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云端（清穿）》楚朝阳

78、宫怨（五）

　　我默不作声。
　　却听见他在我身后轻轻的笑声。
　　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只见他脸上微有红晕，看着我笑地见眉不见眼。
　　我皱了皱眉，这人疯了吗？
　　他笑道“我听到那小宫女说的话了，嫦娥仙子。”
　　神啊，我从不知道这人身上居然还隐藏着这么多八卦细胞！
　　他笑容略敛，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仿佛决定了什么一般。
　　我忍不住问道“慈君，你怎么进来的？”
　　他笑道“你不是问我是神仙还是妖怪吗？”
　　我喃喃道“我看你就是一个妖精！”
　　他又笑了起来，明亮璀璨的双眸中波光潋滟。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温柔如春风般沁人心脾“刚才见你满脸愁绪，可以跟我说一说吗？”
　　我白了他一眼，心想，你还是原来的你吗？我的愁绪还能跟你说吗？
　　他笑道“真的不想说？”
　　我狠狠地道“不想说！”

　　他不再说话，我的衣衫裙裾在秋风中荡漾。西斜的日光在天际染红了片片彩霞。
　　我低声叹息，而后定定地看着草地上的朵朵小花“慈君，如果时光能够停止该多好？”
　　他不做声，忽然走到我面前直直地看着我。
　　秋千逐渐停了下来，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碰触。良久，他闷声一笑，低下了头。
　　“梅媚儿，时光是不会停止的！”
　　我低低讪笑“是啊，不会停止……可是，你如果知道自己只有两年或者三年的寿命，你又该如何？”
　　他的目光聚到了我的脸上，一瞬不瞬。我唇角间那抹讪笑逐渐淡化，最终消失。
　　“每个人的寿命都有终结的一天，又何必在乎是三年还是三十年呢？是我愚昧了……”我低声笑道。
　　“慈君，人生短暂，所以，不要再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了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底的笑意逐渐消失。我竟然仿佛感觉到了他心底的寒冷，那种直冲到血液深处的寒意让我感觉微微有些害怕。
　　他扭过头，淡淡地道“你非要做嫦娥，还不许我做吴刚了？”
　　我愕然看着他，发现他脸颊微红一闪而过。他这个样子……真让人想扑上去狠狠地扭两把再咬上一口……

　　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过玄烨了。
　　我耐不住心中的思念，往乾清宫中探望。
　　玄烨见我来，脸上露出笑容“媚儿！”
　　我走过去，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太监宫女。低头行了跪拜礼，他抬手道“皇后免礼！”
　　我心里低骂一声“死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指了指道“皇后请坐！慧珠，上茶！”
　　一个身材纤细的宫女恭谨地应声出去了，声音娇嫩，很熟悉。
　　我看着那抹离去的身影，一时呆了，那是慧珠？慈宁宫的那个慧珠？记得她是爱恋玄烨的……这……
　　再抬起头来，正迎上玄烨有些躲闪的目光。
　　我心里一沉，低下了头。见到他的那股激动和喜悦一霎那便烟消云散。

　　我不想看，可是还是看到了她脸上那抹红晕，看到了她望着玄烨那抹爱恋和羞涩。我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也曾经那么样地看着他。
　　玄烨笑道“媚儿可用过晚膳？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我将目光挪开，掩饰地笑道“没什么，只是来看看皇上，看来皇上过得很好，我也放心了，请容我告退！”
　　没有等玄烨的回答，我逃也似地向门口走去，玄烨在后面叫道“媚儿，媚儿……”
　　我一脚踏出门外，正迎上一个手捧金盘的太监。
　　那太监见到我，吓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金盘在他手中微微抖动，那金盘中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形如令箭般的竹牌，每块牌子的头上都涂了墨绿色漆，牌子上写着许多名字。我的手颤抖地在那些牌子上流连，感觉眼睛一片模糊。
　　最后，我握住一块牌子，拿到面前反复地看，那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
　　噶布拉之女，年十四歲，立為皇后，赫舍里氏。
　　耳边响起一阵脆响，我看了一眼被玄烨踹倒在地上的那个太监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牌子。
　　嘴角掠上一抹嘲讽的笑，心却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疼地难耐。

