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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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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历1310年
极北雪原
寂寥无人的山谷,春意盎然。
室内石床上的圆形光罩,恒久地发散着柔和的微光。
突然,圆形光罩发出的柔光越来越强烈,直到光芒最盛的一刻,轻微的撕裂声响起。
最后一声轻响落下,光罩碎成无数片,碎片四散开来,在虚空中停顿了一段时间,继而粉碎成细小的光点,徐徐上升。
光芒渐渐消散,光罩中赤裸的躯体若隐若现,及腰的墨色长发披散,身形修长,比例均匀,婀娜多姿,玲珑有致。
苏浅浅重复地念着口诀,渐渐地觉得周围温度上升,继而体温升高,直至浑身发烫,如同置身于翻腾飞舞的烈火中。骨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皮肤上无数细密的毛孔溢出鲜血,在高温下蒸发,腥甜的血色雾气钻进口鼻,又在血管中溢出,反复循环不断,墨色的双瞳化为诡异的鲜红,灵魂深处传来的痛楚剥夺了思维的能力,几近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全身的刺痛消失,热浪带来的余温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破损的经脉,自小腹一涌而出的磅礴妖力修复着身体内外的伤口,双瞳中的闪过一缕清冷的火焰,随即归于幽深的漆黑。
苏浅浅看着满天光点的消散,悠然地伸了个懒腰,太久不活动的身子有些酸痛,神识在山谷内转了一圈,却未能发现乔墨的气息。
在室内找到一块光滑的冰面,看着冰面映出的女子,纵然以女人的眼光看来,也确实是好看的,只是带着蛊惑人心的妖邪。走近些,冰上映出她的面容,普通的细眉,并无高挺的鼻梁,唇薄,却在一双眼睛的点缀下熠熠生辉。
眼长,眼尾略弯,眼睛水汪汪,眼形似若桃花,睫毛长,眼尾稍向上翘,眼神似醉非醉。
转念一想,又稍不解,怎么不是生的一双狐狸眼呢,想着,便自己笑了起来,冰上那人也笑了起来,那双眼如弯月微微翘起,明眸璀璨,勾魂夺魄。
直到身子发凉,禁不住一个寒战,理一理松散的发丝,苏浅浅想着也许乔墨房里会有换洗的衣服,便径直推开另一边的房门走进去。
也不是第一次进来,只是惊讶于触手之处皆蒙上一层薄薄的尘埃,苏浅浅抿抿嘴,“我是失去意识多久了,乔墨又是离开多久,还是说,自上次离开就没有回来……”
苏浅浅一手拿起乔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白袍,摆弄了半天,认命地发现自己无法驾驭这种繁杂的衣衫。妖力外放用以御寒,从中挑了件外衫,往身上一披,又从衣角撕下长长一条带子,在腰上束紧。
果然乔墨的衣服对她来说是有些长,下摆着地,很好,鞋子都省了。
苏浅浅走到来时摔倒的地方,伸出手摸了摸,结界还在,说明乔墨没有什么事。
苏浅浅把灵魂力量调动到了极致,神识覆盖了整个极北雪原,却依然找不到乔墨,皱着眉头搜索脑中的记忆,可是九尾狐确实不曾离开极北雪原,完全没有关于外界的信息。
怎样才能最快地找到人呢,苏浅浅突然觉得有些惆怅。
多愁善感的情绪过后,苏浅浅轻轻地笑起来,放出的妖力实体化,手中多出了一把小巧的斧头,苏浅浅拿着斧头对着看不见的结界重重地敲了几下,只是覆盖了整个山谷的结界破裂的瞬间,连空气都颤抖着。
苏浅浅感受着剧烈的能量波动,满意地点点头,结界被强行打破一定能感受到吧,又重新布了一个结界,然后保持神识外放,确保乔墨踏入极北雪原的瞬间她就能知道。
仙界
子皓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冷意和杀气,顿时手脚并用想要挣脱子裕的禁锢,“乔子裕,你在干什么!”语气微冷,确实没想到,前一秒看上去那么虚弱还叫自己扶他的人,下一秒就不知道从哪翻出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问你,谁抹除了我的记忆。”子裕一手抓着子皓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匕首抵住子皓的动脉处。
“你知道了?”子皓有些挫败地放弃挣扎,“有一次,你喊她的名字,族长听到了。”
“你能不能帮我恢复。”子裕眼神黯淡,只是现在连她的名字也想不起了。
“不能,他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那算了。”子裕收起匕首,放开子皓。
“那……”子皓戒备地退开几步,小心地问,“你打算怎么样?”
