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锦年》言十月

8、第八章

　　“嘎吱——”一辆公交车戛然停在眼前，她想也未想地跳了上去，挑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仲秋欣赏着一路走过的夜景。

　　细细看来，这座城市一天天地在变换。林立的楼群遮挡了城中半边天空，热闹的商场愈加繁多，霓虹闪烁，灯光流彩，夜晚这里不再清冷，萧索，夜空下的芦州，又是另一张繁华景象。

　　面对着繁华街景，仲秋却落得满眼寂寥。车水马龙的道路上，一盏盏夜灯静默伫立，它们将黑暗中的华丽照亮，身后却留下一片片孤寂与辛酸。

　　繁华夜景里，谁会为一盏路灯，而驻足停留。

　　也许只有卑微如她的人，才会为这一盏盏孤灯，黯然神伤，已然高不可攀的苏暮盛，眼中早已容不下这些细微的影子，还有她的存在。

　　报站器声音突然传来。

　　“终点站——跨越大厦到了！请乘客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依次从后门下车！城市公交，感谢您的乘坐！”

　　怎么会来到这里，她一个人站在跨越大厦高耸入云的楼前，不禁失笑。

　　仲秋仰望着头顶上TOYOU公司巨大的电子广告牌，电子屏上闪耀的光芒，将墨黑的天空，染上动人的色彩。

　　TOYOU办公区域灯火通明，作为电子商务公司，它们的服务是24小时，可想而知，里面有多少员工在闲适的周末时间里，熬夜工作。

　　苏暮盛，你现在是坐在那灯光下，眉头微蹙地专注工作，还是正和她一起，共赏着这城中的灯火辉煌。

　　眼睛酸涩，她抬手使劲揉着双眼，若不用力，恐怕眼泪会再次夺眶而出。

　　“轰隆隆——”

　　头顶上雷声乍响，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雷阵雨，看来暴风雨真的即将来临。

　　仲秋一早出的家门，此时身上没有一件挡雨的物件，愈加跟紧的雷声，让她没有时间再对着高楼凭吊早已逝去的爱情，立即抬步欲转身离去。

　　眼前的光亮突然被遮挡住，一个高大的身体正挡在她跟前。

　　仲秋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抬眼间看到那人的脸，她呆在原地，再也说不出话。

　　灯光下，苏暮盛眼中寒意森森，嘴角带着一丝邪笑盯着自己，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心跳在瞬间加速，仲秋这一刻才明白，纵使他早已面目全非，这颗心却始终被他牵扯。

　　仲秋只想赶紧离开，多看他一眼，心只会多痛一些，乘他未将苍茫的冷漠横亘在两人之间前，她也要演一场路人相逢的戏码，漠然与他擦肩而过。

　　一步步，脚下沉重，仲秋走得艰难，从苏暮盛身旁走过时，短短的几秒，她甚至闻到了他身上古龙香水的味道。

　　曾经她所迷恋的，他身上如向阳花般的温暖味道，已然消失殆尽。

　　大风乱作，风中带着雨滴，吹打在她瘦弱的身上。

　　“你来这里，不会是为了欣赏夜景吧？”他的声音随风入耳。

　　仲秋登时停下脚步，迅速转身，惊诧地望着苏暮盛，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暮盛，我以为……”她简直要喜极而泣，苏暮盛，你终于愿意承认我们的过往。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不该是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你面前？是应该落魄潦倒，可怜至极？”他气势逼人，语气嘲讽地说。

　　仲秋不解地望向苏暮盛，漆黑如夜的双眸里，竟有怒火熊熊燃烧。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仰头看着他，光影中，他冷笑的面容，如此刺目。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然当年你为何突然不辞而别，六年里杳无音讯，你……”她欲将六年来埋藏在心头的疑问，全部倾倒而出。

　　突然，苏暮盛抽出手，紧紧地抓住仲秋双臂，一把将她整个身体推到路边的宣传栏上。

　　“咣当”一声，顾仲秋整个后背撞到玻璃上，她感到身体在撞击下快要碎掉，后背火辣辣地疼。

　　“轰隆隆——，”倾盆大雨在巨大的雷声后，接踵而至。

　　“回答我！你几次三番地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苏暮盛怒吼着，手上的力道更大，仲秋感到全身由内到外，欲裂般的疼痛。

　　她强力吞咽着痛，风雨交加的黑夜下，一道闪电划破夜幕，光亮中，顾仲秋看到那飞扬的眉毛，因为愤怒，几乎要交揉在一起。

　　“我真的只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顶着他眼中的熊熊怒火，她仍坚持将心里话说出。

　　“哼！”他忽地邪邪一笑。

　　顾仲秋未来得及明白那笑中的意味，嘴巴已被一双温热的嘴唇紧紧覆盖。

　　嗡地一下，仲秋脑袋僵直，四下一片空白。霎时间反应过来，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整个身体开始拼命挣扎反抗。

　　“不……要……”，她嘤嘤地想要说出话，可一切都是徒劳，苏暮盛用身体将她死死抵住，双手此刻紧紧箍住她的头，仲秋整个人丝毫不能动弹。

　　身体紧贴着身体，嘴巴一点点被撬开，他的舌头在她唇齿间肆掠游走，鼻息间男人的味道愈加浓烈，她越反抗，刺激得他越发用力，狠狠地吻着，似乎要将她整个人揉碎。

　　仲秋感到自己将要窒息，他的吻这样霸道，充满着占有掠夺的欲望。熊熊怒火，烈烈欲望，几乎把此刻的她吞噬。

　　苏暮盛，究竟为何，我们会变成如此模样。绝望，冰冷着她的心，眼前一片模糊，她分不清脸上挂满的是泪水还是雨水，迷蒙中，她不再做任何挣扎，闭上双眼，不愿去看，这个将她的尊严粉碎的男人会是曾经温柔如水的苏暮盛。

