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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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车去台湾街西路的时间不算长，但也足够让一个通宵赶稿几夜未眠的人短暂休息一下。
起初安遥静静地靠在车窗上，心不在焉地欣赏着窗外五光十色异彩纷呈的城市景象，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飞快掠过眼前，穿着时尚艳丽的女子不断进入视野又迅速消失，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一切让她觉得遥远而陌生。
不知何时倦意渐渐泛起，她的身体谨慎小心往软座里面挪了挪，不时瞥几眼后视镜里那个人冷峻的侧脸，心下有些忐忑，终究是抵不住困乏疲软眼皮下垂，意识逐渐朦胧……
待到她睁眼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下了，安遥心里一惊！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几时，她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后视镜。
结果发现那个男人正在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她。
双目对视。
安遥觉得有些尴尬，脸颊迅速红起来。
他没有喊醒她，反而就任由她这么昏睡过去。如同以往获得过的宠溺，这次竟让她产生了错觉。
她不知道他等她醒来等了多久。
但她在他开车时候睡着，已经不是头一次。
“抱歉……”她的声音微不可闻，透着一丝易察觉的慌乱。
毕竟今夕不同往日。
她觉得自己有些太过随意。
“还没有几个女人能在我的车上安然入睡。”
他淡漠地回应了一句，言下之意使安遥更加羞窘。
不知道她现在坐过的位置，又有多少女人曾在这里与他缠绵悱恻。那些香艳的画面，安遥不用费力去想，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在脑海里。
他对她们，会不会就像曾经，他对她一样呢。
安遥心里泛起微微酸痛，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按在胸前，似乎有点承受不来这样突如其来的痛感。
顾邃依旧只是注视着她，语气冷淡地开口：“你还准备坐在车里多长时间？”
她没来得及反应，侧过头发现车窗外的景致竟变成了市中心一条最繁华的SHOPPING MALL。
装横精致的奢侈品店铺鳞次栉比，随处可见陌生离奇的字母拼凑成的店名，光怪陆离鲜艳亮丽的进口时装摆在橱窗里，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刺得她眼睛发痛。
“下车。”他有点不耐烦。
“……”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而她只能用沉默来抵抗他。
他转过身，车厢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两个人的距离变得更加近。
她几乎可以嗅得到他身上清淡雅致的香水味道，近似茉莉花香气。
“我说，下车。”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对着她的眼睛说。
“我想去吃饭……”
她心下有强烈的抵触，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
“去餐厅吃饭首先要整理好仪容，这是最起码的家教。”
他的双眸里慢慢聚起一点怒意，冷清地目光盯着她脚下的那双旧球鞋，边缘还沾着一点泥土。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也不知到底要隐藏什么。
是破旧的球鞋吗，还是已经过时的连衣裙？
她跟他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又怎么能以相同的标准来要求她呢。
对她来讲，旧球鞋配棉布连衣裙，是出门的不二选择。可惜，这样普通的装束竟然被他说成没有“起码的家教”。
家教……
家……
安遥垂下脑袋，如墨似瀑的黑发从耳际边滑落下来，挡住了她唇角的一丝苦笑。
“你不说话，是在以示抗议吗？”
顾邃伸出食指轻易将她尖巧的下巴勾起，逼她的目光直视进他的双眸。
他的瞳孔里好像藏着巨大的黑洞，深不可测又有着慑人心魄的力量。
“我很饿。”
她轻轻地开口，语气柔软而坚定。
“所以呢？”
他故意让她说下去，微凉的食指轻柔地擦过她细腻白皙的脸庞，仿佛在等待她主动示弱。
“所以……对待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我觉得，一顿好吃的饭会比一件漂亮的衣服要珍贵很多。”
“珍贵又如何，你会珍惜吗？”
“……”
他的食指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她的发际线边缘，细碎的齐刘海下面一道浅浅的疤痕触感突兀而清晰。
他一字一顿，清晰而冷漠地开口：
“阿遥，你从来，就不懂得珍惜我的好意。”
