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逝去（一） ...
-
我倚靠在踏上，青檀过来将一袭银灰色的貂皮大髦披在我身上。
软软的触感让我的心稍觉温暖。
这天实在是太冷了。雨已经接连下了两天，我最讨厌冬天里这种淅淅沥沥的雨，阴暗地能够冷透人心一样。屋子里虽然烧着炭盆，却仍显寒冷。
“娘娘，您今儿的气色好多了。”青檀站在旁边欣喜地看着我。
我冲她微笑，将手中的燕窝喝了下去，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青檀接过空碗，面色微显迟疑地福了福，似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淡淡地道“有话就说啊！”
青檀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昨日皇上冒着雨来探望娘娘，听说受了寒……奴婢想娘娘是不是应该前去探望一下。”
我低了头，手在那柔滑的貂皮上轻轻抚过“你代我去乾清宫问安，就说我本欲前去请安，只是身子不适，怕将病气过给了皇上。”
青檀犹豫地道“娘娘……您这样……”
我挥了挥手，无力地道“去吧！”
她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自那日情绪失控之后，我已经冷静了下来。
这样的结果虽然让我很伤心，很难接受，可是，在进宫前却并不是没有考虑到。
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他是皇帝，历史上的康熙大帝，可一直以来在我眼中，他只是我的玄烨，这本来就是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现在……我嘴角漾上一个自嘲的笑“我欲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梦…是该醒了！”
我走到窗前，厚厚的窗纸遮住了外面的风景。
我伸手将窗子推开，扑面的寒风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可是冷洌的空气却让人神清气爽。是啊，只需伸手打开，便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了，虽然会有寒风冷雨飘进来，我却不会害怕。
雨，在朦朦中飘落。
我看到殿门处站了一人，正撑着伞跟流云说话。
太远看不清，只是那身形站在雨里，细瘦萧索，很凄凉。
关上窗子，我走出屋子，对伺候在那里的小兰道“去门口看看是谁在那里，让他进来说话！”
小兰转身去了。
一会儿领了那人进来。
我抬头一看，果然是熟人。他身上浸了雨水，瘦长的身子显得有些憔悴单薄，见了我慌忙跪倒在地“奴才李德全请娘娘安！”
我轻声道“免礼。”
李德全站直了身子，我仔细瞧了他几眼，转头对小兰说“去把柜子里那个黑狐皮的背心找出来。”
小兰去了，我对李德全道“听说，你现在是在浣衣局听差？”
李德全躬身道“回娘娘，是的。”
我又问道“可还习惯？”
他有些拘谨地回道“回娘娘，一切都很好。”
我微微一笑，很好？都落到这地步了，到哪里去找很好？前些日子，他的身子好后，内廷总管曾问过我的话，我因为不想左右历史，所以让内廷自己看着安排。想来，他的处境应该不会很糟糕，况且，他与曹寅是有关联的，以曹寅的出身，在这内廷还是有些势力的。所以，我并不担心他的状况。
李德全低着头，有些迟疑地道“奴才听说娘娘近来抱恙，所以过来……”
我见他脸颊微红，知道他是真的挂念我的身子，不禁柔声道“没有大碍了，只是染了风寒，如今也好了。”
他站在那里，局促地攥着手指，不敢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我微笑“过往一切，还是不要太过挂心，你现在尚年轻……”
他全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两道眼神直直地看着我。浅浅的眸子里装满浓浓的痛苦，让我忍不住惊愕。
“娘娘请宽心，奴才自有分寸！”
我微微一叹，看着他满脸的倔强和坚毅，是啊，满门的血债啊，怎能说消就消了……
沉吟一下，还是开口“你既与曹寅认识，或者可以让他想法子把你安排进乾清宫……”
他看着我，眼中神采若有所思。恭谨地道“奴才明白了！”
这时，小兰托着那黑狐皮的背心出来了，我对李德全道“天气寒冷，你大病初愈还是多穿一点为好，这件背心是旧物，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你拿去吧！”
李德全看着我，脸上掠过一抹红晕，低声道“奴才谢娘娘赏！”
我点了点头道“你回去吧！”
他看着我的眼神中蕴满感激“是，娘娘请保重身子，奴才告退了！”
小兰撅着嘴不乐意，我轻轻笑道“又怎么了？”
她拿了个拂子左撩一下，右撩一下，好像我欠了她黄金三百两。“那背心是老爷给福晋的，福晋都舍不得穿留给了小姐，小姐就这么送人了……”
