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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梦醒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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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紫和蓝晞沿着无人的街道缓慢的走着,天色还未全亮,周围一片晦暗不明,初冬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慕紫出来时既着急又匆忙的,只是披了件单衣,现在被冷风这么一吹,开始猛打喷嚏,蓝晞看了慕紫一眼,脱下身上的外衣,裹在了慕紫身上,随即又低下头去,沉默的走着。
慕紫拢了拢肩膀上的衣服,也不看转头看蓝晞,只是用辨不出情绪的口气问道:
“有哪里受伤了么?”
蓝晞先是摇了摇头,后来又像是意识到自己摇头她也看不到,就又补充了一句,“没有。”
随后慕紫就像是找到了问话的方式似的,就这么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也不看人的接着问了下去。
“我记得那纸不是只有碎片么?被裴征粘起来了?”
“应该是的,我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张纸了,那盒子就压在上面。”
“你在哪里找到的?”
“大概是书房,我看着裴征离开之后,再进去的,东西就放在桌上,整个宰相府的守卫都很松散,像是就等着我来一样。”
“那只阴险狡诈的死狐狸。”慕紫骂了一声,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就在这么一问一答里不知不觉的自然起来了。
慕紫突然停下脚步,她转头看向蓝晞,表情颇为郑重其事,又暗含一点期待意味。
“你有没有看那信上写了些什么?”
慕紫的脸在看到蓝晞抱歉的表情后就沮丧了起来,她不死心的问道,“一点都没看到?”
“天色很暗,字根本看不清,我一拿到就想离开,谁知道我一出书房,就看到很多守卫在巡逻,我只好找个地方躲起来,后来就听到你叫我的声音了。”
慕紫狠狠地一跺脚,“那个混蛋肯定是一早就知道你会夜探宰相府,把东西拿回去,还猜到了我会来找你,才特意安排了这么一出戏。”那封信八成也是假的,盒子估计也是空的,都只是为了引诱蓝晞的诱饵罢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蓝晞低着头嗫喏道。
慕紫听了,兀自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来十分轻松自在,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的惊险一幕一样。蓝晞抬起头来看向慕紫,他的视线环绕在慕紫细嫩的脖颈间,上面还残留着方才的痕迹,白皙的肌肤上有一部分泛着红,应该是被擦伤了,蓝晞皱了皱眉,那片红印子像是扎在他眼里的针,格外刺眼。
“不,其实都是我的错,我就不应该自作聪明把那东西带回来,要不然也不会招惹这么一堆牛鬼蛇神。”慕紫倒像是个无事人一般,笑着调侃道。
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天色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云层后显现出来,阳光开始覆盖天际,渐次越过房屋,树木,街道,流光像是无形的洪水一样,淹没了整个世界。慕紫侧过头看向面前盛大的日出,即便是在冬日里,太阳仍旧显得那么庄严又强大,它的光芒使得一切都像是薄薄的剪影一般一戳即破,而这份照耀又肃穆的像是某种仪式,可以洗刷人世间所有罪孽。
慕紫的脸沐浴在阳光里,她的轮廓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交接处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她整个人都浸没在那无边无际的金泽里,熠熠生光。蓝晞久久的看着,像是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目的地的旅人却找到了归处一般。
他看到在那片金泽里的慕紫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她说:
“蓝晞,天亮了。”
他移不开眼。
慕紫回到林府的时候,看到林远扬站在她的房门口等着她,恍惚间她只觉得这个场面有些似曾相识,脚步有些虚浮,她不愿意也没力气再去回想之前他站在这里等自己是多久前的事,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折腾了一夜,她现在才突然觉得累了。
折腾了这么久,她终于觉得累了。
“郡主,你没事吧?”林远扬已经走到了面前,慕紫只好强撑出笑脸。
“林大人身体好些了吧。”
她指的当然是林远扬上次在当铺门口遇刺的事情,虽然已经过了不少时日,但自那之后,这是慕紫第一次见他。
“已无大碍了,劳烦郡主挂心了。”他虽是笑着,但那笑却并不达眼底,这是标准的政客的笑法。
“不知大人等在这里,是找慕紫有什么事么?”
