的声音，不由心跳了一下。他依言站起，似乎感觉到那熟悉的可兰花淡淡的香味又飘浮在空气中，这香味就象醇香的佳酿一样，是能让人醉的。
　　歌云定了一下神道：“家父已在西玉州城门口率队迎接王妃，请王妃让歌云在前引路。”成王妃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温和地责备道：“为何还要劳动歌老伯父，难道我是外人么？云儿，你不要到前边去，就骑马在车边陪我吧。”
　　孟庭杨这时却纵马过来：“姐姐怎么和从前一样偏心啊，我陪你不好么？”
　　成王妃笑道：“你这个毛猴子，什么时候耐烦陪姐姐？打从洛阳一出来，我就不曾见过你的影子。”
　　孟庭杨道：“谁让姐姐先偏心来着？小时候老夸歌云读书认真，人家反正也伤自尊了。”
　　成王妃掩口失笑，半晌方说：“从小就是个毛猴子，凳子上坐不住半个时辰，难道要我夸你么？”
　　初谙世事的少年，都曾有过心中最美好的影子。歌云几年之后再见成王妃，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此时被孟庭杨一逗，便也恢复平时洒落大方的姿态，几个人说笑着赶路，离西玉州越来越近了。

　　歌云陪着孟庭杨来到总管府的后花园。花园很大，种的花也很多，花丛中几只蝴蝶穿花嬉戏，给这如画的景致增添了几分灵动。
　　“只是没有可兰花。”歌云随口说道。
　　“人有时候都是很奇怪的。姐姐从来不喜欢花呀粉呀的，本是最自然洒脱不过，却独独爱死了可兰花，让人觉得好难理解。”
　　歌云道：“记得小时候，菲儿姐姐也是不用可兰花粉的。后来到了京城，才突然喜欢起可兰花来。可能是人离开家乡以后，才觉得家乡的一草一木都亲切起来吧。”
　　孟庭杨看着歌云，突然坏笑一下：“原来你这么注意姐姐啊，可惜你比姐姐小得太多，要不岂不是会成为我的姐夫？”
　　歌云脸红了，想想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个家伙，现在是王爷的小舅子了，油嘴滑舌可以，胡说八道可要当心当心。”
　　一向嘴不饶人的孟庭杨正要反击，一个家人匆匆过来禀道：“老爷请大公子过去有事商量呢。”
　　歌云拍拍孟庭杨：“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这是总管府后院最大的一个院落。北方的树长得都极高，浓密的树叶匝匝叠叠，树枝被坠得微微弯下来，遮出一片片绿荫，春日的阳光从绿荫的缝隙中射下来，给草地撒下圈圈金色的光斑。歌云一走，性急的孟庭杨并无心看景，他在宽阔的院落里漫不经心地乱逛着，想着此次落在自己身上的任务。想着父母去世后，姐姐在困窘之中一直尽力维护着自己，如今却把这等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还真是没有把握会如何。他就这样漫无边际地乱想着，也等着歌云回来。
　　突然花园另一侧似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的笛声。
　　孟庭杨不由被笛声吸引，循声走过去。
　　笛声越来越清晰，是一支十分悠扬婉转的曲子，竟像是能轻轻触动人心中最深处的角落一般，在春天的满园绿荫中穿透出去，徐徐飞进人的耳膜，又袅然而起穿透空中，渐渐消失在那高远的天空湛蓝里......
