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巴交》海大棠

3、第三章 “大哥！”

　　“大哥！”巴交迫切而又高兴地叫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得挺难受的，声音里都带上了沙哑。
　　“是我，”艾靖一四平八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巴交几乎能想象出他西装革履的样子。艾靖一自从上了高中后，就很少回家了。再到后来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一年到头两兄弟都见不到一次面。但是巴交依旧很崇拜艾靖一。他从小就崇拜他，这种崇拜还带着一股艳羡的成分在里面。艾靖一会的他全不会，艾靖一有的他全没有，偶尔也会有些嫉妒，但是一想到艾靖一是这个世界上自己最亲密的人之一，他又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大哥。
　　“你上次说想来郁林。你要是真在老家呆不下去了，就过来吧。”艾靖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巴交一直端着的那口气终于喘了出来。安平县地理位置生得并不好，经济发展不快，但是依山傍水的，环境很不错。近些年来旅游行业飞速发展，像安平县这样有山有水，也能勉强找点人文景观出来的地方，也就蠢蠢欲动起来了。吵吵嚷嚷了许多年的拆迁也总算动了工。
　　巴交现在住的房子虽然条件差了些，但好歹也有片瓦遮身。只是这一拆迁，他们父女两人就真的无家可归了。拆迁的赔款是肯定要给艾靖一的，这是吴美凤生前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为此她还特地立了一份遗嘱。以巴交的性子当然不会把这笔款子据为己有，可他也不得不开始为未来担忧。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八宝已经五岁了，也到了去上幼儿园的年纪。虽然八宝很聪明，但巴交觉得自己能给她的东西就一点也不能少。上了幼儿园，以后上小学才能更好地融入，有了好的小学，就有更多的机会进好的中学。以此类推，女儿以后能不能上大学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得看能不能上幼儿园了。八宝的一颗迟钝的脑袋也难得的转动了起来。到大城市去，大城市里机会多，以后让女儿做城里人，他想。
　　他所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艾靖一是个有大本事的，他叫他一声大哥，两个人的关系自然不是别人能比的。再加上艾靖一在巴交心里的印象自小就高大，所以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艾靖一。巴交自己拿不定主意，毕竟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安平县去别的地方谋生。忐忑不安之下，就想听听艾靖一的意见。现在有了艾靖一的支持，他就觉得自己底气更足了。
　　“大，大哥。”巴交有些激动。
　　“你今后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艾靖一问。
　　“有，有的，”巴交坐直了身子，把自己琢磨了大半个月的计划事无巨细地告诉了艾靖一，“我打算先找个幼儿园，让八宝去上学，她今年5岁了，可以让她上中班。再在附近找个房子，不用大，够我和八宝住行了，最好租金能便宜些，嘿嘿。”
　　巴交说着便有些不好意思了。电话那头的艾靖一还在等着他接着说，他便又道：“再接下来，我得去找个工作，苦点累点没什么，就是工资，工资要高些……”
　　说到工资，巴交就又忐忑起来了，他知道自己只有小学毕业证书，初中也才只念了两年。现在大学生毕业都那么难找工作，自己说什么工资要高些，深怕被人说异想天开痴人说梦。但也就是对着艾靖一他才敢说上一说。
　　果然，电话那头的艾靖一说：“工作恐怕一时很难找到合适的。”
　　“我，我知道，我可以先干点别的，等安定下来了再做打算。”巴交的耳根子有些发热，声音也轻了下来，“如果存够了钱，我想再开一家包子铺，听说大城市生意比较好做……”
　　艾靖一沉默了下来，巴交也不敢再说下去了，手指头抠着膝盖上的布料。他怕艾靖一全盘否定他，那他的计划就全都乱了，一切就都得重新规划。
　　“大哥，你觉得，觉得怎么样？”巴交试探着问。
　　“先住我那吧，”艾靖一说，“反正还有空房间，艾臻现在上大班，可以让八宝和他上一个幼儿园，两个人也能有个伴。”
　　听艾靖一这么说，巴交鼻子酸酸的心里暖暖的，大哥果然是他最亲的人。
　　“大哥，谢谢你。”
　　“既然叫我大哥，就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大哥，我之前去前山的庙里求了平安符，我到时候给你带过去吧。到时候你给它挂车里去，保出入平安的。”
　　“你怎么越来越迷信了。”艾靖一说。
　　巴交一听，到了嘴边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他几乎能想象艾靖一皱眉的样子。在决定离开安平县的时候，他还特地去找庙里的大师算了算最近的运势。大师说，他的面相不适合到异乡发展，什么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镜花水月的说了一大通，把巴交脸都说白了。但大师后来又说，如果有贵人相助，那么飞黄腾达也指日可待。巴交不奢望什么飞黄腾达，他只要能让八宝有房子住，有学上，有好东西吃就够了。
