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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字盟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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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向天正在书房看书。往日此时歌云早该回来向他复命了。
近日形势又有些紧张,有关成王有反意的传言渐渐多起来。戚明俨前日欲派靖边候罗仲道率军到西玉州协理军务,歌向天回信道:“歌家军受命镇守边关,己历数代,未有朝臣协理军务一说。如老先生定要协理,派军即可,何需派帅?”
戚明俨碰了老大一个钉子,却是敢怒不改言,生生把这口气先憋在心里。
歌向天却不敢大意,让歌云每日加紧防务。最近西玉州城里出现的莫名其妙的那些人,显然是有目的而来,莫非那金字盟约被盗之事,又要重新提起么?
歌向天注视着桌案上家人刚沏好的一杯清茶。茶还是滚热的,冒着袅袅的清烟,飘着飘着就变得若有若无了,歌向天的心仿佛也随着清烟飘浮了起来。
已是戎马半生,难道要一直眼看国运衰败至此吗?
门外传来歌云的声音:“爹爹,孩儿告进。”
歌向天的沉思被打断了:“云儿,进来吧。”
看着眉宇间透着英气的歌云,歌向天在心里微笑了一下,却不露声色:“云儿,成王妃过几日要来西玉州呢。”
歌云高兴得跳起来:“菲儿姐姐要来么?我很久都没见到她了。不知她当了王妃,还记不记得我?”
歌向天失口笑道:“成王妃做不做王妃,跟记不记得你有什么关系?”
歌云红了脸道:“爹爹怎么跟娘一样,挑起孩儿说话来了。”
歌向天慈爱地望着歌云:“我是提醒你,王妃来了要记得人家的身份,不要把什么‘菲儿姐姐’露出来。”
在父亲面前,歌云只憨憨地笑一笑,没有再说话。
歌向天看着露出一团孩气的歌云,心想:“是该告诉他了呢还是再等等?往后有许多大事要指着他啊。”
“云儿,你知道成王妃这次为什么要来西玉州么?”
歌云见父亲脸色凝重,就收了笑脸,恭敬答道:“孩儿不知,爹爹指教。”然后静待父亲说下去。
“你还记得成王成亲那天,金字盟约被盗之事吗?”
“记得。不过那时孩儿年纪还小。”
“是啊,那时我才不过刚到中年,如今已经两鬓染白了。你岂能知道,金字盟约的事,与爹爹我其实大有关系。”
“什么?”歌云愣住了。
“我和成王以及朝中一些大臣,一直痛心皇上愚昧荒唐,不理国事;戚明俨大权独揽,败坏朝纲;百姓生活困顿,苦不堪言。所以我们有了一个计划,而且准备了很久。那就是我和成王在西玉州和洛阳伺机起事,两路夹击,而朝中的一些大臣作内应,一旦起事成功,就推成王继位,以整顿朝纲,救民水火。这个计划本来早可实行,但其中有个障碍,就是金字盟约。因为一旦起事,戚明俨必持金字盟约向北燕借兵。我便与成王商议,趁成王成亲之日,派人去宫中盗出金字盟约。事情本来就要成功,可派去盗金字盟约的人却被人杀死,盟约也被夺去。因此我们未敢轻举妄动,而此后金字盟约一直下落不明,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那盗盟约的人不是被靳知命杀的吗?他自然应该知道一些珠丝马迹。”
歌向天一笑:“我们派去的人,武功自然要比靳知命高上许多,不然此等大事,如何放心让其前去?靳知命发现他的时候,他肯定是已经死了,靳知命为减轻自己失职的程度,才谎说人是他杀死的,那一剑一定是后补上去的。”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谁会对金字盟约有兴趣呢?”
“北燕国。有一种可能,当初北燕因本国内乱不得不退兵,又贪图财物,才在盟约中答应派兵。可事后一想,这等于在自己脖子上拴了根绳子,另一头却握在天朝手中,但又不愿公开毁约,所以想出派人再盗走盟约的办法。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北燕国为何也偏偏选在我们计划的盗约时间,也是解释不通的地方。”
“如果是北燕国劫走了盟约,自然不会派兵助天朝来对付我们,对我们并无害处,为何直至今日都不起事呢?”
“因为还有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金字盟约仍在宫中,而被盗却是借机设的一个圈套。戚明俨这个人,绝不可小觑,若上了他的当,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说到戚明俨,歌向天也不由一脸凛然。
歌云看着父亲,突然笑嘻嘻道:“孩儿今日遇到靳知命啦。”
总管府二堂之上,歌向天官服加身,坐在桌案后面。歌云立在他身后,两边站立着文武众将。桌案旁边临时替靳知命设了个座位。靳知命仍是那身黑衣短打扮,衣服沾满泥土,头上帽子也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在庄严肃穆的帅堂之上显得十分滑稽。
歌向天淡淡地对靳知命说:“本爵帅堂之上本没有你的座位,看你是圣上身边效力之人,就给你个座儿吧。”
靳知命简直不知谢好还是不谢好,踌躇半晌方道:“多谢大人成全。”
歌向天道:“靳提领,今日你在我西玉州界内拿人,却未向本爵通禀。虽说有圣上的亲笔诏命,你可知道我歌家军几代驻扎西玉州,且从先皇起,受命独理西玉州事务,你敢擅自在我境内提人,今天也该给本爵一个交待吧。”
靳知命不由暗暗叫苦。这位歌总管在朝里脾气是有名的古怪,连戚明俨也要让他几分,今天自己只好自认倒霉了。
靳知命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弯腰施礼:“歌大人,卑职只因仓促从事,还未及向大人禀告,就遇上了歌公子......”
