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巴交》海大棠

2、第二章

　　巴交突然多了一个女儿的事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大家又有了新的谈资。有那热情高涨的还特地跑到巴交家里劝他去医院里检查检查，免得傻不愣登的被戴了绿帽还得替人白养孩子。按照巴交的老实样，这样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可是巴交没那么干，他一看这孩子就打心底里喜欢，安安静静地窝在襁褓里，五官和四肢都是小小的，像一只小猫崽似的。巴交觉得这孩子的眼睛和鼻子长得像自己，认定了就是自己亲生的。人都说巴交傻，大傻冒加大乌龟，还是一只万年绿帽龟。可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巴交心底里的欣喜是别人的眼睛看不到的。各自唏嘘感叹一番，看热闹的人都散了，回家后还有些意犹未尽，对八宝这蠢人的行为进行了一番交流探讨。
　　巴交虽然不明不白多了一个女儿，但是依旧有那热衷于说媒的老街坊不甘心手下有这么一个败笔。可是这些年来，巴交算是彻底认清了事实，那便是他对女人来不了事。晓红失踪后，巴交也曾趁着月黑风高走了十多里路，悄悄去找过站在街头的暗娼。他得试一试，试试自己到底行不行。当他压在那一堆白花花的肉上时，一股凉意从天灵盖开始沿着脊椎往下劈，他不仅硬不起来，胃里还一直犯恶心。到底被人从房间里撵了出来，还外加了一通劈头盖脸的咒骂。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坐在昏黄的钨丝灯下，他开始反省。他想也许他得喝点酒，喝了酒可能就行了。但是他是再也提不起那个勇气了。晓红应该是个例外，巴交觉得，喝了酒之后他可能就忘了自己对女人硬不起来这件事。他觉得像自己这样的，还能有孩子，实在是上天垂爱。
　　巴交给孩子取名叫巴宝，和“八宝”谐音。巴交喜欢喝八宝粥，八宝粥里有桂圆、花生、莲子什么的。凭着感觉，巴交觉得这个名字寓意挺好，小女孩叫这个名字听起来也很可爱。总之比他这个“巴交，巴交，老实巴交”要强多了。巴交祖上三代贫农，找不出一个文化人，名字都是怎么顺口怎么起。当初县里派人下来登记户口，巴交的爹一口蛮话，又不识字，大热的天，人也不耐烦一直问，大笔一挥，巴交这名算是板上钉钉了。年纪小点的时候还好，年纪一大，大家就都“巴老实，老实巴”地叫他。久而久之，那上不得台面的名字也就没多少人记得了。别看巴交总是闷不吭声的，其实他心里介意着呢，名字是每天都要被人叫上几次的，谁不想有个好听又有内涵的。现在给女儿起了一个这么好的名字，倒像是弥补了自己的缺憾似的，巴交满意得不得了。
　　巴交有了孩子后，就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带孩子自然是一件辛苦的事儿。八宝是趴在巴交的背上长大的。一根带子将孩子绑在自己硬邦邦的背上，走到哪儿巴交都要背着她，一步也离不得。八宝在她爸爸背上拉屎拉尿的，直到会走路了，才下了地。巴交看着这个女儿就像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样。满心满眼的疼爱。
　　最辛苦的那些时日熬过去了，日子也仿佛有了盼头，平日里除了开店做生意，巴交也没什么事干，就把女儿的前二十五年后二十五年都给规划好了。他要让女儿上学，从幼儿园一直上到大学。巴交自己是没有上过幼儿园的，课也是到了初二就辍学了。那时候在包子铺上忙碌时，有学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打他面前经过。他那又是羡慕又是难过的眼神是藏也藏不住。
　　巴交人老实，但他也有一颗向上的心，肚子里没别人那么多的鬼点子，却也知道只有读书读好了才能有出息。想当初巴交勤奋的劲都是出了名的，成绩也过得去，是家长耳提面命教育自家捣蛋孩子的榜样。要是生在条件好一点的家里，顺顺利利大学毕业肯定没问题，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巴交年纪轻轻，但是遭遇并不少，说出来给人当故事听，也够别人感慨回味一番了。只是他心宽，该吃吃该喝喝，脑袋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别人都只当他是老实中冒着傻气，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甜什么是苦。
