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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求仁得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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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紫今天进宫进得早了些,茗落还在太后那里请安没有回来,香菱今天没有跟去,留在了毓秀宫里,于是便自告奋勇要给慕紫当导游,带着她在宫里好好逛逛,慕紫心想反正闲来无事,这样也可以消磨一点时间,便同意了。
两人逛到御花园时,隔着一段距离便看见凉亭里坐着游惜若,身旁立着几个宫女,她似乎正坐在那里赏花品茶。慕紫停下脚步,这次巧遇可不在计划里,她四下望了望,园子里并没有其他人,她拉住香菱,“我们回去吧,说不定茗落已经回来了。”
于是两人便往回走,可有时这缘分二字妙就妙在措不及防,慕紫的眼皮跳了两下,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是福还是祸,裴征便从转弯口出现了。慕紫朝天翻了个白眼,今天和这对苦命鸳鸯还真是有缘的很。
裴征今天身着深色朝服,比平日里一身白衣要稳重深邃得多,让人感觉仙气没那么重,往常总是虚无缥缈的,伸手一抓就要升入云端似的。他看到慕紫,似乎也是有些惊讶的,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又换上那副从容自在的神情,朝慕紫走来。
他身后还是跟着那个上回在船上见过的冷峻男子,慕紫见实在避无可避便眉目带笑的打起招呼来,“今天这吹得是什么风啊,怎么会在后宫里遇上裴相?”
裴征见她又恢复到了先前的举止态度,仿佛两人之间的送药之事从未发生过,他嘴角一撇,“皇上今日身体不适,便让大臣们到西暖阁议事,郡主呢,又来看望贤妃娘娘啊。”
深秋的晨风吹得慕紫有点凉意,但也把她吹清醒了,现在她与裴征两人更站一方,身份立场一清二楚,裴征身后那位气质冷峻的男子更是随时提醒着慕紫两人之间相距的鸿沟有多大,若是之前有什么奇怪的念头,那也该收一收了。慕紫笑了笑,说不定今天的巧遇也是上天善意的提醒啊。
“是啊,那裴相我就先告辞了。”
慕紫本来已经准备抽身离开了,谁知对方似乎没想放过她。
“蓝晞身体好一点了么?”
慕紫的脚步硬是被这句话给截了下来,她抿紧嘴唇,深吸一口气,斜眼撇到身旁的香菱,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侧过了身子,她本来已经走到裴征身边,两人并排,现在又侧过身,慕紫身高正好到了裴征的肩膀处,阳光下两人的影子在鹅卵石小径上相交在一起,是十分契合的角度。
她抬起头对上裴征略微俯视的眼神,她笑着说道:
“这就不劳裴相费心了,不过我倒是恰好知道裴相想费心些什么。”
裴征有些疑惑的扬了扬眉梢,慕紫清浅的吐息萦绕在他脖颈间,不觉心痒难耐。
“惜妃娘娘此刻独自在御花园里呢,裴相要不要去一解相思之苦?”
话音刚落,裴征的脸色立马冷了下来,他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眼神里也带上了一抹料峭寒意。
“郡主可知道你刚才说的话,若是被皇上知道了,恐怕你就没有命再为林家出谋划策了。”
慕紫似是有些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我倒是为裴相您着想,不忍心看着一对有情人饱受相思之苦,现在看来,倒是我枉作好人了。”
裴征转过眼,不再看她,语气犀利又带着嘲讽之意,“你在这点上就远远不如皇上,我劝郡主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省得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深秋时节,路上满是黄叶,像是给地上铺了一条金色的地毯,裴征离去的脚步踩在廊间的落叶上,发出吱嘎的声响,他颀长的背影映着清晨轻薄的晨光,苍黄的叶片在秋风里此起彼伏,依次泛着几层浅金,随着裴征的脚步晃荡出夺目的光泽。
一阵风吹来,又吹落了不少树叶,像是也吹落了一地松针在慕紫的心上,不重却被它尖锐的轮廓搁得生疼。
慕紫回来的一路上都在琢磨裴征话里的意思,都没注意到茗落已经候在宫门口等着她了。
“想什么呢?叫你都没听见。”
慕紫回过神,朝茗落笑了笑,“没什么,我们进去再说。”
两人进到内堂,在桌旁坐下,茗落端起茶杯问道,“这人你也见过了,觉得她如何啊?”
