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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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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总是会来。周末一过,顾邃就接到了林亚上任的内部通知。
下午两点一刻的会议结果因为林亚的飞机晚点推迟到了三点钟。
等到顾邃打起精神再去会议室的时候,发现林亚早就衣冠整齐一丝不苟地端坐了那里。
曾经的情敌相见,免不了相视一笑。恩仇未泯,情谊还是要讲。
这些年,林亚变化很大。
一身高级定制的西装妥帖地穿在身上,蓝黑相间的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领上,使得原本就英俊非凡的他更添了几分儒雅风度。这让顾邃无论怎样都无法把面前的林亚同当年和自己在操场上踢球,汗流浃背的那个少年联系在一起。曾经年少轻狂的不羁气质似乎逐渐被时光打磨圆润,日渐成熟的他如同一把深藏不露的匕首,锋芒依旧却不肯轻易示人。
特助端了一杯咖啡走进来,看见新来的主管早已端坐其上,赶紧殷勤地又跑去多端了一杯。
林亚接过咖啡,客气地对小助理笑了笑:“多谢。”
特助脸上立刻泛起一阵红晕,似乎有些受宠若惊。
顾邃并没有把这一切放在眼里,目光飞快地扫过林亚的脸,语气冷淡:“不用客气,这是我的特助。”语气间的霸道与凌厉如同一只优雅的豹子,不客气地向着侵犯者下达“逐客令”。
林亚并不愿意接招,只是淡淡笑道:“我知道。”
冗长的会议几乎拖了三个多小时,话题绕不开新一季上市产品的销量和市场,还有有关林亚新上任的通知与介绍。
会上顾邃作为公司副总,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除了要求林亚熟悉一下本公司HR的选拔流程,还要安排处理好相关的人员事宜。
这是FATE珠宝公司第三次进行大规模人事调动。
关于HR高管部门的人才选拔,上级一直非常不满意。前两次的两位主管,都在调过来一个星期之后以“难以胜任”为理由被辞退。
老实说,这是一个连顾邃都觉得非常棘手的工作。
他深知远在香港的父亲对内地的人事工作有多么挑剔。在他父亲看来,公司人事管理存在漏洞是一个企业经营失败的第一步。
换句话说,他父亲其实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顾邃希望全盘接收家族事业的野心由来已久,但却始终因为人事管理的问题跟父亲存在分歧,从而致使他的心愿难以达成。父亲甚至因为担心自己的儿子会“谋权篡位”而让他屈居副职,真正掌控大权的总经理则由他的心腹担任。
他清楚自己的父亲顾海川是个何等聪明的人物。顾海川浸淫商场多年,说话做事非常有头脑,而且从不缺乏原则。早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FATE珠宝公司便在香港发迹,此后势头一发不可收拾。直到今天,FATE珠宝成功将市场开拓到海外,成为一家享有国际声誉的大品牌珠宝企业。
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顾海川在商界创下了一个传奇。
在国内珠宝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尽管“虎父无犬子”,在外人眼里顾邃同样继承了他父亲聪明绝顶的商业头脑,但顾邃在心里知晓自己与父亲的差距。他不是父亲的对手,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成功。他心中早已制定好一个周密详实的计划,只等一个机遇去实现。
而林亚,或许就是制造这个机遇的关键棋子。
这样想着想着,顾邃望着林亚的眸子里渐渐多了诡异而隐秘的神色。
林亚好像并未留意到顾邃的眼神,他专注而用心地聆听着会上销售部主管的发言总结,模样是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的状态。
没人会注意到,这间不大的会议室里,藏着一头睡醒的豹子,还有一头假寐的狮子。
安遥这几天的睡眠越来越差。有时候半夜做梦突然惊醒然后又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连自己都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自从上次和顾邃在楼下见面,她哭到近乎虚脱过去,之后几天元气大伤,无论干什么都觉得完全打不起精神。
更要命的是,这些天编辑一直在催促连载更新,每天电话铃声从早响到晚基本没有消停过的时候。
楼上的以前的住户搬走之后,那套房子又转手给了别人,最近装修队正在抓紧时间开工,每天早晨不到八点就能听见电钻的声音响彻大楼,呲呲作响异常刺耳,这对一贯是猫头鹰作息时间的安遥来说简直如同地狱般的折磨。
自从顾邃出现之后,她身边的事好像没一件顺心过。
这天修画稿一直拖到凌晨四点,照工不误的电钻声音在八点轰隆作响了。安遥浑身乏力地起床,满脸哀愁地进入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穿好拖鞋整理好睡衣出门。
这是她一天之中唯一能见到太阳光的片刻。
公寓不远处,有一个热气腾腾的煎饼摊。
“一杯豆浆,两块蛋饼。”她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了煎饼摊上矮小瘦弱地老太太。
自从安遥搬来这里之后,就变成了这小摊上的常客,早餐口味基本没变过。
“姑娘,抱歉啊,今天豆浆没做好,只有煎饼啦!”老太太熟练地挑起两块蛋饼放入纸袋里,又从旁边生了锈的铁盒里抽出两块钱一并递给他,对她歉意地笑了笑。
她看着雾气腾升背后老太太那张满是褶皱的苍老的脸,想起了自己的阿婆。
“没关系,下次我再来买。”
她对老人家温柔地笑笑,然后拿好热乎乎的煎饼往公寓走去。
刚走到楼下,她忽然发现空旷的草坪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宝马。
精致锃亮的外观,很是显目。
公寓周围很少出现这样高档的车辆。因为住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跟安遥一样,没什么好的经济来源于是就只能租到这样低档的房屋,凑合着过过日子。
看见那串后面不知道挂了多少八的车牌号码,她只能在心里暗暗猜测这个主人的身份。
不知道又是哪位钻石王老五。
她拿着煎饼很快上了楼,在关上门的那一刹,她听见了上面一层楼道传来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
“……这样可能会影响到别人休息,你们晚一点再动工吧……”
“……我今天随便来看看,并没有那么急……”
安遥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将耳朵偷偷伸出去,想要多探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
结果谈话似乎已经结束,男人稳重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楼下。
安遥心里一惊!在男人看见自己之前,迅速将大门狠狠关上!