话未说完,却看到站在歌向天后面的歌云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下面的话就堵在嗓子眼儿里了。
歌向天淡淡一笑:“靳提领,我今天并非问你不禀之过,却要给你个公道。你既说那女孩子与金字盟约被盗有关,本爵就和你一起审一审吧!”
靳知命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在座位上坐立不安。
两名铁甲卫士把那黑瘦的小女孩带了上来。
女孩显然肩上的伤痛未解,神情很是委顿,衣襟上还洒着斑斑血迹。但她眼中并无恐惧之意,却是一片茫然。
歌向天对靳知命道:“靳提领,你说这女孩子与金字盟约被盗有关系,有何证据?”
靳知命看着歌向天说话的口气,知道老头今天是想逼自己露出破绽,不由激灵了一下。他打起精神回忆经过,而且说得倍加小心,他知道在歌向天面前是不能说错一句话的。
“歌大人,当年金字盟约被盗之夜,正是卑职执守。当时卑职正在御书房四周巡视,突然听到房内有动静。卑职急忙返回御书房,那盗约之人怕是已得手,往外走时正与卑职撞个正着。卑职与那人格杀之间,突然有人从宫外潜入。那人速度奇快,一掠之下又已如疾风般离去。卑职原与那盗约之人武功在伯仲之间,也因这人出现,盗约之人一个分神,才被卑职一剑洞穿喉咙。那后来之人意在金字盟约,所以直奔盗约之人,以快得不可思议的手法抢走了盟约。那人翻飞之时,卑职隐隐看到那人穿着一双绿鞋,且个子不高,身材细弱,似是个女人。”
歌向天道:“十年前之事,虽然朝廷为免引起动荡秘而不宣,但朝中重臣却是知道的。你当时只说杀死盗约之人时盟约已经不见,也未提看到过第三人,如何今日又改口?”
靳知命头上冒汗,低头道:“卑职该死,当时卑职怕圣上怪罪,只好隐瞒实情。今日卑职来西玉州访查,便是为的将功折罪。”
他知道歌向天脾性虽古怪,却最是体查下属的苦处,所以故意说得十分可怜。
歌向天果然不再追究,只自语道:“如你所说,那穿绿鞋的女子就是江湖人称玉莲蓬的女飞贼了。”
歌向天暗想,听人说玉莲蓬虽然形容可以千变万化,让人防不胜防,但她为人十分自负,从不搞易容术,只需稍微化妆,兼发式或服装略事改变,就令人无法认出她的真面目。而且她无论如何变化,脚上永远穿一双嵌珍珠的绿色缎鞋,有如碧绿的莲蓬一般。只是玉莲蓬虽是名震江湖的女贼,却从不为人所收买,这金字盟约于她也无任何用处,盗此物何用呢?
歌向天思忖着,却不露声色,向靳知命道:“虽如此,又跟这十多岁的女孩子有何关系呢?”
靳知命大声道:“因为,卑职怀疑她便是那玉莲蓬!”
一语未落,本十分安静肃穆的帅堂之上笑倒了一片,只有那能跟骏马赛跑的三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睁大了白多黑少的大眼珠子瞪着靳知命。
靳知命很是难堪,但又不能不继续说,尽管本来他对于这金字盟约是转过自己的念头的。
“歌大人,本来十年前,卑职暗地里查访过玉莲蓬的下落,但她竟如地遁了一般。卑职十年间茶饭无思,镇日忧思此事。却不料前些日子,卑职突然接到一个无名帖,上面只有六个字:‘玉莲蓬西玉州’。卑职这才请旨北上,查询玉莲蓬的下落。”
歌向天道:“虽如此说,这女孩子只有十二三岁。那玉莲蓬至少也年逾三旬,如何能是一人?”
靳知命道:“大人,您忘了,玉莲蓬极擅变化。而且卑职一到西玉州,便又收到无名帖,指示卑职到城西吉升客店。卑职闯进这女子的房间时,她脚上正穿着嵌珍珠的绿色缎鞋!”
歌向天打了个哈欠:“好了好了,本爵也累了。靳提领,本爵可以告诉你,这女孩子不是玉莲蓬。阁下的武功,不像是能拿下玉莲蓬呀?来呀,把靳提领的马匹行李还给他。阁下是上差,本爵赠阁下白银百两,锦缎十匹,回朝复命去吧。”
靳知命不敢再多说,忙站起躬身道:“卑职回去如何复命?”
歌向天道:“阁下自己编吧。”
歌向天站起身,走下帅案携住靳知命的手臂:“来来来,本爵送一送上差。”
靳知命诚惶诚恐,只好顺着歌向天手上的力量向门外走。走至二堂门口,歌向天凑近靳知命耳边小声道:“阁下真有圣上的亲笔诏命么?以后做事怕要小心些。”
靳知命陡然出了一身冷汗,翻身跪倒:“歌大人成全!”
歌向天挥了挥手,靳知命爬起来,慌不择路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