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巴交》海大棠

4、第四章（上）

　　空荡荡的屋子，因为里面的东西都被腾空而显得更加陈旧萧索，只剩下一张掉了漆的公事桌，一个式样简单的立式衣柜，一张被老鼠啃掉了一只腿的木床，以及几只一坐上去凳脚就会咯吱作响的椅子。墙上还贴着一张破碎的发黄海报，画面上，一脸稚气的男星，现在早已经是个天王级别的隐退人物了。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能送人的东西也都送了。剩下的这些都是没人要的。这里的东西有些年纪比巴交都要大，但是并不值钱，一般人家里也老早淘汰了换上新的，也就巴交家里还在用着。当初胡美凤老太太还活着的时候，就舍不得置办新的。等到巴交能做主的时候，手头又没钱，有了一点钱了，又要拆迁。巴交也就这么将就着一直用着。巴交锁上门，无声地看了一眼这些老伙伴，心里也有着淡淡的离愁别绪，今天一走，以后估计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怎么去大伯家？”
　　“要先去坐车，再坐船，再坐车。”
　　“车是什么车，船是什么船？”
　　“先是面包车，然后是轮船，轮船之后再坐公交车，最后是火车。”
　　“面包车我坐过，轮船、公交车、火车我没看过真的，只在电视和书上见过，它们有什么区别？”
　　“公交车就是面包车，轮船就是在水上开的面包车。”
　　八宝怀疑地看了一眼巴交。巴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火车，我也没坐过，不过伯伯已经帮我们买好票了，到时候拿了票，我们坐上去就可以了。”
　　巴交所处的镇子上并没有火车站，邻县倒是有一个，但是巴交听隔壁的刘婶说，比起去那不如直接去市里来得方便。父女俩从城乡巴士上下来的时候，脸色都是蜡黄蜡黄的，道路颠簸，又坐了两三个小时，八宝中途还吐了一次。巴交扛着那么多东西，自然也不好受。但是，总算是到地方了。眼前所见就像是安平县的放大版，房子更高，马路更宽敞，车也更多。
　　巴交牵着八宝的手，身边堆放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灰扑扑的样子就像是这个干净整洁的世界里的一颗尘埃。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还会有人打量他们几眼。这里的人穿着打扮比安平县的要更加鲜亮时髦些，巴交心头惴惴，却不想让自己在女儿面前显得太胆怯。父女俩在马路边上站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面前车来车往的，巴交心里发憷，脸色也有些发白，鼓了好几次气，就是迈不开腿。十多年前的那场车祸，给巴交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还好安平县是个小地方，他经常活动的区域也不用过什么马路，不然他得有大半天的时间消磨在这上面。
　　“爸爸。”八宝捏着巴交的手心。
　　巴交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一把扛起了行李，另一只手牢牢地抓着八宝，微弓着腰，沿着马路往前走。他的耳中听到的是汽车“滴滴滴”的喇叭声，鼻子里闻到的是呛鼻的汽油味，车轮从他身边滚过还带起了一阵阵的粉尘。
　　“我们不穿过去吗，现在要去哪儿？”八宝问。
　　“过马路要走斑马线，红灯停绿灯行，要没车了才能过。走在斑马线上，就没车子敢撞你了，就是被撞了，咱们也有理说。看到前面的白杠杠了吗，要从那上面过。到时候你一定要牢牢跟着爸爸，不要乱跑知道吗，汽车就是会吃人的铁老虎，一定要注意安全。”巴交有些神经质地教导着八宝，“一定要记得，要左右看清楚没车了再过，我们可以走得慢一点，不在乎那几分钟的时间知道吗？”
　　八宝看了看巴交，点点头。她的记性很好，巴交说过的东西她听一遍就能记住了。但巴交显然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好几遍。等到两人过好马路，巴交额头上都出了细细的一层虚汗。对巴交来说，过一次马路就等于进行了一场拉锯战，心里承受着极大的煎熬。好在他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买了晚上的火车票。他们一大早就出发，就是走都能走到火车站了，磨蹭个几分钟倒也不用太着急。
　　两人上了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巴交将行李搬到车厢里，引起了司机和个别乘客的抱怨，说他占了太大地方。巴交有些赧颜，只能尽量把东西往边上塞，好不挡着道。在付车费的时候，巴交闹了一个大笑话。他不知道现在城市里的公交车都是投币的了，离他上一次进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因为他那“恐车”的毛病，一般情况下他也是能少来就少来。
　　上了车，他环顾了一圈，那蓝色的座椅都是崭新的，他落魄的一身装扮倒显得格格不入起来。他没有见到售票员便以为售票员有事暂时离开了，过一会儿就该来收钱了，便安心地坐了下来。他之前坐的城乡巴士就是这样的。司机一直在后视镜里打量他，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你还没买票呢。”那口气仿佛是巴交要故意赖账，他给他抓了一个现行。
　　巴交闹了一个大红脸，忙站了起来，从屁股口袋里开始往外掏钱。司机伸手指指投币箱，让他把钱扔那里面。巴交掏出了一张十块就要往里塞，有眼尖的大妈高声道：“小伙子这可不找零的，你两个人四块钱就够了。这无人售票车刚开始那会儿，有人往里面还扔过整百的呢，人公交公司也没说把钱还他的。”
　　巴交一听，捏着这十块的纸币又去摸口袋里的零钱。找来找去，就只有一个硬币。之前坐车，他觉得零钱带身上重，就统统用来买车票了。现在要用了反而没有了。整个车厢里的人都在看着他呢，越是看他，他就越局促，捏着的那个硬币一不小心就掉到了地上。车子已经在开了，巴交去捡硬币的时候，脑门磕在座椅上，哐啷一声响。
　　巴交站投币箱旁犹豫不决，要他扔一张5块的纸币，他又心疼那一块钱。最后还是那个出声儿提醒他的大妈给他换了5个硬币。
　　“谢谢。”巴交对大妈道了谢，在众人的目光下，有些尴尬地坐到了女儿身边。八宝靠近巴交，拽拽他的袖子说：“爸爸，我都记住了，下次我们就会了。”巴交伸手摸了摸八宝的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世界变化日新月异，他没有接触过这些，出了洋相就会被人耻笑，在女儿看来，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肯定也很没用。但是，以后会不一样的，巴交想，他不能让女儿和他一样这么没见识。
　　火车站的环境嘈杂且忙碌，巴交又是一阵晕头转向，身边人来人往的，都带着一身的疲惫与风尘。八宝依偎在爸爸身边，脸上露出了长途跋涉的疲惫：“爸爸，找不到路了可以问警察叔叔。”八宝指着前面穿着制服的火车站工作人员说。巴交正要上前去问在哪里拿票，就听到一个很高亢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剩下半章下午补上。
想弱弱地问一句，有人看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