我愣了一愣，没想到一件这么不起眼的背心居然还牵扯了这么多事儿。
心下稍觉有些不安。
小兰继续说“上次索拉旺少爷还说福晋身子太笨，这几天怕是要生了，我还指望着那背心能给就要出世的小少爷改一改呢！”
我不禁感觉有些啼笑皆非，这个小兰的小心思还真不少，不过，这些唠叨的话，听在耳里居然感觉异常的温馨，我那个额娘……嗯，这几天左右没事，真应该多去看看才是。
正想到这儿，殿外忽然奔进一个人来，冒着雨浑身都湿透了。
等他奔近了，我才看清，原来是索拉旺。
他看见我，随便打了个千就喊了起来“娘娘，娘娘……”
边喊边跑了过来，跑地上气不接下气地。
我没好气地道“你这是做什么？没点样子！”
他喘着粗气，道“娘娘……我…我听长泰哥哥说，说阿牟临盆了！好像是难产…只叫着娘娘的名字……”
我一听，有些慌神“难产？现在怎样了？”
他平稳了一下气息，道“还没生呢，阿牟只叫着你的名字，长泰哥哥火急火燎地在宫门外等着呢，亏了今日是我当值，正巧撞上了！”
我急了，抓着他的手问“现在如何了？”
他揩了一把汗道“不知道，娘娘……”
我对旁边哭天抹泪的小兰道“快，找人去慈宁宫回一声，我要出宫去！”
小兰招呼了流云等人慌忙跑了出去，我跺了跺脚，急地团团转。
这时，宫外来了一队人。
我抬头一看，竟是皇舆。玄烨坐在上面，左手还遮在嘴上，似在微微轻咳。
青檀跟在后面，我让她去给我回话的，她怎么把皇帝给引过来了？真是添乱！
玄烨下了皇舆，走了进来，我站在殿门口，心里有些冷。
他看到我身上披着大髦，愣了一愣“媚儿，要出去吗？”
等到众人的请安声稍歇，我向他福了福道“给皇上请安！”
他走上前来，想扶我起来。我下意识地将手躲了开来，一抬头正撞上他失神的眸光。
他脸色苍白，似是憔悴了不少。
“媚儿，今日觉得好些了吗？”
我低声道“回皇上，好些了。”
他脸色黯然，对站在旁边的索拉旺道“你是来问安的？”
索拉旺将刚才的话又回了一遍，玄烨的目光在我身上、脸上打了个转，低声道“你们这是要去府里？”
我冷着脸不置可否。索拉旺道“事起仓促，是奴才思虑不周。”
玄烨捂着嘴，咳嗽了一阵，稍后才道“你们去吧，皇祖母那儿，朕去知会，若有了消息遣人来回一声。”
我的眼神飞快地自他脸上掠过，不敢稍做停留，而后，弯下身子福了福道“谢皇上恩典。那…臣妾就去了！”
说完拉着一脸诧异神情的索拉旺便走了。
待要走出宫门时，我回头一看，玄烨站在昏黄的殿阁中，呆呆地看着我。见我回头，脸上骤然绽放出一丝笑颜。我微微一愣，却觉得心口一阵抽痛，慌忙转过了头。凤撵停在宫门口，我踏了上去，被抬起的霎那，心里的悲苦又如雨后的春笋般冒了出来。
府里显得有些嘈杂。
下人们奔进奔出。我对乌压压跪了满地的众人道“不必拘礼了，额娘在哪里？情况如何？”
阿玛站起身来道“产房污秽，娘娘还请在屋内稍侯，一有消息，下人们定会及时禀报。”
我走上前扯了他的袖子道“阿玛，这个时候还把我当娘娘来供着吗？带我去见额娘，我们是母女，有什么可避讳的！”
院子里聚集了很多萨满婆子，手里拿着铃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
我没做理会，径直走了进去。
昏黄的日光下，屋子里气息窒闷，透过跪满地的侍女丫头，我的目光扫过躺在床上的额娘。她满头满脸都是汗，一张脸扭曲地都变形了。我走过去，抓住她的手，低声叫道“额娘…”她蓦然睁开眼，黯然无神的双眸中绽出一抹微弱的神采，随后却又湮没在痛苦的呻吟中。只是抓住我的手再不放开。
我用力握住她的双手，仿佛这样便可以将自己的力量送给她。她这副样子，让我心慌意乱。
疼痛折磨地她早已精疲力竭，我坐在她身侧，心也被揪了起来。
每个母亲都要这样吗？她也是这样生下的我？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双眼中流出了泪滴，叫声渐渐微弱。
我觉得心里破了一个洞，阵阵凉风在那洞中肆虐。让我想竭力抓住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能漫无目的地安慰她“额娘，额娘，你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她长长的指甲刺进我的手背上，剧烈的疼痛让我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感觉到内心深处的恐惧越来越多，越聚越浓，我却无能为力……瞪大了双眼，看着她。心里的疼竟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额娘，额娘，我一遍遍地喊着她。每喊一次，心便更疼……
接生婆子跪在地上，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团团转。
我扭过头，压下心底的哀伤，厉声道“乱什么！赶紧想办法啊！”
那接生婆子跪在地上直筛糠“娘娘饶命，福晋这是难产……只怕…只怕……”
我扯着她的领口，怒道“你说什么！你们都是做什么的！”
