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心》夏帆心灵

19、欲盖弥彰

　　选秀过后，宫里又新添了不少冉冉上升的新星，其中最闪耀的一颗，莫过于陆芷蘭，在这批秀女中她是唯一一个刚入宫就被册封为嫔妃的，封号是兰妃，自打她进宫以后，十分讨皇帝的欢心，璟烨对她宠爱有加，夜夜留宿，风头一时无两。不过，璟烨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喜欢一个人，这位兰妃能够得宠全得益于她的父亲，陆渊，本来只是区区一个地方小官，最近却迅速被提拔至通州刺史的高位，而其中的玄妙之处就在于陆渊既不是林远扬一派，也不是裴征游天放那派，而是实实在在的璟烨这派的。
　　想到这里，慕紫嘴角轻勾，跨进了毓秀宫，宫里十分安静，只有香菱一人坐在外室，似乎正在绣什么东西。慕紫凑到她跟前，“忙什么呢？茗落呢？”
　　“哦，郡主，娘娘正在午睡呢，要不您稍微等等？”香菱放下手中的东西，想站起来行礼，被慕紫按回座位上。
　　“没事，那我就等等好了。”慕紫也不想坐，便在屋里随意逛起来，“你在绣什么呢？”
　　“在给娘娘绣香包，我把从庙里求来的灵符也绣进去了，可以保佑娘娘平平安安的。”
　　慕紫看着香菱专注的神情，觉得有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攒动，把她的身心脾肺都捂热了，丝丝的冒着热气。她走上前去，握住香菱的手。
　　“香菱，我真的要谢谢你，那么照顾茗落。”
　　“不，郡主，香菱才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把我从青楼里赎出来，那我现在还在那里当丫鬟呢，再过几年，等我年纪再大一点，也就要被安排去接客了，哪里像现在这样吃穿用度都不用愁呢，娘娘和郡主你们还对我那么好，香菱真是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
　　香菱的眼神真挚又坚定，语气里的感激之情都让慕紫不好意思起来了，然后她从怀中抽出一封信笺，作出一脸故弄玄虚的表情道，“那你要是看了这个估计得要更感动了，你猜猜这是什么？”
　　不出所料的看到香菱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慕紫将信纸展开，“这是你娘给你写的信，她不会写字，所以是她说我写的，对了，我记得香菱你是识字的吧？”
　　“识的，识的，谢谢郡主，真的谢谢郡主。”
　　香菱的声音有些激动，好像就快要喜极而泣了，她接过信纸，认真的读起来，慕紫也就不打扰她，闲逛到了院子里，她走下台阶的时候发现背阴处的台阶上生长着不少青苔，绿幽幽的一块又一块，慕紫嗅到了它们弥散在空气中的湿气，她突然想起似乎在哪里也见过这样泛着潮湿气息的青苔。
　　“香菱，我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慕紫转身走回屋内。
　　“哦。”香菱放下信纸，抬头看向慕紫，“冷宫里那位好像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那你有没有打听到她是为什么被先帝贬入冷宫的？“
　　“还没有，我问的人不是不记得了就是不知道，我再去打听打听。”
　　慕紫点点头，“恩，一有消息就要告诉我。”
　　这时内殿里传来声响，似乎是茗落醒了，慕紫推门走进去，却看见茗落并不在床上，而是在一边的书桌上写着什么。
　　“娘娘您怎么醒了也不叫我啊？”香菱拿起一件衣服披到茗落身上，偏头看见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娘娘您在写信么？”
　　“恩，写给我哥哥。香菱，你去泡壶茶来。”
　　等到香菱走出去关上门之后，慕紫踱步到书桌旁问道：“林清晏？”
　　慕紫对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林家大少充满了好奇。
　　“恩。”茗落把肩膀上的衣服往上拉了拉，“我和他说了你有关你的事哦，他对你很好奇，说一有机会就会回京来看看你。”