慕紫双手托腮,过了半晌,她朝茗落眨了眨眼,“你说陆芷蘭有什么弱点?”
茗落啜了一口茶,嫩白的指节衬着那青花细瓷茶盏也逊色了好几分。
“你是指?”
慕紫微微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冰凉的大理石质地让肌肤感受到几分凉意,她凑近茗落,“既然那游惜若喜欢裴征,难保陆芷蘭不会真心喜欢璟烨,要找女人的弱点嘛,无非就是从这方面入手。”
茗落放下茶盏,抬眸深邃的看向慕紫。慕紫朝她撇撇嘴道:“怕就怕她没那心思。”
“我今天在太后那里听说,陆芷蘭最近一心求子,到太后那里打听了不少生子的妙方。”
“她本来就是璟烨的人,璟烨会允许她怀孕也不奇怪。”
茗落拿出手绢擦了擦嘴角,“太后和其他嫔妃似乎已经送了不少进补的东西到她那里了。”
慕紫有些不以为意的答道,“她本就受宠,一个个都排队忙着讨好她也不奇怪,等等……”突然意会到茗落话里的深意,“你的意思是?”
茗落朝她狡黠一笑,“我们可不能落于人后,也该送点东西给她,只是我暂时还没想到合适的,既能表达心意又能让她美梦落空的。”
慕紫点了点头,“只要是从我们这儿送的东西,不管是补品还是其他什么,恐怕她根本不会用,下了手脚也是白搭。”
茗落站起身,走到梳妆台边上,将头上的玉钗和手上的首饰取下来,“我都想了好久了,就是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东西既不会引起她注意,又能让她中招的。”
慕紫一下子也犯了难,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突然视线掠过了什么东西,慕紫转头看到了放在木架上的送子观音。
“茗落,我记得这送子观音是你刚进宫时太后送的对吧?”
茗落正对着镜子解着耳环,透过镜子瞟了一眼身后的紫檀木架,不明白慕紫怎么突然问这个,“是啊,游惜若也有一个的,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慕紫走到茗落身后,对着镜子展颜一笑。
“那我们就把这送子观音送给她,也好让她求仁得仁。”
茗落看着镜中的慕紫,片刻,她也轻轻的笑了。一缕阳光透过窗框投射进屋里,照亮了屋内的一角,使得屋内其他地方暗了下去,灰尘漂浮在那缕阳光里,镜中的两人面目一片迷蒙,晕黄的光线点映着两人唇边漾起的笑涡,反射出层层叠叠的影来,两人目光微拢,眼神交错间俱是一笑。
桌上放着两座一模一样的送子观音像,茗落如玉雕般纤细的指尖抚过观音像身。
慕紫指着右边那座道:“这是你爹找人另作的,与太后送你的一模一样,里头放了些麝香,味道很淡,一般不容易察觉,她闻得时间长了,自然也就无法有孕了。”
茗落点点头,“我明日就给她送去,到时候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这也是太后娘娘送的,怪罪不到我们头上。”
这时香菱敲了敲门,身后跟着好几个宫女,端着饭菜鱼贯而入,“娘娘,郡主,用膳了。”
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芙蓉八宝鸭,香酥鸡,蜜汁湘莲,鹅油酥卷,水晶丸子,慕紫咽了咽口水,只觉得一时间胃口大好,她拿起筷子就准备要饱餐一顿,却听得身旁的茗落问道:“香菱,今天午膳时间怎么晚了些?”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宫女突然“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娘娘赎罪,都是奴婢的错。”
慕紫放下了筷子,有些莫名其妙的和茗落对视了一眼。香菱上前一步解释道,“还请娘娘赎罪,桃玉她进宫没几天,对宫里的路还不熟,所以刚才走错了路,奴婢见她迟迟未归,就带着几个人去找,这才耽搁了午膳的时间。”
“赶紧起来吧,不碍事的,以后多走几遍自然就熟了。”
宫女们退下以后,茗落才拿起筷子,却发现慕紫也不动筷,只是呆呆的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茗落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慕紫呆滞的眸光动了动,将视线从窗外移到茗落身上。窗外花枝随风摆动,桂花纷纷扬扬的散落,细碎的洒了一地清香。慕紫在这片清香中微微阖了阖眼。
“据说这世上只有四种人。”
茗落盛汤的手顿了顿,“哪四种?”
