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水果艾玛

2、第 2 章

　　由于先前叶许二人已经在酒店大堂有过争执，如果现在两人又同时出现未免有些不妥，更深层次原因则是许文彪实在没精力再去面对他人的询问，而叶荣添此时不愿见到除了许文彪的其他人。所以他带着许文彪从会议室的边门上了电梯，按下了总统套房的楼层数。鉴于套房在顶层，这一路电梯进进出出不少人，许文彪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叶荣添怕多说话会让他烦心也不敢开口。直到进了房间，他才鼓起勇气去扶许文彪，许文彪愣了一下没有挣脱，不得不说这让叶荣添的心里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总统套房有四房两厅，叶荣添很想很想让许文彪去主卧躺下休息，可他开不了这个口。许文彪则是在看到大厅内有一张贵妃椅后就径直走了过去，斜倚在椅上闭目养神。说得消极点，他在平复激动的情绪后不是特别想看到叶荣添，也有那么一些是不太敢看。其实，和叶荣添相识这么多年以来，许文彪从来就没怕过他。但那时候他不知道叶荣添的心思，他自己也一直对自己说他们是兄弟是朋友。现在，叶荣添告白了，还告白得那么……那么直接。许文彪清楚自己刚才的反应绝对不是拒绝，说难听点还有点迎合的态度。这让他非常的不自在。许文彪如果不自在，而且原因还在叶荣添身上的时候，他就变得……赌气起来。

　　但许文彪没有发觉的是，他的这个表现，恰恰是他在叶荣添面前最习惯的行为。

　　叶荣添果然看出许文彪的别扭，他自己也有点尴尬。不过他瞒了十五年的秘密，总算是说出口，而且魂牵梦萦十来年的对象竟然没有拒绝，还主动示弱，这给了叶荣添难以想象的喜悦。在等待上楼的过程中，他甚至鄙视自己先前的自以为是，那些什么狗屁拯救计划，那些什么狗屁十五年的守护等待。原来只要他肯告白一次，只要一次，说不定他和文彪的人生轨迹早就有了不同的交集。可叶荣添也明白，哪怕时光重回当年，他也一样说不出口。

　　这一点他倒是承认自己有点窝囊。

　　不过自我剖析什么的点到为止就好了，叶荣添从来都是向前看的男人。既然许文彪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就没什么好苛求的。接下去只要好好想想怎么去照顾文彪就可以了。叶荣添这么想着，也这么做着。首先，他把主卧的被单掀开一角，枕头打松，这样文彪就可以直接躺下去睡了。床铺总是比贵妃椅舒服嘛。然后，他又到浴缸里放了温水，这样文彪就可以洗洗干净。他这么累了，洗干净总归能舒服点。之后，叶荣添把浴巾浴袍都挂好，还把睡衣也放在浴室的挂钩上。他的睡袍给文彪穿有点大，但是睡觉穿得宽松点比较舒适。最后，叶荣添又想到，这么一个大上午的，文彪没吃中饭会不会有点饿，但他这么累估计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不如喝点茶吃点甜食之类的。于是，叶荣添到冰柜里取了一小片的芝士蛋糕，烧了水泡了红茶，一起放在盘子里。

　　一切都弄妥后，他端着盘子来到了客厅，刚想说点什么，就发现许文彪已经……睡着了。叶荣添一怔，轻轻放下盘子，走到贵妃椅前面，低头凝视着文彪的睡颜。即使过去许多年，即使发生许多事，文彪睡着时候的样子还是跟当初一样，沉静平和。叶荣添想起他曾经在自己家里留宿时候，他也这样偷偷瞧过好友的容颜，十五岁的叶荣添，觉得十四岁的许文彪好看得不得了，比什么班花校花香港港花都好看，他能这样看阿彪看上一整个晚上都不困，第二天仍然神采奕奕地出现在连神父面前。