　　“真的么，那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对他也是好奇得很呢。”
　　慕紫替茗落研起磨来，“你和那位陆芷蘭打过交道了么？”
　　茗落手中的笔停顿了下，“还没有怎么说过话，见倒是见过几次。”
　　“和游惜若相比如何？”
　　“姿色虽是游惜若更甚一筹，不过言谈举止之间的气度，似乎游惜若要逊色一点。”
　　慕紫嘟着嘴兀自点了点头，将砚台调转了个方向，墨色研磨得很是匀称。
　　“他想要三足鼎立，我就偏偏要打断他一条腿。”
　　茗落将毛笔放下，轻轻吹干字迹，“我们找个机会，去会会那位兰妃娘娘。”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陆芷蘭的生日到了，入宫以来的第一个生日，璟烨大摆宫宴，为她庆生，茗落和慕紫也准备了一份贺礼，专程送到陆芷蘭的汀兰轩。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不仅仅只是慕紫她们的机会。
　　慕紫和茗落走进汀兰殿时，看见游惜若也坐在里头，身旁还坐着两个刚被封为贵人的新人。陆芷蘭迎上前来，茗落把礼物呈上去。
　　“一点点小礼物，还希望妹妹不要嫌弃。”
　　“哪里的话，姐姐能来妹妹我就很高兴了，还那么客气干嘛，这不是生分了么。”她打开锦盒，是一对流苏样式的碧玉耳坠。“姐姐真是知我心意，我正好缺一对耳坠呢，姐姐就给我送来一对这么漂亮的耳坠，真是太谢谢姐姐了。”
　　慕紫微微笑着，没有出声，从旁细致的观察着陆芷蘭，相貌十分清丽，虽是及不上游惜若的娇俏可人，也不如茗落气质高贵，但她自有一种善解人意，通达明理的风情，像是最知人心事的解语花。
　　“我姐姐她正好入宫来看我，听说我要来给妹妹你祝寿，就一定要跟着我一起来沾沾妹妹你的喜气，表一表心意。”
　　慕紫向前走一步，朝陆芷蘭微微一笑，“慕紫给兰妃娘娘您祝寿了，希望没有打扰到娘娘您休息。”
　　“不会不会，人多才热闹嘛，姐姐和郡主快坐。”
　　慕紫和茗落在游惜若对面落座，另外两个贵人一一起身朝茗落行礼，游惜若看了一眼茗落和慕紫，笑了笑，“今天芷蘭姐姐这儿真是太热闹了，该来的一个都没少，说不定一会儿皇上也该出现了吧。”
　　“是啊是啊，说不定一会儿就能碰见皇上了。”身旁那个叫玉容的贵人笑着说道，慕紫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怪不得坐在这儿等呢，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得见天颜也。
　　“不过皇上真的很疼爱芷蘭姐姐呢，不知道皇上送了什么礼物给姐姐啊？”另一个贵人也凑起热闹来。
　　陆芷蘭羞涩的笑道，“我还不知道呢，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那两位贵人又十分捧场的表达了些类似于好羡慕啊，命真好啊的羡慕之情，几人又随意闲谈了一会儿，游惜若把紫砂茶杯往桌上不轻不重的一放，她甚是随意的含笑问道：
　　“听说芷蘭姐姐在进宫之前就认识皇上了？”
　　慕紫和茗落闻言均是愣了愣，慕紫挑了挑眉，心想，看来这回，游惜若的情报工作做在她们前面了。她看向陆芷蘭，她笑意盈盈的拿起茶壶，给众人都添满了茶。
　　“那是皇上还未登基之前的事了，他去通州办点事，就住到了家父府上，这样我们才认识的。”
　　茗落似是有些不甘落于人后，不愿意只让游惜若唱独角戏一般，她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随后抬眸似真非假的说道，“那这样想来，妹妹如今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岂不都是陆大人的功劳？”
　　陆芷蘭也笑了，不偏不倚的反击道，“是啊，茗落姐姐和惜若妹妹不也是这样么，我们能进宫服侍皇上，还不都是因为我们命好，投了一户好人家么？郡主你说对么？”
