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心》夏帆心灵

23、装神弄鬼

　　莲儿今晚睡得很不踏实，一个晚上醒了好多回，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她又醒了，想想干脆也不睡了，她坐起身，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早点吃，刚踏出房门就被一股冷风蹿进了衣领里，她打了一个哆嗦，转身掩上门。经过惜妃娘娘的寝殿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攫住了她的眼光，让她站在原地半步也迈不开来。
　　寝殿门口散落着不少东西，竖着排成了一排，像是有人经过，从身上掉落下来的一样。莲儿走过去捡起了排在最外面的那样，是一个绣工很精致的荷包，她把它翻了个身。
　　她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口。
　　那上面绣着一个云字。
　　莲儿吓得脸色苍白，她记得这的确是茉云贴身的荷包，她迈开沉重的步子，捡起前面的那个香囊，上面同样也绣着一个云子。她实在没力气再去捡别的了，步子有些虚浮的走到了寝殿门外，谁知她手刚碰上房门，那门就自己打开了。
　　门居然没有关上！难道，难道真的是茉云回来了，她进到娘娘的寝殿里去了？
　　莲儿捂住嘴巴才勉强抑制住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尖叫声，她有些害怕的踏进了寝殿。
　　“娘娘，娘娘您在么？您还好吧？”
　　金碧辉煌的宫廷此刻充斥着阴冷的气息，莲儿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宫殿里，良久，游惜若虚弱的声音才从幕帘后传过来。
　　“我在呢，怎么了？”
　　莲儿掀开帘子，小跑到游惜若床前，“娘娘，您没事吧，茉云没有来吧？”
　　游惜若坐起身，她才刚醒，一下子没太理解莲儿话里的意思，“什么？谁没有来？”
　　“娘娘，你看我在门口捡到了什么。”
　　游惜若拿过莲儿递过来的荷包和香囊，“这是什么？”
　　莲儿把它们翻了个身，指着那个云字，语气焦急地说：“这些都是茉云生前的东西，我见过的，而且我还记得，茉云的习惯就是在她的东西上绣上她的名字。”
　　游惜若看着脸色苍白的，有些颤抖的莲儿，她不太相信这种鬼神的论调，摇了摇头说道：
　　“不可能，茉云已经死了，一定是有心人搞的鬼。”
　　“娘娘，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发现门是开着的，可我明明记得昨晚我是关好的。”
　　看莲儿说得越来越有模有样，游惜若心里也有些狐疑，但还是镇定了下来。
　　“别乱说，我一夜睡得好好的，哪来的什么茉云啊，你先去把这些东西都收好，不要声张，我们静观其变。”

　　然而接下去的几天，游惜若的寝殿门口都会出现茉云生前的东西，不管莲儿多早起来，它都整整齐齐的在地上排成一排，而游惜若的房门也总是开着的。
　　游惜若也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到现在的害怕，她不明白为什么茉云会回来找自己，为什么不去找太后？找璟馨公主？她晚上也开始没办法入睡，一睡着就会梦到自己之前打茉云时，茉云眼里那种忌恨的眼神，她没想到自己会对这个眼神印象这么深刻，这些足以噬骨的记忆盘踞在她的潜意识深处，一到夜晚就占领她的梦境，让她无法成眠。
　　终于她再次被那个眼神惊醒，她猛地从梦境中抽身，睁着眼睛望了一会儿漂浮在空中的黑暗，她坐起身来环抱住膝盖，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她也不明白现在应不应该哭，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她把脸埋到手臂里，头发散落下来，遮挡住了她精致的面容。
　　“莲儿，莲儿！”游惜若突然大声叫道。
　　莲儿听到喊声之后赶忙从外头跑到游惜若床边，“是，莲儿在呢，娘娘，怎么了？”
　　游惜若紧紧拉住莲儿的手，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快去找裴相。”

