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云端（清穿）》楚朝阳

68、圈地之争（六）

　　我踏进一步，忽然一团黑影冲破门帘，一路滚了出来，吓地我急忙跳起来躲到了一边。
　　仔细一看，却原来竟然是御前伺候的宫女碧霞。她此刻已经瘫倒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了脑袋，兀自不断磕头。“滚，都滚出去！”玄烨的爆喝声传了出来，我一掀帘子，刚踏进去一只脚，便被当面飞来的物事给砸了个正着，只觉得肩膀上疼地厉害，抬头间，却见玄烨朝我这边飞速地瞥了一眼，一双怒眸让人胆颤心寒。我稍稍摸了摸肩膀，疼哼一声，看到曹寅和几个宫女太监都跪在边上，脸上却是一片惨白。
　　玄烨将手中抓着的砚台狠狠摔在了地上，石磨碎屑在地上溅出了老远。
　　他背转了身子，双拳紧握，明黄色的龙纹箭袖衬出了他苍白颤抖的指节。
　　帽子上的缨络也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颤动。

　　我左手抚着肩膀，一步步挪到他身边抬起头看着他道“皇上，皇上力气好大！”
　　他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沉痛，而后抬起手仿佛要将我揽过去，却瞥了一眼跪满地的人，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瞥了一地散落的奏折，悄悄俯身拾了起来放在书桌上。
　　低声道“皇上力道好大，整个乾清宫都要震动了呢。”
　　玄烨身子一颤，幽暗的目光投在我身上，随后，那目光逐渐转深。对上我方才被砸中的肩胛，问道“疼吗？”
　　我低头浅笑“自然是疼！皇上只知道自己消遣人玩儿，冷落了媚儿了！”
　　玄烨缓缓抬手，在我肩胛处极其快速地掠过，脸上已经恢复镇静“这里是御书房，媚儿不该来这里。”
　　我欠了身子，低声道“媚儿为皇上准备了甜品，请皇上闲暇时到坤宁宫品尝。”
　　玄烨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我福礼，退出。

　　大殿中，玄烨的身子已经挺直。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发怒，但是，能惹他如此暴怒的除了鳌拜还会有谁？
　　那本奏折上的署名是：朱昌祚！
　　我知道历史的帏幕已经拉开，虽然我并不详细地知道那整个过程，却知道这朱昌祚正是导火线，我甚至不清楚这个朱昌祚是站在哪一方的，但是，我告诉自己，我不熟知的一段历史已经在我面前以它特有的节奏缓缓铺开。我不是那悠然自得独自抚琴之人，也不是那心驰神往的听琴之人，我这个二半调子的历史盲已经彻底地陷了进去。

　　晚上，玄烨到坤宁宫。
　　我吩咐流云将准备好的酒菜端了上来。
　　玄烨与我在长桌两边坐定，我们之间隔着桌子长长的距离。
　　玄烨脸色仍然不是很好，却默默地没有多说什么。
　　按照规矩，膳食都经过了银针验毒。我心内微微一叹，等到验好后，便将一旁服侍的宫女太监全部都遣了出去。

　　我亲手执壶，走到玄烨身边为他斟酒。
　　玄烨略带疑惑地看着我，我冲他微笑，端起酒杯道“媚儿敬皇上酒！”
　　玄烨冰凉的脸上终于打开一丝缝隙，眼神微闪，高昂的脸颊上眸光潋滟。接过酒杯昂首喝了。我微笑，将自己手中的酒也喝了。
　　玄烨放下酒杯，长臂一伸将我揽到怀中。
　　我坐在他腿上，酒液在肚中暖哄哄的。我转过头，用手轻轻摸挲着他会在不经意间蹙起的浓眉。“玄烨，你知不知道？”
　　他‘唔’了一声，头埋在我颈侧，闲散地在我颈上印了一吻。
　　一阵酥麻自脖颈传到心底，我慌忙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这死小子！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弄什么玄虚？”
　　我搂住他的脖子，甜腻腻地笑“不要皱眉，会显老的，也不要发怒，会伤肝的”
　　他呵呵一笑，手探到我衣服内“还有什么？”
　　我将他不规矩的手拎了出来，跑远一些后，不怀好意地笑“不要纵欲，会长不高的！”
　　他斜我一眼，唇角微弯不置可否。
　　哦？？没有意料中的反应。

　　我仔细地对着他看了又看，他冲我淡淡一笑，又端起一杯酒来一饮而尽，眉梢眼底尽是说不出的疲惫。
　　我神情恹恹，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相对无言，只是默默饮酒。
　　半晌，我忍不住劝道“会好的，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玄烨郁郁半天，道“鳌拜那老匹夫为了一己之私力主换地，可笑的是满朝文物百官竟无一人敢站出来直斥其非，朱昌祚总督直隶、山东、河南三省，言自圈地议起，直隶旗民失业者数十万人，已是民不聊生。保定巡抚王登联，上疏以京东诸路圈地扰民，疏请停止，言辞痛切，那老匹夫竟然声称绝无此事！昔日赵高指鹿为马，鳌拜竟将朕当作胡亥了！”
　　听到他颤抖的声音几乎难以为继，我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他。
　　我能体会出玄烨心中的痛苦，那种无力感，让一向严于律己的玄烨痛苦不堪。
　　我低声劝慰“鳌拜悍勇有余却谋略不足，背井离乡的民众多是旗民，鳌拜为了两黄旗，竟罔视正白镶白两旗民众于不顾。如此思虑不周，将我大清基业当作儿戏。文武百官若有长远之计的皆不会附佞！皇上此时定要稳住，并且暗中梳陇恶其行者！”