　　转过一个月亮门，是一个玲珑的小院子，笛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孟庭杨不由信步走了进去，看到一个红衣少女坐在一块花园山石上，背对着他在吹奏一只横笛。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从她窈窕的背影能感觉到她的神态很安闲，是那种静到人心里，也淡到人心里的安闲。
　　女孩并不知道孟庭杨在她身后，笛声持续着，却自然地转成一支欢快的曲子，象溪水跃过石阶那种跳跃似的流淌；又象森林里的小鹿在树木的间隙中灵巧地飞跑。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喂！你这人，怎么闯到我家小姐院子里来了！”
　　笛声顿时止住，那个女孩子转过身来。
　　她长着一张端正的椭圆形脸，象牙色的肌肤，五官如画，两道漆黑修长的眉毛，眉梢微微向上挑起，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一对黑亮的眸子，竟如深夜中的两颗寒星，令人不敢逼视。
　　孟庭杨一看到她那双眼睛，突然不由心中一动。
　　他退后一步，随即想到自己是唐突走入内宅的，急忙向少女施了一礼道：“在下本和歌云在一起，后来不小心走错了路，冲撞了小姐，请不要见怪。”
　　那女孩子并未因有人闯入而有稍许惊慌，反责备那个质问孟庭杨的小丫头道：“小秋儿，你真是没规矩，怎么能对贵客这么无礼？”
　　她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向孟庭杨还了一礼道：“您是孟公子吧？既然走错了路，让小秋儿送公子去找大哥吧。”
　　孟庭杨道：“多谢姑娘。”
　　他刚转身欲走，却突然停住了。
　　他又转回身，看着女孩那张虽然秀丽却透着英气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请问姑娘原本就是西玉州人吗？”
　　女孩子的脸色突然变了，她直视着孟庭杨，没有丝毫的羞涩和不安，却冷冷道：“我不知自己是哪里人，只知道现在我是谁。”
　　孟庭杨突然失悔自己太孟浪了，他向女孩子抱拳道：“在下失礼了，请姑娘不要介意。”
　　孟庭杨刚走出月亮门，就听见里边的笛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换成了一只节奏略快的曲子，曲调中已经没有了那份安闲，却透出一丝焦虑，还有一丝不安。
　　孟庭杨突然觉得心中有一丝怅然。

　　歌云进来的时候，歌芳还在继续吹着。
　　夕阳已经快要落到西边那棵大树后边去了，半边天空被染得血红。笛声穿过黄昏的天空，听起来带着无限的凄凉。
　　歌云走到歌芳旁边，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才拍拍她的肩膀：“我走了以后，你一直在这里等吗？”
　　歌芳抬起头，见是歌云，一双眼睛亮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横笛，微笑地看着歌云：“我想算一算吹几支曲子你能回来，可是大哥一直都不回来，后来我就不再计数了。”
　　她站起身，将自己的手放在歌云的手里：“成王妃驾临西玉州，大哥一定很忙，没想到大哥还能来看我。”
　　歌云笑了：“你提王妃，就是嫉妒啦。女人真是，八岁到八十岁的女人都是你们嫉妒的对象，将来成亲啦，这条可是要被轰回娘家的。”
　　歌芳噘了一下嘴，脸红了，拿着横笛打了歌云一下：“将来若是轰回娘家，不还是赖上你。”
　　她明显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嘴上也不肯饶人。
　　歌云看着她笑，却不说话。
　　歌芳没好气道：“大哥没事笑什么？”
　　歌云微微笑着：“既是嫁到婆家也要被轰回来，不如就不要走了。”
　　歌芳愣怔片刻，方才明白。她却没有再假做气恼，而是低下头，眼泪似乎也要涌出来了。
　　歌云揽过她的肩膀，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颊：“不要难过了，有我在，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的。”
　　歌芳当然就是四年前被歌向天收养的那个叫荷生的小女孩。事实上歌云对父亲收养这个身世神秘奇特的女孩子始终不解，然而歌向天并未再向歌云解释过。由于歌向天家教很严，歌云也不敢再问。
　　相处之后，歌云发现歌芳此前似乎一直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一方面，她聪明绝顶，除了武功根基远超出她的年龄外，小小年纪竟然已对兵法颇有造诣，看来崔鹤确实在她身上下了很大功夫；而另一方面，歌芳又似乎完全不谙世事，也不懂得基本的人情世故。
　　歌芳肩膀的伤很长时间才养好，她的经历让亲手将她救下来的歌云心中烙上很深的烙印。那个时候，男女接触的机会并不很多，他们经常在一起，自然感情非同一般。到后来歌芳从一个黑瘦的小女孩，渐渐长成一个秀丽聪明的少女，青年男女常有的情愫也在各自心中不经意地萌生了。
　　歌向天自从收了这个女儿后，对她倒是很好，但似乎也并没有把她培养成女中豪杰的意思，从此歌芳就只把练武当作一种游戏了。因为不谙世事，又与世隔绝太久，歌芳总表现出不同于一般女孩的倔强，这就让歌云的母亲歌夫人不太喜欢。而不喜欢的另一个理由是，丈夫缘何不与她商量就收养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更不喜欢的是，后来她渐渐又发现了歌云和歌芳之间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歌夫人的世界里，一是丈夫，再就是儿子。歌芳做她的养女，这个怎么都行。如果说未来当儿媳妇，那是绝对不行的。况且已经名义上是兄妹的，又怎么可能有未来呢。不过年轻人想得都不那么多，而且歌家是武将世家，虽然从小对习武读书要求得很严格，练不好打，背不出书也打。对人情交往方面，家风却是粗放洒脱型的，没有很多扭扭怩怩的规矩礼法，于是两个年轻人一时也没受到大人的什么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