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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圈地之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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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沉默良久,最后,对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的额尔德道“圈地之事朕早有所闻,你先回去吧,朕知道了!”
额尔德双目通红,深深地看了玄烨一眼,最后恭恭敬敬地磕头退下。
坐在皇舆之上,我偷偷观察,发现玄烨的眉头一直都紧紧颦着。
前方不断响着清道鞭,我的心也随着那清脆的鞭声起起伏伏。
玛父躺在踏子上,阿玛和几位叔父都聚集在房外愁眉不展。
众人行礼后,我在人丛中扫了一眼,没有找到索拉旺,应该是还没有回来。
我与玄烨进到内间。
玛父正服药。他白发苍苍,满脸憔悴,就像风中的残烛。
玄烨坐到踏侧,婢女们皆回避了。
听阿玛说,玛父这几天一直都昏昏沉沉,意识也恍恍惚惚,处境堪忧。
玄烨静静凝视着玛父苍老的面颊,低声叹息。
玛父意识忽然清晰,死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光辉,拉住玄烨的手摇了摇道“皇上,请皇上亲去摄政王府邸致贺。不如此不足以取信于他。臣见他近来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恐不利于皇上。皇上定要设法将他稳住,臣定会为皇上安排好应付之策。”
玄烨一怔,随即摇了摇手道“爱卿,索爱卿,爱卿说什么?”我也走上前,对玛父说“玛父,他是玄烨啊!”
玛父看着他的目光一闪,瞬间,好像恢复过来。“臣罪该万死,请圣上容臣见礼。”
玄烨见他挣扎着要起身,忙将他制止。温言道“爱卿不必多礼。朕是来探望爱卿身子的。朕希望爱卿能够早日康复,朕…离不开索爱卿……”
玛父双眼一红,黯然低叹道“老臣怕是不行了,刚才老臣仿佛见到了世祖章皇帝。老臣深愧先帝委托重任,老臣……”
玄烨握住玛父的手,真挚无比地道“爱卿不要说了,朕都明白。”
玛父看看我,又看看玄烨,忽然低声道“梅媚儿性子执拗,老臣愧对皇上。”
我愕然……
玄烨看着我嫣然一笑,笑地我心里发痒。
玛父咳嗽了良久,又振作起精神“老臣先前曾上奏折请皇上亲政,皇上为何压下了?”
我疑惑地看着这一老一小,这事儿我倒不知道。
玄烨微笑,道“朕无论年龄、威望均不足以服众,亲政…还不是时候。”
玛父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皇上行事端稳,不急不躁,先帝若知晓必定欣慰。”
玄烨目光一黯,脸上神色淡淡,不见任何骄矜之色。
玛父低声道“老臣还请皇上三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有时,时机稍纵即逝,皇上切要抓牢时机。”玄烨身子一震,深深注目。
我心潮澎湃,玛父不愧是官场中千锤万打历练出来的。
玄烨慢慢点头,端凝地道“爱卿之言,朕记住了!”
玛父又道“老臣虽然足不能出户,却也深知最近朝中动荡,人心不稳。”
玄烨凝目深注“爱卿对圈地一事作何感想?”
玛父若有所思地道“想我大清初入关之时,为了能够在这汉人的江山上扎稳脚跟,圈地,是势在必行的。老臣虽然不屑于多尔衮的骄矜跋扈,却也深知要想在短期内稳固江山,必行此非常之策。现今,鳌拜不忿两白旗多沃土也在清理之中,但是皇上,切不要以为鳌拜仅仅是觊觎两白旗那地。他这是借圈地一举来打乱苏克萨哈的阵脚,借以削弱苏克萨哈!”
玄烨眉头紧皱,问道“那依索爱卿之见,朕当如何?”
玛父眼中精光一闪,一改老迈之态,颇为神秘地道“皇上初登基,便曾指着奏章谕令我等‘此内有关系民命者,尤不可不慎,伊等皆经行间效力,不以杀人为意,朕必慎焉’,那时候,老臣便知道皇上腹中早有机杼。老臣深信皇上必能明白这其间的厉害。”
玄烨苦笑道“索爱卿?”
玛父又咳嗽几声,气息微弱地道“皇上是万民之主,皇上的光辉不能被一丝乌云遮掩!不管这乌云是有心还是无心!”