　　玄烨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我。
　　半晌，嘴角一牵，温柔地摸着我的发丝道“媚儿所言极是，没想到媚儿思虑如此周详。”
　　我微笑，柔声道“是啊，就连媚儿这么一个长于闺中的小女子都能深明大义，满朝文武都是深谋远虑之人，表面上虽惧鳌拜跋扈擅专，内心肯定都不耻其作为。”
　　玄烨精神大振，对着我颔首一笑，乌黑的眸子晶亮闪烁“媚儿说的对！”
　　我看他漫不经心地吃了两口菜，满腹筹谋的样子，心里暗笑。
　　玄烨本就聪明，只不过一时给气糊涂了而已。
　　现在，他说不定把主意打到哪里去了。我又喝了杯酒，不去管他了。

　　半夜，我从梦中醒来，一摸身边，玄烨却不在。
　　值夜的流云走上前来，看我坐了起来便帮我披上了衣裳。
　　我问“皇上呢？”
　　流云轻声道“回娘娘，皇上在殿外。”
　　我命她退下了，拿了件长衣走出房去。
　　正当月圆之时，坤宁宫外一片清明。朗朗月光撒下，银辉淡淡。
　　殿外不见人影。
　　远处却传来“啪”“啪”的声音。
　　我寻声而去，发现玄烨蜷缩在殿外高高的廊柱上方，手里的石子一块块丢打旁边的狮子头。
　　我呆呆地看着那月光下显得寂寥无助的身影，禁不住心中酸涩难耐。
　　犹豫了一下，最终，我还是走了过去，无声地将手中的长衣披在他身上，自己也坐在他身边。
　　玄烨并没有看我一眼，只是淡淡地道“朕不怕鳌拜跋扈，也不恨百官的畏缩。朕是为那数万旗民心痛！”
　　说完，将手中的石子尽数都扔了出去。
　　不知为何，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玄烨站了起来，走出两步后将手伸给我，双目中淡淡的如烟如云。
　　我犹豫了一下，抓住他的手任由他将我扶起。
　　玄烨的目光那么浩淼，我却似从那里面看到了无数的血腥。他的手明明温暖，我却感觉到了冰冷之意。

　　那天后，玄烨再也没有异常反应。
　　每日勤奋读书，练习骑射。整日里忙地人都找不见。
　　我呆地无聊了，况且这段日子，宫里的事儿也渐渐稳定下来了。
　　那日，我碰巧见到曹寅便将他叫住问话。
　　曹寅毕恭毕敬地给我请了安。
　　我问他那个路上救下的少年如今在哪里。曹寅答道“回娘娘，他正在内廷养伤呢！”
　　我奇道“内廷？”
　　曹寅脸上颇为尴尬，道“他进宫了……”
　　我吃了一惊，进宫了？他是什么人怎么能说进宫就进宫？
　　看到曹寅闪烁的神色，我已略略猜到，只是不敢确定。
　　便道“带我去看他！”
　　曹寅迟疑道“娘娘，那种地方……”
　　我生硬地道“带我去！”
　　曹寅无法，只好交待了一下值班的侍卫几句，便带我向内廷走去。
　　我心里疑惑，路上还向曹寅探问了容若的病情。得知容若一直都在修养，并没有当差。我心里更加抑郁，他的伤定是很严重，想到当时，他为了怕我有碍竟然不肯为自己拨箭，心里酸痛不止，找时间，我应该亲自去看看他的。

　　一路上跪在地上的人数不胜数。
　　我确实很少来这种地方。他们虽然是下人，可是平时都是怎么生活的？
　　我坐在坤宁宫金壁辉煌的殿堂内又怎么能想到这些可怜人的烦忧呢？
　　这里卫生条件并不好，我随意扫了几眼，对跟随而来的内廷总管王展道“无论是哪里，不管是朴素还是奢华，勿必先要洁净才好，你身为总管，不仅要虑及各宫主子们的康泰，更要约制下属！”
　　王展慌忙跪倒在地，叩头道“是奴才疏忽了，请娘娘责罚！”
　　我淡淡地道“起来吧，以后勤谨些就是了！”
　　王展忙不叠地叩头谢恩。

　　我推开门，一股臭气扑鼻而来。
　　青檀拿帕子帮我掩了口鼻，劝道“娘娘，还是不要进去了，若不慎感染了病气就不好了！”
　　我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很暗。我心神一阵恍惚，猛然记起自己也曾被打过二十军棍，那时候，我躺在黑暗中是那么孤单害怕。
　　青檀手脚麻利地将窗子都打开了。屋内明快了一些，我却被眼前的惨象给震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