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你》柏林红袖

2、二

　　夜色垂坠，繁星明亮，顾邃颀长的身影默默的倾斜在两盏路灯的中央，那是光线最柔软的地方，把他平日里棱角分明的侧脸也勾画得分外温柔，修建整齐的草丛和树木，泛着薄薄的光亮，点缀在他身后成为最深沉的背景。
　　安遥一下楼，便看到的是这般景象。
　　她突然停在原地，有些迈不开脚步，即便……他与她，只有咫尺之遥的距离。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她局促不安的脸孔，直直的与她对视。
　　“过来。”
　　她乖乖的往前移动了几步，依旧不敢靠得太近。
　　他微微蹙眉：“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怎么看起来那么害怕？”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抬起头：“嗄？哪有……”
　　他点燃一支烟，灯光的照耀下隐藏在烟圈后的那张英气的脸变得忽明忽暗。
　　“林亚回来了。”
　　“哦。”
　　“旧情人回来了怎么一点欣喜之情都没有？我记得你可是不会把情绪掩藏很深的那种人……”
　　“顾邃！”她的神经末梢被“旧情人”这三个字狠狠刺痛，心口堵得发慌，“我说过我和她没关系了，要是你今天来专门没事儿找事儿，就请你还是赶快回家，免得让你女朋友担心！”
　　“你怎么断定我一定有女朋友？我可不像某些人见异思迁。”他漆黑深邃的双眼玩味地看着她。
　　“你……”安遥一时语塞，只能咬住惨白的嘴唇，谁知下一秒就忽然红了眼眶……
　　长久以来，她一直不善与人争辩，别人的不满也好诋毁也好嘲讽也好她都保持一贯得过且过的态度，她生活得随性自然，不为任何人改变自己也不会被任何人影响自己的情绪。可是偏有一人，只需一句便能让她乱了方寸，这个人就是顾邃。
　　四下漆黑一片，整齐的节拍随着滞弱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缓慢，凛冽寒冷的夜风吹乱了安遥柔软的卷发，她雾气凝重的水眸在三千青丝的缠绕中显得分外孤独。
　　“只有白痴才会相信女生分手时的鬼话吧……”
　　顾邃全身的血液刹那间凝固！
　　所以……其实你根本没有男朋友，对吧？
　　那些话，全都是因为不想再见到我才编出来骗人的，是吗？
　　原来他所认识的安遥真的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很坚强，也很脆弱。而他喜欢她的脆弱更胜过坚强。
　　毕竟，没有男人愿意选择比自己更强大的女人。
　　他慢慢走近她，声音沉静如风：“对不起。”
　　安遥低下头，拥挤徘徊的眼泪终于断了线，一滴一滴，跌落到尘埃里，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顾邃看不清她的表情，望着地面上忧伤滴落的痕迹，忽然有了抱住她的冲动。
　　“安遥。”
　　她没应声，脑袋依然低低的垂着。
　　“安遥……”他稍稍拖长尾音，声音半掩在风里。
　　“嗯？”
　　“你愿意和我重新在一起吗？”
　　突然之间，安遥的世界出口重新被打开。她站在黑暗深处方寸大乱，等到着远方慢慢移动的光亮一点一点将她占据。
　　她呆呆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傻傻地看着他，就像从来没有见过顾邃这个人一样。
　　顾邃的心在几秒的等待之后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的声音依旧云淡风轻，说出的话却冷漠如刀：“别在意，我开玩笑的。”
　　如果不是看见顾邃眼泪一闪而逝的动摇，安遥也许会把他的话真当成玩笑。
　　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是犯傻才会做出的蠢事。安遥试过了一次，没必要再在同一个人身上再试一次。
　　安遥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晶莹剔透的眼睛里洒满了星光。
　　她一字一句，吐字清晰而坚定：“你想多了，我没当真。”
　　顾邃望着她眼里那片浩渺的星空，忽然有些失落。
　　“我有点冷，想要先回去了。”
　　安遥转过身，避开他勾人的视线。藏在上衣口袋里的双手紧紧握住，关节泛白。她不知道还要花掉多少时光，建立一颗多强大的心脏才能忘掉过去的一切。只是在她的记忆消失之前，她不想再看见他。
　　见一次，痛一次。直到心脏麻木，这种痛感他未必能懂。
　　不料就在她准备离去的时候，顾邃突然单手擒住她柔弱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狠狠扣在自己怀中！
　　“顾邃……”这一声她几乎带着哭腔发出来的。
　　未等她哭出声，他突然低下头袭击她柔软的双唇，毫不费力的用温暖的舌头撬开她颤抖的唇瓣。
　　这一刻，所以的委屈与失落全都被这个吻生生吞下。
　　隐藏起来的思念、情欲与现实交织，几乎快要达到崩溃的底线。心中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就这样被一个轻而易举的吻全数击溃，攻城略池不过是数秒功夫。