　　当然，那之后每增长一岁的叶荣添，依然对同样增长年岁的许文彪累加着同样的认知。即便到了今天，此时此刻，他都觉得他的文彪好看得不得了，比任何人都好看。

　　即使……他瘸了。

　　突然想到这一点后，叶荣添注意到许文彪废了的左腿以着诡异的姿势挂在椅子边缘，这种姿势睡觉醒来的话肯定难受死了。叶荣添想也没想，弯身就抱起了许文彪。待他起身后反而犹豫了一下，因为在晃动中许文彪似乎醒了。

　　许文彪是真的很累很累。他感觉自己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他很坚强，他不害怕，所以他没有回头。只是，有时候，当他感觉筋疲力尽的时候，他真的很希望有个人可以让他放心的伸出手，可以给予他些微的温暖，哪怕转瞬即逝都能给予他走下去的勇气。可是没有，当他真的伸出手时，握到的只是空无。他只能甩甩手，咬咬牙，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走入一片黑暗中。而在他终于到达悬崖的边缘时，终于有人伸出手，不仅仅是握住他的手，更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那种温暖简直如排山倒海。所以，他很快就坠入梦乡，沉浸在许久不见的平静梦境里。如今，却有人摇晃了他，文彪自然有些不满。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埋怨，见着的却是……叶荣添。

　　于是，放下心来，再次合眼任凭自己沉溺在久违的温暖中。

　　叶荣添看着许文彪睁眼，看着他对自己微笑，看着他缩在自己怀中沉睡。于是，叶荣添整颗心房不仅开满了花，鞭炮爆竹都能响个噼里啪啦。

　　他就像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将许文彪放在卧床上，更加小心地脱下他的西装，鞋子，将他缓缓放平床上，又熟练地去拆文彪的义肢。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文彪被撞的那天开始，叶荣添就学会了拆解义肢，他总认为照顾阿彪是天经地义的。

　　义肢解下来后，叶荣添想了一下，决定把它放在书房。他不想吵到许文彪，而且书房和主卧中间还隔着客厅与会客厅。

　　返回卧室后，叶荣添就躺在床的另一边，侧身看着许文彪，仿佛这是他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当然，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他还没瞧上几分钟，放在客厅茶几上的大哥大就跟催命似得响个不停。叶荣添骂了一句粗话后尽可能轻手轻脚的下床，迅速走进大厅掐掉电话。还没喘口气，大哥大再次响起，叶荣添只好认命地接了起来，他不敢走太远，或许文彪会醒来需要些什么，所以他一边接听一边虚掩主卧的门，然后靠在窗边眼角斜睨卧房内沉睡的文彪，顺口敷衍着电话里的询问。

　　“叶先生，现在酒店剪彩就要开始了，你一定要过来。”

　　“你们自己搞定就好了。我现在头很痛，要休息。”

　　“可是……”

　　“你不要可是了！是不是要看到我过劳死在现场你们就甘心了？！不要再说了，那些人之后的回礼多加点钱就能搞定。实在不行，我到时候另找时间一个个请吃饭总可以了吧！你就按我说的办，OK？好了，还有什么事？没事我要……”叶荣添着急着挂电话，那头的Ben只好加快自己的叙述。

　　“刚刚马志强先生和霍希贤小姐打来电话说他们也到台湾了，要找叶先生你，我就把酒店地址给他们了，可能他们很快就会到了。”

　　“他们来干什么？”叶荣添想到有人来打扰他和文彪就烦，管来的人是谁。他口气的不耐烦过于明显，弄得Ben相当无语。叶荣添大概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只好耐着性子说：“知道了知道了，没事了吧，没事我挂电话了。”Ben还想提醒叶生下午还有记者招待会，那头就已经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了。

　　不过叶荣添真没怎么闲着，他刚挂完Ben的电话，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相当不客气地接了起来：“谁？！”

　　电话里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才怯生生地响起：“荣添？我是颖欣啊。”

　　叶荣添的脸色一沉，方才他跟许文彪的和好让他一时没去考虑现实的问题。如今，岑颖欣直接把问题推到了他的面前，容不得他不去考虑。如果是按照先前的计划，这个时候应该是他劝说颖欣去劝许文彪回头，要知道叶荣添都已经在枫林阁定好位置了，就等着感人肺腑的兄弟重归于好的戏码。结果，他越过了颖欣提前上演了大团圆结尾，并且他本人太过心满意足，导致完全忽视了还有另一位女主角。