他有些皱褶的眉目笑得意味深长,光阴并未在他笔挺的轮廓上留下风霜,那弯起的眼睛里像是蕴藏着一口深邃无底的井。
“我有些事要与你商量,是有关茗落的。”
刚用过午膳,向致轩小睡了一会儿,突然小厮向他禀报说郡主来了,正候在大厅里呢,他赶忙穿上衣服,走出了寝室,刚踏进大厅,就看见来回绕圈表情颇为焦急的慕紫。
“慕紫你怎么会来?是找我有事么?”
慕紫看见向致轩,向他扯了扯嘴角,样子有些心神不宁,向致轩替她倒了杯茶,递给她,关切的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么?”
慕紫双手交握环住茶杯,抵在下巴处,她今天的样子有些不同于往日,咬紧嘴唇却不说话的样子,像是在筛选着措辞开口。
“向兄,依你看来,若是……若是肩膀处中了箭伤,会有生命危险么?”
向致轩蹙了蹙眉,不明白慕紫为什么没头没脑的提出这种假设性的问题,但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试着解答,“如果只是伤在肩膀,那应该不会危及性命,不过还是要看到具体的伤势我才能确定。”
慕紫有些无措的胡乱点了几下头,她回想起刚才林远扬对自己说的话,他说既然皇上和裴征合谋刺杀他,那他就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还说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茗落不会有危险的,事成之后,他也已经安排好人解决掉那个刺客,可是慕紫却还是越想越害怕,万一那个人射偏了怎么办,虽然自己极力反对,可林远扬丝毫不为所动,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想到这里,慕紫猛地放下茶杯,觉得不能再这么坐着干等,也顾不上与向致轩道别,就往外走,这时正好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对向致轩说道,“宫里有刺客,皇上急召大人进宫。”
难道已经实施了么?慕紫听到那人的话,情急之下也没注意避忌,脱口而出道,“贤妃娘娘有没有受伤?”
那小厮看了一眼慕紫,答道,“正是娘娘受伤了,等着大人进宫诊治呢。”
向致轩心下奇怪慕紫的反应,此刻却也顾不得深究,赶忙换了衣服进宫。
向致轩看着面前昏迷着的林茗落,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他的心里像是被砸开了一条裂缝,从里面渗出血来,一直在隐隐作痛。他替她包扎完,退了出去,朝等在门外的璟烨躬身说道,“回皇上,臣已经替娘娘将伤口清理干净也包扎完毕,接下来就只要等娘娘醒过来就可以了。”
“那就好。”璟烨长舒一口气,“那今晚就劳烦向太医在这里照顾茗落了,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朕禀报。”
他说完便走了出去,临到门口,视线像是突然扫到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他微微撇过头,瞟到了一抹熟悉的声影,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那边那个小太监,过来替朕掌灯。”
向致轩有些呆滞的坐在桌旁,房间里隔着一层纱帘,就睡着昏迷不醒的茗落,他眼下心仍旧隐隐作痛,这痛却也刺激着他,让他清醒了不少,今日皇上和众位宫妃一起观看武术表演,其中有一个正在表演射箭的演员突然真的朝皇上射了一箭,而贤妃娘娘则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替皇上挡了一箭,然后那个刺客也不知被谁射了一箭,当场毙命,当时的状况一定是混乱不堪,但有一人却始终清楚的知道这场刺杀的来龙去脉。
向致轩苦笑了一声,抬眸朝床上看去。
这个人就是茗落,为了皇上舍身挡箭的人。他本来一直奇怪慕紫今日异于往常的表现,现在就一点都不难理解了。慕紫问肩膀受伤可会有性命之忧,茗落就正好伤在肩膀,一听人说宫里有刺客,慕紫第一个问得也是贤妃娘娘有没有受伤。