　　艾靖一是巴交的哥哥，两兄弟一个姓巴一个姓艾，是因为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巴交4岁的时候，他的亲爸在田里干活时被毒蛇咬伤了，撅过去后就没救得过来。巴交的妈——李倩，那时候才二十多一点，长得也挺好看，巴交的长相就是随了他妈。李倩不甘心年纪轻轻的就守寡，悄悄托人给自己找对象，找来找去就找到了比她大上十几岁的艾新华。
　　艾新华早些时候嗜赌，他原配老婆受不了他，抛下一个9岁大的儿子就跟着别人跑了。艾新华觉得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很是颓丧了一阵子。但是狗改不了吃屎，没过多久他就又蛰摸到赌场去了。直到一次出老千，被人砍掉了一节小拇指，他才算安分下来。
　　那时候艾新华可真是被吓破了胆，平日里看着蔫蔫的，但是酒壮怂人胆，他一喝酒就要打人，有那么几分借酒装疯的意思在里面。大儿子惹急了还会跟他对着打，他这老子还不一定能打得过他。老婆也不能经常打，打跑了就没人和他过日子了。他就揪着巴交打，反正不是自己儿子，打一下又不会死。巴交年纪小，跑不快，经常被打得嗷嗷叫，有时候还不敢叫，就只是哼哼，因为越叫，艾新华就会越兴奋，打得就越起劲。巴交的妈除了抹眼泪什么也做不了。她能怪谁呢？她谁也怪不了，只怪自己当初不安分，现在看着儿子受苦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艾新华这人阴晴不定的，酒一醒他就跟变脸似的，对着巴交又是抱又是亲的，还会给他买点小零食什么的。巴交嘴馋，忘性也大，手里一攥着吃食就什么疼都不记得。得了吃的，巴交就巴巴地跑去和艾靖一分享。艾靖一往往都是冷冷地撇一眼，不屑地转身离开，留下巴交咬着手指看他的背影。艾靖一这人的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平日里默不作声的，阴郁得很，一发起狠来却能要人命。人都说艾靖一这人心狠，以后要是走了歪路准是一祸害，连艾新华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爷们都怕他。但是巴交很崇拜他，有这样一个哥哥让他很有安全感。有时候被别的小孩欺负狠了，巴交也会捏着拳头冲他们大喊：“我让我哥哥来打你们！”虽然艾靖一从来没有帮巴交出过头，但是他的名头还是相当能唬人的，这让巴交有些洋洋得意。只要艾靖一在家，巴交就会一直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艾靖一被跟得烦了，就恨不得把巴交揍上一顿，但是一看到巴交黑亮黑亮的眼睛里的崇拜光芒，他心底又觉得挺受用，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也就由着巴交去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巴交脱轨了的人生就顺着这条新的轨道这么一直延续了下去。艾新华对巴交好好坏坏的，巴交习惯了，也就这么过来了。只是，他的性格被养得有点别扭，不爱说话，这点倒是和艾靖一很相似。但是巴交心思单纯，通俗点来讲就是单根筋，做事情不会绕弯。艾靖一却是蔫坏蔫坏的。就是这样一个家庭，养出了这么两个脾性古怪的兄弟。
　　艾靖一高考结束，自我感觉很不错，全家都很高兴，尤其是艾新华，他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是孩子有出息他觉得自己面子上也有光。早点铺子上人来人往的，逢人他就吹嘘一番，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在听说高考填报志愿很重要后，艾新华想到了住在城里的一个远房亲戚，这亲戚是个高中老师，艾新华就想着去找他咨询咨询，毕竟在当时的那个条件下，能考上大学是不容易的，也是一件光荣的事。他这个做父亲的什么也没给过孩子，在儿子最重要的人生的十字路口上，艾新华觉得自己也得拿出点做父亲的担当来。
　　艾新华去问艾靖一的意见，艾靖一一副爱搭理不搭理的模样。他凡事都有自己的主张，高考考完他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咨询不咨询的都是多此一举。艾新华也习惯了大儿子不冷不热的态度，热情依旧高涨，难得想为孩子做点事情。巴交也跟着兴奋，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进过城。看着巴交眼巴巴想要跟着去的模样，艾新华夫妻俩就带着小儿子进城去了。再往后的事，就说不清了。那天巴交是独自一人被警察送回来的。别人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也只会惨白着一张脸，哆哆嗦嗦地开始掉眼泪。