　　慕紫翘着二郎腿坐在花园里吃着糕点，哼着小曲。看见茗落从屋里走出来，赶紧迎上去扶着她坐下。
　　“身体好些了么？伤口还痛么？”
　　茗落看着慕紫一脸的紧张，笑道，“没事了，我这么个进补法都快成猪了，成天除了吃就是睡。”
　　慕紫松了一口气，往茗落嘴里塞了一块糕点，“成猪那才好呢，女人太瘦不好看。”
　　茗落边嚼边有些无奈的扫了她一眼，“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废话，始作俑者终于得到报应了，我能不高兴么。”
　　茗落望向园子里雪后放晴的景象，萧条之中又带着一抹生机。
　　“听说游惜若被你吓得生病了。”茗落轻轻地放下茶杯问道。
　　慕紫勾起嘴角笑道，“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她把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要是没做亏心事，我就算真去把茉云找来也吓不到她啊，你说对吧，香菱。”
　　站在一旁的香菱笑着说道，“郡主说的是，还是郡主聪明，让我别把茉云的东西烧掉。”
　　“这叫物尽其用，死人的东西也不能放过，还好被我看到你们在整理她的东西，否则真是浪费了这么一个打击报复的大好机会。”
　　茗落看着慕紫那副大仇得报似的满心欢心的样子，笑了笑，偏头问道香菱，“之前茉云放在这儿的东西都用光了吧？”
　　“是，都用光了。”
　　茗落点点头，“那香菱你去烧壶热水来。”
　　香菱离开之后，慕紫把视线放到茗落身上，“你有事要跟我说？”
　　“向太医知道了。”
　　慕紫扬了扬眉梢，“知道什么？”
　　“刺杀是我们安排的。”
　　慕紫点了点头，她并不惊讶，回想起自己之前在他府上那些失态的举止和不加避忌的言行，向致轩又不笨，稍加联想就会明白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是我不好，在他面前露了马脚，不过他应该不会是乱说话的人，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茗落往身后的椅背上靠了靠，叹了口气，随后似是喃喃自语道，“我担心的是别的事情。”
　　慕紫皱了皱眉头，“什么事情？”
　　“他要辞官回乡了。”
　　慕紫看着茗落既哀伤而又无以为继的表情，她瞬间回想起之前向致轩说那句话时候的神情，　　他说，茗落是茗落，可惜了。
　　和此刻茗落的神情是一模一样的。
　　哀伤而又无以为继。
　　慕紫笑了，原来这世上还有林茗落也猜不透的事啊。
　　淡色的阳光如流水一般流淌在慕紫脸上，她侧了侧头，避过直射眼睛的太阳光，她把面前的糕点朝茗落的方向推了推。
　　“我和你赌一盘糕点，他不会走。”