再想下去已经没有必要了,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展现在向致轩面前。茗落和慕紫一早就知悉这场刺杀,甚至说这场刺杀就是她们安排的,而茗落为了皇上挡下那一箭,恐怕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向致轩真是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看向躺着的茗落,她纤长的睫毛闪动着晶莹的光芒,伴着每一次轻盈的吐息像是跳在向致轩心上一样,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娘娘醒了就起来喝药吧。”
茗落醒了一会儿了,她刚睁开眼迷迷糊糊间似乎看到了向致轩的身影,以为是自己在做梦,又赶忙把眼睛闭上,她心里默念,要把这场梦做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是如今梦境被戳穿,连想要做梦都成不了真,她顿觉有些无趣的睁开了眼,看见眼前的人又惊觉这一切都不是梦,有些兴奋的想要坐起来,可伤口的疼痛却让她使不出力来,向致轩见状赶忙把她扶起来,靠在身后的床架上。
“娘娘伤口还未愈合,要注意不要碰到伤口,也尽量不要使力,休息一段时间便会好的,只是伤口会留疤,很难去掉,我会给娘娘开一些淡疤的膏药,涂得久了疤痕也是会淡掉的。”
茗落轻轻的点了点头,又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抬眸看向向致轩,她那双眼睛深处像是住着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般,一颦一笑都灵性十足,她就用那双精灵般的眼眸望着向致轩。
“那你觉得……那疤难看么?”
向致轩很久都没有回答,茗落难掩失落的笑了笑,“是茗落失礼了,我没什么事了,向太医还是回去休息吧。”
说完就转过身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向致轩有些无奈的看着茗落孩子气的举动,他上前两步,替茗落把被子掖好,他掖得十分仔细,边边角角都没有放过,他的动作轻柔又小心,就像他的语气一样。
“我并不觉得这疤痕难看,真正让我觉得难看的,是娘娘你为了争权夺利竟然不惜利用自己,弃自己的安危于不顾,这让真正关心爱护你的人既心痛又心寒。”
茗落觉得周边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她快要无法呼吸,她攥紧被子,拼命克制住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可是向致轩的动作太温柔,就像是他嘴里吐出的并不是责备的话,他的手轻轻地拍打在被子上,像是在哄茗落入睡一样,他的手同时也拍打在茗落的心上,那里的铜墙铁壁到了他这里全都脆弱到不堪一击。
“可是其实到头来,你又能得到什么呢?皇上的宠爱亦或是至高无上的地位?你那么聪明的女子,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长久不了的。”
那些墙终于还是塌了下来,茗落尝到了眼泪的味道,于是就一发不可收拾,她开始啜泣,肩膀开始抽动,眼泪越流越多,怎么也控制不住,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被爹爹要求挡箭的时候她没哭,看着箭没入自己身体的时候她也没有哭,为什么一碰到这个人就哭个不停呢?
向致轩被茗落吓到了,他从未想到她会就这么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的哭泣,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起来,“娘娘您怎么哭了,您肩伤未愈,不能这么哭的。”
然而茗落像是充耳未闻似的,仍旧哭个不停,向致轩叹了口气,也不再顾忌君臣有别,就直接坐在了床边,“我的故乡在江南,小桥流水,宁静致远,一到三月,那里便鸟语花香,美不胜收,梅雨时节也很美,撑着伞漫步在石桥上,看着桥下走过的人们,他们的生活简单又幸福。”他停顿了一下,“我一直就向往这样的生活,我在想,或许过段时间就辞官回乡。”
茗落听到这里,也顾不得伤口了,猛地坐了起来,“你要走?”
向致轩点了点头,“是。”
“就不能再等等么?”
“等什么?”
“等我。”
“等多久?”