玄烨目光涟涟,微微而笑。
我心中忽然明白,原来,这就是强者的所谓智珠在握!玛父说的没错,玄烨是皇帝,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该怎么做!自幼传承的帝王之术早已植入他的血液之中,他需要辅佐,需要支持,但是不需要别人妄涉皇权!所谓辅臣之道,玛父一直都把握地很好,他所该做的不过就是为皇帝铺平道路。一切不管是直的还是弯的,都以达到帝王的目的而为。
我心底黯然。我爱玄烨,可是,若我这身子不姓赫舍里,我还能够陪在他身边吗?
我排除掉心中的一丝抑郁,我不该这么想,这样无异于是在自寻烦恼。玛父眼光望向我,忽转柔和,“梅媚儿,过来。”我迈步上前。
玛父将我与玄烨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中,笑道“梅媚儿,皇上是天下万民的皇上,你知道吗?”
我心中难过,想要摇头,却只能咬住自己的唇,说不出一个字。
玛父深深叹息,玄烨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玛父深深凝视着我,良久方道“梅媚儿,我曾反对过你进宫。你可知道我的深意?”
我点了点头。
玛父伸出手,在我的头上摸了摸,眼中尽是慈爱之色“你自小还算乖巧,可是不能任性!自你进宫之日起,你便不仅仅是母仪天下的国母,你还是我赫舍里氏的表率,你的一举一动都不是为你自己,你…明白吗?”
我咬紧唇,即使再抗拒这种枷锁,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再次点头,却觉得胸口犹如压上了千斤巨石。
玛父抬高声音喊道“你们都进来吧!”
阿玛和几位叔父依次进来,站在踏侧。
玛父目光威凌,肃然道“身为人臣,自当尽忠,今日我要你们再次向皇上和娘娘发誓,要永远忠贞事主,绝无二心!”
阿玛和几位叔父立即跪在当地,誓言忠心不二。
我站在旁边,这本该看起来激动人心的一幕却丝毫也没能在我心中掀起涟漪。我的心仿佛麻痹了,不知道何去何从。
玛父对他们颔首之后,便深深注目着我。一直到我与玄烨告辞离去。他的目光,宛如无形的枷锁,在这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曾出现在我的梦中,我竭力想要甩脱,却总是无能为力。
回宫的路上,玄烨弃了皇舆,坚持要牵着我的手走路回宫。
我知道他心中不平静。需要思考的事儿太多,又有谁能替他分忧?
他皱着眉,心中的苦恼如同泛滥的江河,似乎永远也找不到彼岸。
他默默地走了半天,忽然温柔地说“媚儿,你看起来很愁闷的样子……”
我一愣,抬脚踢飞了一块石子,看着那石子飞出了老远,最终停留在地上。他心中苦恼,却还要虑及我,我们两个好像是被绑在了一起的两条虫子,哦……好恶心!
想到这里,我傻傻地笑了起来。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伸出手指比了比“我刚才在心里把我们两个打了个比方……感觉很形象……”
玄烨问“什么比方?”
我两个手指扭了扭,笑容也扭曲了“两条虫子,被…捆在了一起!”
玄烨显然也被我的比方给惊呆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媚儿,朕是龙,你是凤,不过,朕觉得你这比方还……真欠打!”
说完,便伸手在我腰间呵了两下,我吃痒不过,笑着跑开了,他便在后面追。两个人追追逃逃,跑出了老远。最后,他牢牢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调笑“朕今晚便好好给你演示,看咱俩到底是不是虫子!”
我红了脸,心底升上一股奇异的涟漪,一圈圈将心紧紧围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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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长街上走了好久,侍卫们都离地远远的。
我牵着他的手,轻声道“鳌拜经营多年,想必宫中的内侍与侍卫也多是他的人。”
玄烨一脚将路边的石子踢出了老远,没有作声。
我抬头看了看遥远的漆黑星空,我知道他暗中不是不想布置,可是为了怕激起鳌拜的防备之心,深居宫中的他能动用的力量实在是太微薄了,这也是鳌拜胆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之一,他深信皇帝在他牢牢掌握之中,所以才有恃无恐。
我沉吟半晌,终究还是问道“皇上平时爱玩布库,不知这布库都是受谁辖制?”
玄烨一愣,低声道“布库?你说的是善扑营吧?”
我眨眨眼睛点点头,“对,就是善扑营!”