　　被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慕紫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心下疑惑，怎么一会儿把这枪头调转到自己这儿来了呢？嘴上却只能敷衍道，“是啊，是啊，我们命好。”
　　谁知她还没停，仍旧把矛头对准慕紫。
　　“郡主还尚未婚配吧，怎么帝京中这么多青年才俊，就没有中意的么？”
　　慕紫忍不住笑了，这都是怎么了，最近怎么这么多人关心自己的婚配问题啊。
　　“是啊，还没遇上中意的。”
　　陆芷蘭露出一脸“真是可惜”的表情，慕紫脸上虽不动声色，但在心里却不由赞叹道，又是一个堪称影后级演技的人物。
　　陆芷蘭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从外头走进来的璟烨打断了。
　　“今个儿芷蘭你这儿这么热闹啊。”
　　众人见是璟烨，纷纷站起来行礼，陆芷蘭率先迎上去，“皇上您怎么进来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朕来你这里还有什么好通报的，都坐吧，别拘束了。”
　　除了那两个贵人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之外，茗落和游惜若好像都没那么兴奋，慕紫暗叹道这两位演的不够入戏，心里估摸着既然璟烨来了，今天也套不出什么话了，她轻轻扯了一下茗落的衣袖，茗落会意，她朝璟烨屈了屈身，说道，“天色不早了，臣妾宫里还有点事，就不打扰皇上和芷蘭妹妹休息了，臣妾先告退了。”
　　游惜若也接了茗落的话茬，表示要告退了，璟烨挥挥手表示准了，另两个贵人看这情形也不好再多留，只好满色沮丧的跟着茗落几人一起离开了。

　　窗外的夜色浓重的像是沉重的帷幕一样，将天空遮得一丝光也不透。璟烨坐在桌旁，望着窗外的夜色，似是有些望出了神，陆芷蘭端着糕点在璟烨身后站了一会儿，她呆呆的望着璟烨的背影，似是也有些出了神，随后她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将糕点放到桌上。
　　“皇上，您先吃点东西吧。”
　　璟烨回过神，转头看向陆芷蘭，“你上回受得伤好了么？”
　　陆芷蘭摸了摸肩膀，和煦的笑了下，“都好了，本来也不是什么重伤。”
　　“都是为了保护朕才受的伤。”
　　陆芷蘭摇了摇头，坐到璟烨身旁，“这本来就是臣妾应该做的，还好后来皇上遇到了郡主，郡主还找人替您疗了伤，这么一想，真应该好好谢谢她。”
　　“朕已经谢过她了，要不然你以为她这个郡主是怎么当上的？”
　　陆芷蘭笑了笑，没再做声，拿起一块糕点递给璟烨，璟烨接过又放回到了盘子里。
　　“你觉得她怎么样？”
　　“不知皇上说的是谁？”
　　“朕的救命恩人。”
　　陆芷蘭的心滞了滞，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郡主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其实臣妾在想，要是给郡主许配一门婚事，说不定能对林家起到一些牵制作用。”
　　璟烨皱了皱眉头，他英挺的鼻梁在面颊上投射出一道阴影来，“这件事暂时先不提，况且朕还没想到合适的人选，总之后宫的事就拜托你了，替朕看好她们。”
　　陆芷蘭只觉得吃到嘴里的糕点带了点苦涩，眼前也像是泛起了雾气，迷蒙一片，她抑制住眼眶里那些水汽，把它们压回眼底，抬头却看见璟烨正深邃的看着自己。
　　“芷蘭，你应该知道，就算你怀孕了，这个孩子也不是这么简简单单就可以出生或者长大成人的。”
　　“臣妾知道。”
　　“朕只是不希望你将来伤心。”
　　“臣妾不后悔。”
　　璟烨似乎是叹了口气的，他起身朝门外走去，“那那碗药你就不用喝了。摆驾养心殿。”
　　陆芷蘭转头看向璟烨离去的背影，有些颓然的趴伏在桌子上，她回想起方才众人都在的情景，从璟烨踏进汀兰轩起，她就一直盯着他，而璟烨看了在场的所有人，唯独没有看慕紫。
　　一眼都没有看。
　　那些水汽到底还是没控制住，她把头磕在手臂上，浅绿色的布料湿了一片。
　　有些事，偏偏就只是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