　　如果颖欣真的只是一枚棋子就好了。叶荣添这么想着，并没意识到他的想法有多恶劣多冷酷。

　　“荣添？荣添？你还在听吗？我在茶楼等你很久见你没来，你昨晚说文彪今天会去找你，我担心你们见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颖欣没有听见叶荣添的回应，焦急地说着。

　　打起精神，叶荣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缓：“颖欣啊，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不用去劝说阿彪，他已经知道回头。”

　　“真的？！”颖欣难以置信的声音从电波中传来，“是真的吗？阿彪终于同意回来了？”

　　叶荣添嗯了一声，他知道接下去颖欣会说什么。

　　“那他在你那边是吗？那我立刻带BB去找他，给他一个家！”颖欣开心地说着，不过她没忘征询一下叶荣添的意见，她总是习惯先问一下他的意思，“我可以现在过去吗？还是先跟他打个电话？”

　　叶荣添觉得眉心有点疼，说话时觉得嘴巴也变苦了：“你先不要打阿彪的电话，他现在在……”他抬眼看了看依然睡得深沉的文彪一眼，“他还在睡觉，今天他很累了。所以你……”叶荣添顿了一顿，他知道自己非常非常不愿意看到颖欣抱着孩子来找文彪，这种合家欢场面往往能刺得他眼睛都发烫。可是，他更知道的是，文彪对妻子、以及他还不知道的儿子所带来的定义有多重视，重视到叶荣添都曾经打算用这个筹码去逼着许文彪走回正途。

　　半天没有叶荣添声音，这让颖欣很不安，她不知道荣添与文彪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荣添在说到文彪回头时候的声线是喜悦的，却在听到她和孩子要过去找文彪时那么低落。

　　“荣添？”

　　颖欣这么小心的询问不能说没有给叶荣添带来一丝的愧疚，所以他才会压抑自己翻腾的情绪，尽量把语气说得轻松：“你先回家带上BB，然后再过来吧。Helen和阿强也会过来这里。”这话让颖欣放下心来，她高兴地应着：“嗯！我很快就过去，BB一定好高兴可以见到爹地，文彪也一定会非常开心。”接着，她由衷地对叶荣添说：“谢谢你，荣添！”颖欣是说真的，她其实自己都没有太大把握能劝服文彪，如今有了美好的结局，她怎么能不开心呢？

　　叶荣添嗯嗯几声，这才按下了停止键。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他知道文彪并不反感他的告白，要不他不会开口要求叶荣添的帮助。过去的十五年，许文彪只求过他两次，一次他逼他收黑钱，一次他杀人放火。这两次都因为叶荣添没有及时回应导致双方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所以，叶荣添这一次再也不敢怠慢，他生怕自己再次错失文彪。

　　可是，他不知道文彪究竟对他会依赖到什么程度。严格来说，许文彪虽然没有反感叶荣添的告白，但他也没有给出正面的回应。叶荣添太清楚许文彪的个性了，他是就是，非就非，这样暧昧就意味他还在犹豫，还有动摇。颖欣和孩子就是在许文彪心中衡量的杆秤中加了最重的砝码。

　　所有能和许文彪对『家』这个定义发生冲突的，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牺牲掉。

　　要不叶荣添能想出那样异想天开的拯救计划？

　　现在，叶荣添就站在这样的对立面。他当然知道，如果他们在一起，就好比当年文彪说的老了孤零零，死了都没人送终。叶荣添是不在乎的，但是他在乎的人在乎，他就只能跟着在乎。这对叶荣添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情。

　　可那又能怎么办？叶荣添可以替许文彪做很多事情，下很多决定，只要他认为对文彪是好的。单单只有这件事情，他无法为文彪做选择。

　　而文彪的答案他又是那么一清二楚。

　　叶荣添弯下腰，抱着头，似乎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减轻体内的痛楚。

　　多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