她蓦地推开他靠近的身体，偏过头去，故意不让他的手指再触碰到那一道隐藏起来的伤痕。
“你不用这样……”
“我怎样了？”
他玩味地看着她，眼眸氲着一层淡而疏离的流光。
她一时语塞，不想再多纠缠，只好推开车门下车。
顾邃轻车熟路地带她来到了一家品牌店，专卖某国际奢侈品牌。安遥先一步推门进去，结果却遭到导购员不怀善意地打量，很明显她并没有看见刚进门就一声不吭坐在旁边沙发上的老主顾，顾邃。她不过凭借这么多年的导购经验，一意孤行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破旧的球鞋加上老气的棉布裙，怎么看都不是能够消费得起的顾客。
第一次来找错了地方也说不定。
“小姐，这里……”
她刚一开口，语气里的轻蔑暴露无遗。
“我只是来看看。”安遥打断她的话，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色彩。
她知道那个导购员接下来要说什么，在她“祸从口出”之前，看看沙发里顾邃略微难看的脸色，还是制止她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尴尬。
但很明显那位导购员小姐并没有领情。
“小姐，您手上的这件千层褶裥连衣裙是香奈儿首席设计师亲自设计的作品，款式材质什么的都是一等一的好，之前有很多小姐青睐，售价也已经摆在上面了……”
言下之意，就算你看上了，你也未必能买下。
安遥不怎么在意她的这番若有若无的介绍，顶多把那件像海藻似的深蓝色的褶皱裙多看了两眼，便也放下了。
本来就不是她能买得起的，自然用不着旁人好意提醒。
好风景总是用来路过的，好衣服也总是用来看过的。
倒是一直不做声的顾邃突然开口：“喜欢就拿去试试。”
导购员突然回过头，撞见顾邃寒气逼人的目光，明显身体僵了一下，连忙露出职业性的笑容，显得特别真诚的模样：“欸，原来是顾少！今儿个不知是什么风把您这位贵客送到我们店里来了，最近来了好多新款您随便看看……上次您陪姚小姐选的那件外套，咱们送过去您还满意吧？如果衣服颜色尺码不对，都可以拿来我们店里换的，我们一定尽全力做到最好，还请您多多光临这边啊……”
听见“姚小姐”，顾邃的脸色一沉，目光愈发寒冷地瞪着那个口无遮拦亦浑然不知的导购员。
正在前台清帐的经理一看这情形，立马察觉出不对劲。
他赶紧喝止了喋喋不休的导购员，跑过去向那位财神爷点头哈腰地道歉：“顾少，你看真是不好意思，这位导购员是刚来的实习生，不懂事，还请您多多包涵。”
“之前几次我来你们这儿就是她在导购，你们这儿的实习时间可真够长啊。”
顾邃白了一眼经理，经理那张胖嘟嘟的包子脸立刻变成了一颗大红豆。
安遥心里发笑，又怕他看见，只能低头装作一本正经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
“选好了没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连呼吸都能察觉到。
她心下一沉。
“还、还没有……”
她侧过身体避开他的气息，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脖子，不说话。
“我觉得，这些衣服，都不适合我……”
她小声地开口，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哦？”他将眉毛一挑，嘴角勾起漂亮的弧度：“那你的意思是这些衣服都配不上你的档次？看来你要求还挺高啊。”
“顾邃！”她突然很生气，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分贝。
她蓦地明白，他带她来这里的目的，根本就是让她自取其辱。
她既不是人鱼公主也不是仙度瑞拉，再好看的公主皇冠送到她手里，不过就是废品。她没有获得这些东西的资格，从来就没有。
她永远只能是安遥。
那个每天封闭在自己的屋子里埋头画画，赚得辛苦微薄的稿费维持生活，一年四季都只会穿棉质睡衣出门形象邋遢糟糕的安遥。
那才是她自己。
“是我配不上这些衣服。”
她重新将手上那件昂贵精致的连衣裙挂在衣架上，然后迅速推开门走出去。
她走得非常急，几乎是跑的速度。
大风猛烈地鼓动着她的耳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狂跳的声音。
身旁橱窗里那些闪耀着光亮的名贵珠宝、服装还有鞋子，毫不留情地从她视野里飞速掠过，抽离出她的人生。
她失落地闭上眼，刺目地阳光将封闭的视野融合成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安遥，停下！”
顾邃很快追上她，迅速扣住她的手腕。
在她重新睁开双眼之前，他突然将她狠狠抱入怀中。
她再次跌入一片黑暗。
而这次，她听见了四周让她安心的心跳声。
“对不起。”
他的语气非常轻柔，恍若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声音。
真实到让人产生幻觉。
“是我要说抱歉才对……”她慢慢地推开他的胸膛，抬起头注射着他那双漂亮幽深的眼眸，开口道：“抱歉，我让你很丢脸。”
“不会的。”他带着一种确定的口吻说。
“可是，我会。”
她的眼睛里慢慢聚齐一层雾气，悲哀而空洞。年少时的自卑感空虚太长时间，终于回来占据了她的心脏。
“你让我觉得，我站在你身边，会让你很丢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