　　裴征还未走出回廊时，就已经嗅到了空气里那料峭的寒意，他转了个弯，长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裴征握着扇柄的手紧了紧。前方的慕紫双手抱臂，斜倚着朱红漆色的廊柱，表情也甚为惬意。裴征转过头看向廊外，他笑了笑。
　　这景象与廊外白色的积雪相映成趣，就像是一幅对比强烈的写意画。
　　“真是巧，又在这里遇到郡主了。”
　　慕紫侧过笑意盈盈的眼，看向面前的裴征，他仍旧是那么沉静从容，气度不凡，像是从来都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影响到他一样。
　　“裴相不是和游太傅一样都告病在家休养么？怎么又会让慕紫在宫里遇上呢？”
　　经过上次的刺杀事件之后，朝野上下流言四起，议论纷纷，用不着调查就都把矛头指向了裴征和游天放一派，他们俩倒也聪明，自从刺杀事件过后就一直称病在家，而璟烨就顺势准了他们三个月的病假，也不准官员去探望，美其名曰要让两位为国为民，忧心操劳的大人好好休息休息。没了这两人在朝中碍手碍脚，想必璟烨和林远扬做起事来都会舒心很多。
　　“皇上有事相召，裴征才进宫的。”
　　“哦～”慕紫拖长了尾音，“那真是难为裴相了，拖着病体还要处理国家大事，慕紫先替黎民百姓谢过裴相，不过……”慕紫站直身体，装模作样地朝裴征作了一揖，冬日里微薄的阳光穿透过云层，照射在地面上，积雪在散发着淡淡的光。
　　“你确定是皇上找你？不是惜妃娘娘？”
　　“还请郡主慎言。”
　　裴征淡淡的截住了慕紫的话，他的视线平静的越过慕紫，放在那片泛着光的雪地上，每到这个时候世界总是寂静到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安静的时刻，勾起嘴角，温柔的反击道，“不过郡主几次三番对裴某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实在是不像郡主平日里谨言慎行的风格啊。”
　　慕紫不以为意的撇撇嘴，“我只是听说惜妃娘娘生病了，而裴相和娘娘又是亲如兄妹，所以觉得裴相应该去探望探望娘娘才是。”
　　“哦？是么？裴某有段时间没有进宫，都不知道娘娘生病了。”
　　“听说是被鬼魂吓的。”
　　裴征瞥了眼慕紫，“没想到郡主也会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鬼神之说。”
　　“难道裴相就不想知道缠着惜妃娘娘的是哪路妖魔鬼怪么？哎，这么一说，这路鬼魂还真跟裴相您有些渊源呢。不知裴相还记得茉云么？那个对你一片情意的宫女，她给你的信物你还留着么？”
　　“哦？所以你想说她找回来了么？”裴征一脸平静的反问道。
　　慕紫这下是真的笑了出来，她心里有点可惜没数一下和裴征这嘴仗打到第几个回合了，“我是想说，她为什么不来找你这个旧日情人，反而去找了和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惜妃娘娘呢？”
　　裴征用扇柄敲打了一下手掌，突然俯下身来凑近慕紫，他的眼中流转着浅淡又惑人的光彩，睫毛像是层层叠叠的丝缎一样，柔软的呼吸着冬日里寒冷的空气。两人靠的这么近，慕紫一不小心就感受到了裴征传来的热度，这份热度混杂在周围的寒冷里，显得格外诱人。
　　裴征在慕紫耳际，轻轻地，从他那薄削的嘴唇里说道：
　　“那你应该去问那个装神弄鬼的人才对啊。”
　　慕紫有些不自然的撇过头，随后又不服气的转过眼瞪着裴征，“这还用问么，鬼自然是只会找心里有鬼的人喽。”
　　裴征轻抿嘴角，风声快速又剧烈的在两人之间穿行而过，留下一片密密麻麻难以辨认的行迹。然而裴征的声音就是这片难以辨认里的荧光体，他从里到外都铺上了华丽的包装纸。
　　“那就麻烦郡主替我转告一声那些妖魔鬼怪们，我最擅长的事就是降妖伏魔，让她们有什么冤要伸的，什么仇要报的，尽管冲着我来，我就在相府里等着她们，哪儿都不会去。”
　　最后投射在视网膜上的，是裴征挺拔俊逸的背影，寒意如游丝一般漂浮在空气中，慕紫轻轻嗅了下空气里的味道，回想起刚才裴征的声音。
　　嗓子似乎是有些干哑的，这么冷的天，该不是感冒了吧。
　　慕紫转头看了一眼廊外，积雪在日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耀眼，数以万计的微小生命就在那一簇簇阳光里降生，碰撞，死亡，相隔的或许只是几个须臾瞬间而已。
　　慕紫面无表情的转过脸，朝裴征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裴征绕过御花园，在一处假山环绕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向四周看了看，随后走进了假山的山洞中，那片假山中有一处凉亭，裴征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凉亭中的游惜若。
　　游惜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在看到裴征的那刹那，眼泪也应声而下，她站起身，抚了抚有些褶皱的裙摆，声音有些哽咽。
　　“你终于来了。”

　　慕紫站在高处，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那处环绕着的假山和凉亭，冬日的早晨，空气里弥散着些雾气，缭缭绕绕的，使得视野有些模糊，然而用不着太清楚，慕紫只需要看到那座凉亭里拥抱着的男女就够了。
　　她就这样怔怔的看着，也说不出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情绪，空气里有些飘渺的咸味，闻得久了，慕紫发现这是冬日里凛冽的寒风的味道，她这才意识到似乎站的有些久了，想走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退，直到肩膀上被人披上了一件衣服，她才像是回过神一般的转身看向来人。
　　茗落朝她恬淡的笑了笑，“这么冷的天，出来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
　　慕紫低头潦草的笑了笑，抬手拢了拢肩膀上的衣服。
　　茗落走到慕紫身旁，看向那处凉亭，“一大清早的，我们还真是看到好东西了。”
　　慕紫冷笑一声，“只是可惜皇上不在这儿。”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对男女，转过身没入了那片朦胧的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