茗落的身子向后退了退,她一向是避免这样针锋相对的交锋的,像是要把她的心剜出来给人看,也不给她半点思考的时间,可就在刚刚那些不及思考的一问一答里,她的心意已叫人看得一清二楚,然而这还不够,上天还要折磨她,于是向致轩才会抛出这样的问题,逼着她去面对。
向致轩看了一眼茗落,有些自嘲的轻扯嘴角,“臣去叫人来服侍娘娘喝药。”
茗落看着向致轩离开的背影,她想,这个梦,终是到了该醒过来的时候了。
向致轩走出去后合上了门,但他没有离开,他靠着背后的门框,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
这若是场永不复醒的梦该多好。
那就再等等吧。
璟烨行走在回廊上,他突然停下步子,侧过身子,看向那掌灯的小太监。
“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小太监立即跪下,“奴才错了,皇上赎罪。”
璟烨抬手将袖口解开些,扫视她的目光越发凌厉了些,“怎么这副打扮?你扮太监扮上瘾了?”
慕紫站起身,却未抬头,“我没脸见茗落,可是又担心她。”
璟烨挑了挑眉,目光带了些审视的意味,“是林远扬安排的人?”
慕紫轻轻点了点头,却仍未抬头,她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一个眨眼,果然落下泪来,她抬手抹去,放下的瞬间手却被璟烨抓住了,“你哭了?”
慕紫甩开了手,“没有。”话里的哭腔却把她完全暴露了,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哭了,璟烨有些意外,他弯下身子,与慕紫齐平,“被刺杀的可是朕啊,该哭的也是朕,怎么你倒哭到朕前头去了。”
慕紫抽了抽鼻子,胡乱的抹了几下眼睛,抽噎道:“还不都是你们这帮混蛋,林远扬,裴征,还有你,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我不会再让你们欺负茗落了!你们给我等着!”
璟烨被她这番哭哭啼啼的豪言壮语逗笑了,他拿出帕子,抬起慕紫光洁的下巴,替她擦去眼泪,细腻的肌肤触感流淌在璟烨指尖,他耐心的哄诱道:“好好好,那朕就等着你替朕解决那两个混蛋了,快别哭了,要是被别人看到了,朕堂堂一国之君替一个小太监擦眼泪,成何体统啊。”
慕紫听了,乖乖地停住了抽泣,这时突然听到回廊尽头传来陆芷蘭的声音,“皇上,你在这里啊。”璟烨回头看了一眼,把手帕塞进慕紫的手里,将她的帽子压低了些,转过身朝陆芷蘭走去。
“爱妃你怎么会来?”
陆芷蘭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她走到璟烨面前,朝慕紫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我在宫里等了皇上好久,也不见您来,于是我就干脆出来接您,茗落姐姐怎么样了?”
“太医看过了,说醒过来就没事了。”璟烨揽过陆芷蘭的腰,两人边说边向前走去,陆芷蘭回头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站在原地的慕紫,复又转过头去,跟着璟烨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璟烨只觉得今夜的一切都像是个梦一样,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慕紫不见了,只余下孩童般的慕紫在他面前哭泣,说些蛮不讲理的话,但他并不觉得讨厌,相反他觉得他离那个被层层包裹的真实的慕紫又近了一点,他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
“皇上,想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啊?”
璟烨对陆芷蘭笑着摇了摇头,他双手撑住下巴,摩挲着指尖,回想起那细腻的触感。
皓月当空。
他想,若这场梦能做的再久些就好了。
慕紫独自一人行走在漆黑的夜色中,夜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袍,将她的身材修剪的玲珑有致,她拿下帽子,凌乱的黑发飘扬在夜风中,刚才哭过一场,现在又被这冷风一吹,她只觉得眼眶干得发涩,她走得很慢,却把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她的眸子在月色下散出淡淡光芒。
不管这是个多么光怪陆离的噩梦,眼下也该到醒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