　　我转过身看着玄烨，一时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一样，既可悲又可笑。
　　他对着那个太监吼道“滚！”那太监立即跑了。
　　我手里紧紧抓着那块牌子，好像看到了自己被撕地粉碎，然后一点点又洒在了面前。
　　玄烨目光定定地看着我，纠缠着哀痛和悲伤。
　　我双手用力一折，那牌子在我手中断为两截。清脆的响声仿佛崩断了我心中赖以维系生命的那条丝线。
　　我用力将那两截牌子扔在地上，努力睁大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他。
　　他踏前一步，仿佛想要抓住我“媚儿……”叫声哀伤至极。

　　我向后退两步，看着他的目光中浸透了我心底深处的怨愤和伤痛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的鄙夷，我恨他，我恨他。是他将我变得这么可怜、可悲，是他完全击碎了我的梦，我生命中那份纯洁真挚的爱，就这样在面前被化作了齑粉。
　　往日的轻怜蜜爱，软语温存全部都变成了利刃，正在我心口翻绞。
　　我没命地奔跑，眼睛模糊一片，仿佛看到自己那颗心正在滴血，那血色蔓延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红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跑回了坤宁宫。也许这条路我早已熟地不能再熟了，所以才能在神智昏迷的情况下一口气地奔回来。
　　坤宁宫中铺天盖地的红色强烈地刺激到了我。
　　我大叫一声，疯了一般扑上去将那些红色的帐幔、被褥全部都扯了下来。
　　我发疯一样地扯，耳边是宫人们的惊叫声。
　　我毫无顾忌地将那些碍眼的红色扯碎，然后踏在脚底下，不，不要，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玄烨，我的玄烨，我是那么爱你，一直以来，我都在用自己的心来爱着你，现在你却要告诉我自己原来是多么可笑吗？我原来只不过是那众多名字中的一个吗？玄烨，玄烨，我为你的痛而痛，为你的苦而苦，我为你担忧，为你彷徨，为你付出一切，到头来不过是如此吗？究竟是我太傻了，还是你太无情？眼前仿佛还能看到你温柔地为喂我吃药的样子，仿佛还能够听到你的句句柔声细语……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是不是？原来错的只是我…只是我……
　　我颓然坐倒在地，意识逐渐远去。

　　低低的哭泣在耳边嘤咛，是谁家女子如此悲伤？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娘娘……您醒来啊……”
　　我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好累，好累，就这样让我睡下去吧……
　　“醒过来了吗？太医怎么说？”
　　“回皇上，太医说看脉象并无大碍，可是娘娘一直都没醒过……奴婢…奴婢担心……”
　　“你们下去吧……”
　　我心里纠痛，走，走！我再不愿见到你，我宁愿这一生都没见过你！
　　眼角的泪水被轻柔的手指收走。我心中的怒火越聚越强，谁让你再假惺惺装好人？都到这地步了，还以为这套哄人的本事能糊弄我？那怒火冲过重重阻碍，破口而出“走，走，你走！”
　　我从床上跃了起来，他满面凄凉，哀哀地看着我，我不愿再看，用尽全力，没头没脑地便将他推出门去，而后紧紧关上了门，自己却顺着那门跌坐在门口，泪水横流。
　　门外并无动静，他，想必已经走远了……
　　重重暮霭，遮盖着这古老沉静的坤宁宫。这里不再是新婚的帝后寝宫，这里不过是囚禁一个女子的牢笼而已。

　　良久，流云与青檀进门来将我扶上床。
　　她们的眼圈都红肿着。我轻轻摸了摸青檀的脸，茫然地问“青檀，别难过了。我饿了，去帮我弄点粥来吧。”
　　跟在身后的小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扯着我的衣袖道“小姐，您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好了！”
　　我摸了摸她有些散乱的头发，低声道“傻子，看你这样子，倒像你是个弃妇般……”小兰哭地更加厉害，我下面的话哽住，再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