李倩和艾新华过马路时被撞了，两人都是当场死亡，具体情况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而肇事司机也逃逸了。巴交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惧怕过马路的。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家庭惨遭变故，巴交的奶奶反倒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她是个健朗的老妇人，嚎啕过后一抹眼泪，指挥着家里的两个孩子振作起来。祖孙三人含泪将丧事处理好后，就得坐下来考虑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了。艾靖一刚参加完高考，看他的表现，考上大学是铁定的，而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还没着落。巴交那时候才上初二，人也不是顶聪明，虽然学习成绩还过得去，但是学得很是吃力。胡美凤就决定让巴交休学，让艾靖一接着上大学。就是不考虑这些，巴交这学也是十有八九上不成的。谁都知道胡美凤疼自己的亲孙子，连艾靖一的名字都是胡美凤花了两百块钱请算命先生起的。李倩死后，巴交几乎就成了一个外人了，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个拖油瓶般的存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哪有自己的亲孙子来得重要呢。他们老弱病残的也拿不出这一笔额外的学费来，不如让巴交早点开始挣钱。
　　就这样，胡美凤让艾靖一安心上大学，自己和巴交，一老一幼撑起了那一个小小的早餐铺子。胡美凤毕竟年纪大了，除了打打下手，重活累活几乎都是巴交来干。但是经济大权都被胡美凤牢牢掌握在手心里。她得为自己孙子留一手，这些钱都是艾靖一的，外人染指不得。巴交从14岁一直干到21岁，直到胡美凤去世，他手头才有一点能自由支配的闲钱。认识晓红也是后来的事了。别人问他苦不苦，累不累，他也只是摇摇头。再苦再累，刚开始熬过去了，以后也就好了。
　　也许是因为这样一番经历的缘故，巴交对上学一事一直觉得很遗憾。不能继续学习，他也就少了离开这个地方去外面看看的机会。一个整天埋头捏包子的人，也没必要到处去闯荡。有人问他恨不恨艾靖一和他奶奶，巴交却只是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只是自己也弄不明白罢了，那些怨与恨，似乎都很飘渺，就像笼在眼前的一层纱一样。
　　不过无论巴交自己发觉了没有，他还是在潜意识里渴望更多温情的，这在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女儿时，他的反应不是怀疑而是惊喜就能看出来。八宝的到来给巴交带来了很多的压力，以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现在又多了一张嘴，还不单单只是吃饭那么简单。花的用的，都得从巴交的裤腰带里省出来。但巴交比以前快了多了。被依靠着的感觉，让巴交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邻里发现，有了女儿后，巴交变聪明了。只要是涉及到八宝的事，他就会异常精明。有些人就是这样，自我的价值需要在别人身上得到体现，巴交就是这一类人的典范。
　　巴交心宽，是因为有很多事情他不愿意刻意去想，但是今天他失眠了，一面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摇得床脚咯吱作响，一面又担心吵醒睡在床里面的女儿。一想到明天要早起，他就强迫自己快睡，可是越这么想，他就越睡不着。他睁着黑黝黝的眼睛，盯着路灯打在窗户上的光发呆。枕头底下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可他就像有一股魔力，不断牵动他的心神。明明设置了铃声，他却总忍不住去看一看，摸一摸。大哥怎么还没有来电话呢，他想，都已经三天了。这样想着，巴交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刚摸到手机，它就响了起来。巴交一咕噜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先看了看八宝有没有被自己吵醒。拿着手机悄悄下了床，巴交看着屏幕上闪烁着的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