她心里有一只困兽正在不安分地挣扎想要跳出来,可是她没那么多勇气给它。
手中的煎饼不自觉地滑落在地上,她隐隐约约在心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或许知道楼上新来的住户是谁了。
五年,时光破碎之后记忆重新死灰复燃,虚幻的命运转动的轮盘恰好在这个时刻毫无征兆地停下。即将要面对的人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已经经历过的人亦不想要重来一次。
安遥面对满室的阳光和尘埃,却丝毫不觉自己的存在感。
最最惶恐的时候,她却找不到能够求得安慰的人。
原来她的一生,竟会到如此无助的时刻。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落在“顾邃”这两个字上,然而终究不敢按下去。
顾邃一个人站在写字楼高层的巨大又明净的落地窗边,俯瞰这个如同庞然大物的怪兽般的水泥森林。
密密麻麻的城市建筑物构成尖利的钢筋铁骨。铅灰色的云朵急速地在低低的天幕上流动,不远处的高楼大厦挡住了湛蓝的天际,只能依稀可见一丝光亮。宽阔的柏油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却渺小如同蝼蚁之躯,恍若轻轻被人用脚尖一踩,生命不复存在。
这样居高临下的视角,时常会使人产生一种君临天下的错觉。
而顾邃从没有过这样的错觉。
在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之前,他知道自己还什么都不是。
在他比普通人更为冷静的头脑里,从来都是清醒而自知的,充满了危机感。
而他之所以能养成这样不一般的性格,全都是拜他亲生父亲所赐。
顾邃想起父亲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中泛起汹涌的恨意。
他凝视着遥远的云缝间透过来一丝刺眼的光线,那道耀眼的光芒好像轻轻地唤醒了他身体里面沉睡已久的东西。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心才会感到一种真正的孤独。
即便眺望远方,心却依旧只能停留在原地。
他转过身整理好衣襟,特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外等候。
“副总……”
“去年营销部的市场销售总额分析报告找出来了没有?”
“已经找到了,”助理端正地将报告呈到他的桌子上,“请您过目。”
“嗯。”
他并不急于翻看,虚着眼睛继续问道:“那财政部的李会计呢……”
“按照您的指示,关于他的个人档案还有其余的资料我全部搜集齐了,虽然此人去年就从公司辞职了,但我还是委托人事部的小姚……”
“还有人知道你做这件事吗?”他不耐烦地打断助理的话。
“不,除了小姚没有人知道……”助理小声地回答道。
“那好,你等一下从我私人账户里转一笔补恤金给她,让她下个月从公司辞职,还有告诉她我已经在珠海帮她购置了一套房子,工作也顺带安排好了,如果她愿意,下个月就可以去珠海和她丈夫团聚,最好不要让她再回来。”
助理一时非常尴尬,似乎预感到下一个卷铺盖走人的就是自己。
“副总,请问扣除的补恤金是多少金额?”
“这点小事你难道还要问我吗?”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去,把特助吓得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是是是,我这就去办……”
助理赶紧识趣地退了出去。
顾邃不动声色地翻开桌上助理刚送来的厚厚一叠资料,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看了好几遍有关“安遥”这个联系人的最近记录。
全是空白。
他的手指停在通话键上久久不动,最终没有拨出号码。
他将手机放回抽屉,唇边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很快一个新的计划浮现在他脑海里。
哪怕花海灿烂的梦境尽头是无边的黑暗,我也要你陪我一起走下去。
因为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所经历过的一切都不会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