若有似乎的清香萦绕在鼻端,慕紫睁开眼睛,像是睁开了一片澄澈清明的湖。
“从来不会走错路的人;走错路会回头的人;走错路也不会回头,也只会顺着错路走下去的人;从来就只会走错路的人。”
“那我们做哪种人才能把这路走得更长一点?”
窗外是雨后初晴的光景,空气里都泛着湿气,这湿气里还略微混杂了些草腥气,虚弱的阳光在这凉薄的天幕下晃荡着,蜿蜒的时间长河流淌在这个繁花似锦,流光溢彩的城池中,像是个永不苏醒的梦境。
慕紫冷笑一声反问道,“死路能算路么?”
那清香似乎无穷无尽。
“怎么着也得做前两种。”
今日陆芷蘭身着淡色罗裙,肩上披着一条月色披肩,显得格外温柔秀美。茗落看了她一眼,吩咐香菱将送子观音呈上来,笑着说道,“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送给妹妹,这是我刚进宫时,太后送给我的,可惜我这肚子不争气,到现在也没半点动静,我就想着,妹妹这么受皇上宠爱,今日我就借花献佛,把这送子观音给妹妹,希望妹妹早日为皇上传承皇家血脉。听说这是瑞云寺方丈大师开过光的,妹妹一定要把它摆在你常呆的地方,这样更灵验一些。”
“姐姐真是有心了,送给芷蘭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也没什么好还礼的,姐姐今天一定要留下来用膳。星儿,快把它放好。”
茗落端起桌上的兰雪茶,舀了舀茶叶,又拿起茶盖轻轻吹了吹,抬眸瞟了一眼那个叫星儿的宫女,看她把那送子观音放在了两扇丝绢屏风对面的雕花镂空红木架上,茗落含笑着喝了一口热茶。
“还是改日吧,皇上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我就不打扰妹妹与皇上相聚了。”
“皇上他今天不会来了,他在惜若姐姐那里。”
饶是极力掩盖,但茗落还是听出了陆芷蘭语气里的不满,她放下茶杯,柔声安慰道:
“兴许皇上晚上会过来看妹妹的呢。”
“他不会来的,就算是要看,那今天也轮不到我,宫里还有这么多嫔妃等着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呢。”
茗落似乎嗅到了这话里的酸味,她隐隐觉得自己在无意间得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消息,看来陆芷蘭所求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这么简单,她勾起嘴角,笑得温婉动人。
“妹妹不要怪姐姐多嘴,可有些话我不得不说,我们做人呢,喜欢讲究中庸二字,即行为举止不偏不倚,达到一个平衡的状态,这也是世间万物得以长存的道理,普通官员家尚且要平衡各房之间的势力关系,更何况皇上的后宫。我想皇上心里是有你的,妹妹你也要多体谅着他点,凡事想开些。”
陆芷蘭低垂着的眼帘微微抬了抬,细密纤长的睫毛像是被露水沾湿了一样,娇嫩的肌肤也像是雨帘里的柔嫩的花瓣。她望了一会儿那两扇丝绢屏风,茗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屏风上画着几朵暗蓝色的半开着的睡莲,细长的莲叶用靛青色描了边和底,显得格外幽然沉静。
半晌,她抬起头来轻轻的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醒悟,几分了然,还有几分怜悯。
只是茗落不知她这怜悯是对谁的。
“姐姐说得对,是芷蘭不懂事了。”
茗落看着眼前的女子,光色流转在她身上,将她照映得明艳照人,她觉得有什么终究是可惜了,不管是对她还是自己,眼下的她们,倒真是应了那句清丽的诗词。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她压下这无端而生的多愁善感,又想起慕紫来,她无声的笑了笑。
这弱点,还真是给她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