　　他吻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狂野，他为数不多的激情就在这片刻全部燃烧。
　　安遥几乎诚惶诚恐地承受着突如其来的一切，她早知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尽管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警告自己，不要这样做，不要这样做。可是她的身心仍然不由自主地依附着他。他渴望占据她的一切，而她也甘愿被他占据一切。
　　那些青春岁月里不安分的因子依然可以让彼此为之狂热。
　　她深爱着他。
　　而他也洞悉这一切。
　　他的舌尖带着疯狂的冲动肆意侵犯她私密的领土，若有若无的纠缠搅弄，更似在撩拨她寂寞孤单的心。他们奇特的心理感应在生理反应上得到了验证。他越来越不满意他所拥有的这些，得寸进尺是男人霸占女人的天性。
　　他偏过头，掌心小心翼翼地轻触她的脸颊，伴着低喘含住她的耳垂，聆听着她急促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如同心跳的节奏。
　　“阿遥……”
　　这一声叫得让她的心几乎要碎掉。记忆破茧蹁跹而过五年时光，两人仿佛又再次回到当年校园的青青操场，满怀爱意与疼惜呼唤对方的昵称，看似亲密无间刹那间甜蜜却荡然无存。
　　年少鲜衣怒马的时光，风雨飘摇的岁月，都从这天长地久的亲吻与拥抱中生生剥离，原来那些残存的美好早已在时光的碾压下分崩离析。
　　安遥绝望地闭上眼，却感到双颊一片冰冷。她用手轻轻捂住脸，全是眼泪。
　　她拼尽全身力气，推开顾邃，将他的温暖与甜蜜在一霎那全部阻挡。
　　她终究是输了。
　　可即便在这场爱情博弈里，她输得体无完肤，也仍要负隅顽抗。
　　“拜托你……拜托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五年，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我，顾邃，现在的你拥有一切，你从来都掌控着我们之间的主动权，我求求你不要再来搅乱我平静的生活了，不要……”
　　她终于无可抑制地哭出了声，如同小兔般呜咽的声音被她的手死死堵在喉咙里最终忍不住倾泻而出。
　　顾邃依旧平静地立在她面前，看见她被泪水浸湿的脸，漆黑如夜的双瞳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安遥，你怎么能做到这么残忍的份上……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不恨你，那些记忆我要怎么才能忘记，我要怎么才能像你一样生活得云淡风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平白无故消失之后，我花掉多少时间付出多少心血去找你，我出高价让私家侦探去调查，动用所有的关系门路去寻找你的踪迹……那时候我死也不信一个几天前口口声声在我的生日宴会上说爱我要陪我到老的女人，竟然就这样迅速的消失不见，那些感天动地的情话竟然全都是谎言！如若不是我母亲执意要我放弃，不是我母亲当面流泪恳求我，要我清醒过来，我真不知道我会绝望到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
　　安遥哭到几近崩溃。
　　她从未在他面前这样失态过。
　　就算当年他们热恋之时，她也从未在争吵或冷战的时刻有过这样失态的举动。可是这一次，她仿佛要哭尽一生的眼泪，哭到让所有的伤痛与原谅都被遗忘，哭到让世间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粉身粹骨。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她的爱情再美好，却永远抵不过现实的钢筋铁骨。
　　往事随风而逝，时光沉淀下的只有心酸与坚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得到他的原谅，她亦不敢再去奢求他的原谅。
　　等到她清清楚楚地看清他们眼前的路，她终于狠下心，止住了哭声，对他说：“顾邃，过去的事，也许我做错了，可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不起你。你没有理由再来找我，如果我真的让你那么恨，那就把我忘掉；如果你真的忘不掉，那可以亲手来了结这一切。”
　　——如果你真的忘不掉，那可以亲手来了结这一切。
　　安遥抬起头毫无畏惧地看着他冰冷而幽暗的眼眸，他的目光淡淡地掠过她悲伤的脸，像清冷的一潭清池，愤怒炽烈的焰火早已消失踪迹，水中无波无澜。
　　“不用担心，我会的。”
　　沉静，优雅，而又带着不可拒绝的口吻。
　　然而如同一把尖利的刀深深刺进她的心脏。
　　“我很累，先上楼休息去了。”安遥虚弱地转过身，全身的力气竟然还难以支撑她站稳。
　　这一次，他没有拦住她。
　　“晚安。”他在她背后轻声道别。
　　“晚安。”
　　顾邃目送着她的身影摇摇欲坠地走上楼去，昏黄的路灯打在他孤寂落寞的脸上，如同宇宙中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一颗渺小的星球静静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