　　大师的话巴交毕竟是有些介意的。他本来想说给艾靖一听听，让他给自己增加点信心。话还没出口，就被艾靖一抢白了，倒也意外地起到了效果。在艾靖一看来这些都是封建迷信。艾靖一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而巴交则是老迷信胡美凤一手带出来的小迷信。之前打电话也是这样，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会突然冷场。真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有时候艾靖一被巴交惹急了，还会在电话里对他吼上一通。仿佛那些道理，只能吼出来才会让某人听进去一样。
　　屋外雨停了，只剩下叮叮咚咚的水滴声，世界都仿佛变得安静了很多。巴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大哥，我还是给你带过去吧。不是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艾靖一“啧”了一声，懒得再和巴交解释什么无神论。
　　巴交见大哥不说话了，捏着手机，咽了咽口水，问道：“大哥，你最近怎么样？”
　　“我？我挺好的，老样子。”巴交问得笼统，艾靖一答得也随意，有些兴致缺缺的。这已经预示着，这通电话马上就要结束了。
　　床上八宝又不安地翻了一个身。巴交想去哄哄她，手上又放不下手机：“我也挺好的。嫂子，嫂子还好吧。”
　　巴交听到那边停顿了一下，艾靖一的声音才传了过来：“我们离婚了。”
　　“离，离婚？”巴交睁大了眼睛。他突然拔高了声音，吓得八宝在床上又翻了一个身，忙又把声音降了下来，“为什么呀？”
　　巴交怎么也想不到艾靖一会离婚，那平平淡淡的语气听起来就像离婚的是别人一样。艾靖一的妻子白思思是郁林本地人，妈妈是高中老师，爸爸是卫生局的干部，而她自己也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这样的条件，在巴交看来是顶顶好的了，当初艾靖一和白思思结婚，他只觉得自己大哥实在是有本事，能追得到城里姑娘，还是个条件这么好的。这样一个家庭，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现在两个人连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会离婚呢？一点预兆也没有。巴交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性格不合，就离了。”艾靖一轻描淡写道。他不认为自己离婚关巴交什么事，他只是告诉巴交一声罢了。
　　“啊，这样啊，”巴交絮絮叨叨地说着，“那臻臻怎么办呀？他现在已经懂事了吧，他分给谁了呀，会给孩子造成很大影响吧，你们真的没有复合的希望了吗。还是孩子比较重要……”
　　艾靖一说：“你不用太替我操心。到了郁林给我打电话，有时间我就去接你，先这样，我挂了。”
　　谈话戛然而止，就像被艾靖一一刀切断了一样。
　　巴交对着传来“滴滴滴”忙音的手机轻轻“哦”了一声。
　　巴交躺在床上，看着木制的天花板。明明离婚的是艾靖一，他却烦恼起来。性格不合当初又是怎么处朋友的呢，结婚后因为性格不合离婚，以后孩子又该怎么办。艾靖一的儿子艾臻，巴交曾经见过一面，是个白胖白胖的小子，他会不会受影响呢，巴交想。听说单亲家庭的孩子性格都挺古怪的，巴交自己就觉得自己挺古怪的。我不能让八宝也变成这样，巴交想。
　　等巴交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了。
　　八宝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巴交从床上叫了起来。穿好了衣服，刷了牙，又被巴交拿毛巾抹了脸，才算清醒过来，坐在床上让巴交梳头发。
　　八宝长得白白嫩嫩的，五官也很小巧精致。巴交又是打心眼里宠她，自己委屈着都是小事，但是女儿用的东西都要最好的。这么溺爱着的结果就是，女儿看起来越发不像自己这种粗人能养出来的了。街坊邻里越发坚信八宝生不出这样的女儿，每天见到都要打趣一番。这也是八宝这么想要离开这里的原因之一。他不想让八宝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之下长大，毕竟自己就是打小被人说到大的，其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晓得了。
　　巴交一边帮八宝编辫子，一边看着八宝一本正经的脸，内心里有着隐隐的担忧。他给八宝在额头上编了一圈辫子后，又将所有的头发拢到了脑后扎成了一束马尾。别看巴交人老实，但是一双手非常灵活，小姑娘被他打扮得非常俊俏。
　　“今天开不开心？”巴交在八宝前面蹲下。
　　“开心。”八宝说。面无表情。
　　伸出两只食指，将女儿两颊的肉轻轻往上推，“给爸爸笑一个。”
　　这是巴交在街头小报上看到的一个方法，说是每天早上笑笑能培养乐观向上的心态，他自己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对着镜子傻笑半分钟。只是八宝小小年纪却不大爱笑，巴交不想自己的宝贝女儿变成面瘫，只能加以两根食指辅佐。
　　八宝无奈地裂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她其实只是在龇牙而已。
　　巴交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