“……”子裕沉默良久,才道,“我能怎么样。”
三日后
“要开始了,你该换衣服了。”其实这些事情本不该让子皓来做,只是楼桀亲自交代下来让他陪着子裕,或许是因为楼桀也知道,如果说有谁能影响子裕,仙族上下也只有子皓了。
子裕接过子皓递过来的红色喜服,眼神闪烁,什么也没说,把子皓挡在门外。已经接受了一晃眼就过去了十年的事实,毕竟,对于他依然渡过的漫长岁月而言,区区十年真的不长,但对于时日无多的他来说,十年又好像很长。
总是无故会想起梦中的红衣女子,最可笑是他竟然忘了她是谁,忘了她曾经在自己的世界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子皓在门外等着,许久不见室内的动静,直至楼桀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才不得不敲了敲房门。
然而不见回应,随即皱皱眉,用力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视线所及之处,艳红的喜服被扔在地上,子裕仍着一席白衫,刚欲开口责问,却发现子裕的脸色极差,倚在桌旁,扶着桌子的双手因用力而苍白,指尖深深嵌入木制的桌子,双眼紧闭,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抿着无血色的薄唇,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像是忍受着剧烈的痛楚的模样。
已经吃过一次亏的子皓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保持着安全距离,“你怎么了?”
子裕已经无暇顾及子皓的问话,只是刚才的瞬间,灵魂中传来一丝刺痛,却是自己曾经布下的结界遭到破坏而传来的反噬,意外的是记忆中却没有关于结界的部分。
痛楚在持续,而一些模糊的记忆和零碎的片段开始拼凑起来并愈发清晰……直到最后一波痛感散去,子裕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被强行抹除的记忆归来,神情有些恍惚茫然,思念和忧愁席卷而来,“苏浅浅……”,既而又被铺天盖地的愤怒淹没,“楼桀……”
子皓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子裕,“你到底怎么了,时间到了,芷瑶那边都等着了,你衣服都没换好……”
“我不会娶她的,”子裕几次呼吸平息了不稳定的情绪,打断子皓不耐烦的抱怨,“谢谢帮我喂血蚕,我走了。”
子皓目瞪口呆地看着子裕通过媒介出了仙界,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就这样走了?
看着地上被遗弃的喜服孤零零地躺着,子皓却想起子裕一次一次在神志不清意识模糊的时候轻喃着“苏浅浅”,大概那真是走进他心里的女子了,只是不知道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一向清心孤僻的子裕钟情至此。
直到婚典已无法拖延,子皓才慢悠悠地“奔”向长生殿。
长生殿中,到处是红色的绸缎,正中央是大大的喜字,仙族的婚典不似人间的繁杂,只需男女双方到场三拜高堂便可礼成。
楼桀坐在主位上,两旁坐满了族中之人,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
穿着鲜红嫁衣的芷瑶立在大殿中央等着,脸上促着含蓄娇羞的微笑,眼中渗着止不住的喜悦,时辰已到,也未见子裕的身影,芷瑶以更明媚的笑颜掩饰心中有隐隐的不安。见远处有人影飞掠而来,稍微放下心来,然而待到看清来者是子皓时,心中不安的念头扩大到极致。
“他走了。”子皓淡淡的声音却成了导火线引爆了殿中的异样气氛,楼桀捏碎了手中的杯子,嘴角仍然是清浅的笑意,眉睫却裹了一抹浓重的深寒。
芷瑶目光灰暗,脸上是来不及转变的僵硬笑容,其余的族人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愈演愈烈。
子皓低头,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他勾勾嘴角,“乔子裕,我欠你的,今日都还清了,愿你安好,我的哥哥。”
芷瑶看到大家向她投来的目光,或是同情,或是嘲笑,她不在乎,只是她在乎的那个人,置她于此种境地。
子裕施展身法向雪原方向逃,身后是雄追不舍的仙界之人。恰是七位,能组成一个上乘的阵法。尽管速度已经提升到极致,一心想要向前,身后密集的攻击仍不能完全避免。衣衫几处被划破,或深或浅的伤口溢出血迹,染红了洁净的白袍。不敢有片刻的停顿,他只是苦笑着想到自己现在肯定是很狼狈。
体内的真气已经开始变得稀薄,长时间高负荷的支出,继续逃亡已经力不从心,与身后追击的队伍距离渐渐拉近……
进入雪地范围,白得过分的雪地,反射的阳光刺痛了双眼,连视线也变得模糊。不知道这场追逐游戏持续了多久,明媚热烈的阳光也疲乏地坠落西方,金色的余晖散漫大地,最后一丝力气随着最后一点真气一同被抽走……
苏浅浅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乔墨的,狼狈,却又隐忍不发,全身铺上了一层细碎的金辉,狼狈之际也光芒逼人。在他们刚进入雪原边缘的时候,她就感知到了乔墨的气息,同时还有尾随而来的杀气,于是她便急急赶来。
在乔墨脱力的瞬间,苏浅浅欺身而上,乔墨顺势扶住了苏浅浅伸来的双手,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苏浅浅身上,下巴抵在苏浅浅的头顶。“吃晚饭了吗?”耳畔传来苏浅浅柔柔软软的嗓音。
见到近在咫尺的脸庞,陌生又熟悉的五官不同于梦中的遥不可及。乔墨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反而眉宇间抹上的深寒更甚,“你怎么在这里?”