　　雨声隆隆，将天地间的声音全部淹没，整个世界雨雾弥漫。

　　苏暮盛突然停止动作，松开顾仲秋瑟瑟发抖的身体，转身离去。

　　仲秋整个人如落叶般，无力地跌落在地，撑开双眼，她看到他钻进路旁的车中，绝尘而去。

　　自始至终，哽咽在喉的那句“苏暮盛，你别走！”,她再也无力说出口，纵然身嘶力竭地哭喊，他再也不会为她驻足停留。

　　暴风骤雨，继续在城中肆掠。

　　顾仲秋浑身湿透地瘫坐在地，绝望无助地盯着路面，茫茫雨夜里，她要何去何从。

　　汽车引擎声盖过雨声入耳，死灰般的心，瞬间冉起希望，她立即抬头，不禁哑然失笑，她抱着一丝希望，弱弱地盼着他还是会像从前一样，转身回到她身边。

　　一辆车停在眼前，严仕轩从车里跳下来，踏着雨水，快步来到顾仲秋面前，“仲秋，你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太凉。”

　　仲秋望着眼前的严仕轩，眼神里写满焦灼与担忧，她突然有几分感动，原来还会有一个人，眼底里有她的影子。

　　“没事。”她摇摇头，用手拭去泪水，强撑着要站起。刚用力撑起身体，还未站稳，腿部猛地传来一阵酥麻的痛，踉跄着又要跌倒，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她半个身体依靠在严仕轩怀中。

　　他搀扶着顾仲秋，一步步朝车边走去。

　　宽大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他的体温正温暖着被冻得冰冷颤抖的身体，仲秋感到温度正一点点回到体内。

　　一路上，两人无话。当车子拐入一个高档的小区时，严仕轩说：“今晚先暂时住我家吧，你这个样子回去，恐怕只会让叔叔阿姨担心。”

　　仲秋没有回答，算是接受了这个建议。

　　她忽然意识到，那岂不是要见到李淑君，自己这样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怎能见人。

　　仲秋扭头欲说话，“放心，这个公寓我一个人住，不会见到我妈妈。”他早已想到这一点，一句话，体贴到让她心里的担忧淡去。

　　她看着他的侧脸，分明的棱角，稍显坚硬的线条，却覆满温柔的影子，眼前氤氲又起，仕轩，至少我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你。

　　“仲秋，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严仕轩掩上房门时，温柔地说。

　　“仕轩，谢谢你。”她此时，真心得想要谢谢他，在这个冰冷绝望的黑夜中，给了她一个温暖去处。

　　“晚安，仲秋。”门轻轻关上，严仕轩对着紧闭的房门，伫立良久，方才默默地转身离开。

　　躺在严仕轩家中，柔软舒服的床上，她辗转难眠。

　　口中留有苏暮盛唇齿间的味道，她摩挲着嘴唇，黑夜中的他狂暴地吻着自己的一幕在眼前浮现，仲秋立即紧闭双眼，心痛地不愿再想。

　　这一晚，她睡得极其不安稳，梦中苏暮盛的脸，时而温柔轻笑，时而愤怒，时而寒意森森……各种不同的面目，反复出现。

　　昏昏沉沉地从一夜梦靥中醒来，房间里已是明丽一片，微风吹动着窗帘，轻轻飞转，透过窗帘，阳光照射进来，映在房间里，留下一片片斑驳光影。

　　仲秋感到口干舌燥，起身想要寻一口水喝，却看到严仕轩伏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安静地沉睡。

　　房内静怡，只有他均匀呼吸声，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薄唇时而牵起一丝浅笑，柔美的光线下，连尘埃都不忍惊扰他的梦，远远地环绕在他周身。

　　唯恐惊扰了眼前这一时静好，嗓子如火烧般灼灼地痛，仲秋小心翼翼地将手从温暖的掌心抽出，一点点，动作极轻。

　　严仕轩忽然睁开眼，眼底尽是鲜红血丝，“你醒了？”他关切地问，伸手触摸着仲秋的额头。

　　他释然地吐一口气，“还好，总算退烧了。”

　　“你是不是想喝水？”他赶忙倒水,又扶起仲秋虚弱的身体，将她背后枕头放好，待她舒服地靠在床上，一杯水平稳地放在了她的手中。

　　严仕轩做起这一系列动作，熟练而又轻巧，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地照顾着她的感受。

　　一会儿他又接过仲秋喝过的水杯，温柔地笑着：“待会想吃点什么？”

　　仲秋感动地想要落泪，喑哑地说：“仕轩，谢谢你！”

　　“你好像从昨晚到现在，只会说这一句话。怎么脑子都烧傻掉了？”严仕轩取笑她。

　　噗嗤——仲秋被逗弄地笑了出来，“你才傻了呢，我要真傻了，谁来为你卖命工作！”不愉快的梦，就这样不翼而飞。

　　“又能巧舌如簧地反驳我啦，说明你没事了。快想想，待会想吃什么，堂堂严社长亲自下厨的机会可很少哦。”

　　“香菇青菜粥！”仲秋呵呵笑着，脱口而出。

　　想不到，严仕轩自信满满地应答：“好嘞，客官，您稍作等候，我去去就来。”拖着悠长的京剧腔，他消失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