玄烨略一思筹,顿了顿道“善扑营的噶尔达如今是默尔根。”随后又摇了摇头道“善扑营虽然大都勇猛,却人数有限……”
我微笑道“就是人数有限才能不受注意呢!汗家兵法都讲究出奇制胜,兵家常言贵精不贵多!”
玄烨顿住脚步,眼睛中光彩灼人。
过了一会儿,他干脆在路边找了块空地坐了下来。天空中月明星稀,四周一片静蔼,玄烨沉思良久,最后摇头道“太险!”
我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心中砰砰乱跳,撺掇道“胜向险中求!鳌拜一向自诩为满洲第一勇士,他确也勇力过人,必料想不到皇上能有如许举措!”
玄烨颦起眉头,眼望星空,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我拉他起来道“好了,咱们先回宫,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玄烨刮了刮我的鼻子,微笑道“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
我将自己冰凉的脸颊靠在他的衣袖上蹭了蹭,又跳到旁边对着他扮了个鬼脸。
玄烨笑道“不要跑!”追了上来。
我哪能不跑?两个人一追一逃,直到气也喘不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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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规定了快乐的界限?没有人!同样的环境,不同的人可以选择是不是快乐,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清晨,早早爬起床,摸了摸身边尚留存的一丝温热,玄烨已经到御书房去了。
他很勤奋,我已经尽量早起了,却还是不如他,按规矩,我本该早起服侍他更衣的。可是,玄烨体贴我,一直都任我睡到自然醒。
看着镜子里娇艳的容颜。耳边似乎还留着他淡淡的气息。
昨夜的缱绻风流,似乎还萦绕在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我感觉到丝丝温馨,笑颜也格外明媚。
每天都要到慈宁宫问安,太皇太后看起来还是很喜欢我的,体贴地道“媚儿若觉得身子乏了,便不来也可。”这一刻,仿佛那个不怒自威的太皇太后已经远去,坐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一个疼爱孙媳妇的老太太。
我微笑道“皇祖母,媚儿觉得每日能来皇祖母面前问安是媚儿之幸,皇上也常常这样跟媚儿说。”
太皇太后轻轻笑了起来“怪不得皇上喜欢你!瞧你这嘴,说出来的话真是句句窝心啊!”
谈笑一会儿,我照例行礼退出。
走出慈宁宫,感觉有些闷热。我令青檀与流云远远地跟在我身后,自己慢慢地沿着御花园流连而行。走了一会儿,居然出了一身的汗,我看到前面假山上的亭子,应该凉爽一些,便对青檀和流云道“回去帮我拿昨儿没看完的书古来,顺便端杯茶过来。”
青檀和流云走后,我慢慢前行。走到假山背阴处,突然听到沙沙的声音,我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花丛中一个小丫头坐在地上拿着一根草棍儿在地上划着什么。一边划,一边还喃喃自语。我觉得那个丫头有些眼熟,好奇心起便悄悄走了过去,只见她一会儿痴痴傻笑,一会儿又皱眉轻叹,口中断断续续地嘀咕“我说奴婢恭请万岁圣安,他…居然对我笑了,他…穿着龙袍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姐妹们都说他一向不苟言笑,可是他今天却对我笑了,皇上……你的笑是对我发出来的,还是……我每次看到他,都觉得他明明就在眼前却好似离地很远,可是,你今天对我笑了,从进宫的那日起,我就当自己是你的人了,你知道吗?”
我站在阳光之下,望着那丛鲜花,还有鲜花中那个美丽的少女。我认出了她,她应该是慈宁宫里专司花草的宫女,好像…好像叫慧珠,那天,我记得她曾经将浇花的水洒到了玄烨的身上,看她被苏嘛拉姑教训,我还曾为她巧言开脱……
我悄悄地离开那里,心里又开始乱糟糟地,很不是滋味儿。
那种优哉游哉,乘凉消遣的心思也被搅乱了,便独自回了坤宁宫。
回宫后,仍觉心烦,便踱到御书房附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忽然看见御书房外跪着一人,好像是玄烨身边的内侍迎西。我走了过去问道“怎么跪在这里?”
迎西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磕磕巴巴地道“回娘娘…皇上…奴才…奴才罪该万死……”
我抿了抿唇,又是罪该万死?这话听地都腻歪了!
我绕过他,踏进御书房。里面噼里啪啦,一片物件被摔碎后发出的壮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