那婆子抖地更加厉害，嘴巴一张一阖，却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将她推倒在地上，厉声喝道“给我想办法，我额娘若有万一，你们都别想活了！”
我也想过剖腹产，可是，这里的设施，这条件，又没有内行的医生，若实行剖腹产那定是行不通的。我只有将希望寄托在接生婆身上。
自外间又进来两个接生婆子，额娘已经晕过去了。天色全暗的时候，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结束了这场残酷的折磨。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额娘本来昏迷过去了，这时竟悠悠醒转，她扭过头，目光四处寻找，气息微弱地伸出双手道“孩子呢？过来，让我抱……”
接生婆赶紧将那小东西递过去，却在回身的霎那惊叫道“不好了……血崩了……”
我顿时感觉全身麻痹，这才发觉额娘身下的血如泉涌般，已经将整张床都染红了。浓烈的血腥味充斥鼻端。我喉头一哽，中午吃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
我吐了几口，随即扯起那三个跪在地上磕头的接生婆子，怒声道“快想办法，去叫大夫止血啊！”
那婆子头摇地像拨浪鼓一样“血崩……没得治的……还是准备后事吧！”
我全身一软，全部的心神都在那瞬间倒塌。抓住她的手顿时失去了力气，随即愣了过来，狠狠地将她推了出去。那婆子跪在地上直喊饶命，我看着她，心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梅媚儿……过来……”
身后传来她温柔的声音。我回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却漾着笑意。目光温柔地看着怀抱中那个小东西。
我对那几个石像一样的接受婆子道“滚出去！”那几个立即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我走到她身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低声道“是个女孩呢，我以为会是个男孩的…，不过，女孩也好……”我眼睛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流了出来。
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将那小东西递了过来，塞到我怀中。
眼睛里又是温柔又是乞求“梅媚儿……额娘对不起你，这辈子都是我拖累你了……额娘知道你接近康亲王也都是为了额娘。可是，额娘却没有办法帮你，如今还要你替我照顾这孩子，梅媚儿，你恨额娘吗？”
我帮她擦掉泪水，低声道“你当初也是这么艰难地生下了我，母女连心，我怎么会恨你？你整天就会这么瞎想。”
她低声道“也别怪你阿玛，男人都是如此，这都是命！”
我攥紧了手，呆呆地看着她。“梅媚儿，皇上对你很好了，以后不要再使性子……”
我扭过头，低声道“你不要担心我了，谁都伤害不了我！”
她笑了起来“是啊，我看到了，我的梅媚儿已经长大了，竟是比谁都要强……”
我心里难受地如同要窒息一般。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梅媚儿，你帮我照顾她好不好？没有我，不知道她在府里会受多少委屈……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身体里流出的血已经少了很多，正如同生命也在消逝般。
她舒心地一笑，缓缓闭上了双眼，像是倦极而眠了。嘴唇却兀自阖动，我凑了过去，听到她断断续续地低语“春天…会再跟你一起…草原上…沃尔达哥哥…等我……”
微弱的烛火下，她的面孔苍白妩媚，长长的睫毛投下巨大的阴影。我看着她微微上翘的唇角，还有渐渐自眼角偷偷滑落的泪滴，呜咽道“你要撑下来…你不能扔下我……你可知道…你可知道……”我想告诉她，她的女儿已经被掉包了，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跟她讲，虽然她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额娘，可是，她的女儿却是很爱，很爱她的……可是，任凭我如何想要挽留却也无济于事，泪滴终于落到了枕头上，她的体温也一点点消失，最终变地冰冷……
我的手在她的手臂上，脸庞上流连， “额娘，额娘……连你都离开我了吗？”虽然她总是糊里糊涂地，虽然她德容颜工没有一样是出色的，可是，一直以来，我从她身上能够汲取到的那丝母性的温柔就这样断绝了。
我尽力追逐着她的体温，心里的某处也坍塌了。
又一次感觉到了孤独，彻骨的寒冷的孤独……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逝去（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