“仙界的人?没事的,我不至于在同样的地方栽两次。倒是你,舍得回来了么?”
三言两语间的停顿,足够让仙界最优秀的执法队追上来,尤其是以楼宇为首的队伍。
“你是何人?不得妨碍我仙界的家事。”楼宇一干人等团团围住苏浅浅和乔墨,语气不善。然而直觉却让楼宇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不是简单的人物,至少能孤身进入雪原深处便不简单。
当然,九尾狐的容貌未变,只是世人皆以为九尾狐早已身亡,而且见九尾狐真容者甚少,楼宇这等避世之人更无从得知。
苏浅浅把乔墨扶好站稳,“你还好么?”语气中不掩的挪揄使乔墨脸色一沉,“我很好。”乔墨露出倨傲的笑意,看上去显得有些吃力,仍是不急不缓地回答。
“子裕,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跟我们回去。”楼宇对于面前妖艳女子的无视看作是故意挑衅,殊不知事实是,苏浅浅平常话不多,第一喜欢钱,第二喜欢帅哥,只有对于美男才会心情好,进而变得话多。
“所以这位小姐是打定主意与我仙族为敌了?那也休怪我等不客气了!”同时七人脚步稍移,形成巧妙的站位。
“我们快走。”乔墨脸色苍白担忧地望向苏浅浅,“这是我族中极为上乘的阵法,乘阵未结成要马上突围。”“可是你走不动哎……”苏浅浅没心没肺地笑,似乎此刻只是一次普通的出游,而不是处于围剿中。
“那……要不我抱着你跑?”苏浅浅似笑非笑地说着,同时眨着眼睛靠近乔墨。
“不行!”乔墨不自在地把头偏向一边,语气却异常严肃,“这显得我很不男人。”苏浅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别害羞嘛,我又不会说出去的。之前你也是抱着我散步的嘛,嗯,现在是我回报你的时……”
“等等!”空气中突然漫过一丝薄薄的声息,打断了苏浅浅,远处一袭红袍摇曳着靠近。
“子裕,你跟我回去好吗?我会向父亲求情,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不要再逃了,我们回去吧,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阿,不能……”芷瑶急切地追来,不死心地说着劝告的话,然而他看到的却是相拥的两人。
两个白色素袍的身影,自己倒显得格格不入。话未完,戛然噤声。
“哎?墨墨,她是谁?”
“子裕……她是谁?子裕……为什么她知道你的名字!你甚至不允许我叫你乔墨……为什么……为什么!”芷瑶的音调骤然拔高,“你告诉我……她是谁!”在芷瑶歇斯底里的同时,苏浅浅忍不住笑嘻嘻地问子裕,“前女友么?”子裕没有回答,只是风轻云淡地说,“芷瑶,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情绪失控的芷瑶听到子裕的声音后立刻发不出声音,只是碍滞地双唇微张。
而被冷落多时的执法队终于有了大动作,阵法已成。
苏浅浅和子裕正好被围在正中央,“你自己走吧,你带着我也走不远。”子裕看着苏浅浅。
“哎……墨墨,你这么不信我?好伤心……”子裕不由地被苏浅浅故作可怜的表情逗乐了,嘴角细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墨墨,可要抓紧我了。”
只是光芒盛放的一瞬间,楼宇觉得自己突然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是一片耀眼的白光,待到光芒消散,被困住阵法中央的二人已不知去向,只留下空气中飘荡着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再接着,便觉得气血翻涌,心口一疼,猛地突出一口血来,“咳……咳……”
而芷瑶已经昏了过去,倒在雪地上。
“队长,那现在怎么办?”
楼宇看着一个个脸色苍白的下属,脸色阴沉,“我先把小姐送回仙界,你们继续追,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有情况发信号,等待支援。”
“是!”一众下属齐声应道,“不过……队长,我们……往哪个方向追阿?”
“怎么?找人还要我教你们吗?嗯?”楼宇只能先把芷瑶送回仙界,心下思量,芷瑶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担当不起,而且,雪原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他竟然,连她是怎么出手的都没有看清,还是女流之辈,回去要告诉长白,让他们来调查清楚,嗯,此事不可耽误。
苏浅浅和乔墨一直深入雪原,即使身后不见人影也不敢停留。“苏浅浅……”枯燥的逃亡中,子裕的气息越发不稳定。
“嗯……你先别说话好么?你吐的血把衣服都弄脏了,真是的。”苏浅浅似是埋怨地喃喃道。
两人不再多说,然而沉默持续不多时。
“苏浅浅……”子裕温和的嗓音响起,因为伤势带了些沙哑,更显低沉性感。
“嗯?”苏浅浅似是不经意地应了一声。
“你长大了。”
神识大范围地外放,精神高度紧绷的苏浅浅,听到这句话后,突然笑了,眉眼盈盈处,一笑胜星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