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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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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严仕轩就任社长以来,整个杂志社变得尤为忙碌。
仲秋外派回到杂志社,经过社长室时,发现里面依然空无一人。最近,她很少能在杂志社见到严仕轩的身影。
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关心一下他的情况。她边走,反复想这个问题。
自从重逢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然超过了同事关系,他好像也根本不在乎大家的议论,平日里嘘寒问暖,下班时更是直接将车开到杂志社门口,等着送她回家。
几经犹豫,仲秋终是没有将电话拨出。虽然他们之间,与旁人比起来,确实多了一段过去,可他们如今仅仅是相逢一场的旧识,还是更近一些的朋友?
她不想像当初对待陆天成一样,在未猜透别人想法之前,无所顾虑地靠近,才会造成如今他们之间混乱的局面。
走进风尚部,仲秋一眼望见,韵尚部主编陈晋南正坐在她的位置上,左右晃动着转椅,不时翻动着桌上的东西。
心里腾起阵阵厌恶感,但脸上笑容依旧,这些年,她早已不是那个喜怒形于色的女孩。
“陈主编,您这是来检查我们风尚部工作?”
陈晋南停止转动,坐在椅子里并不起身,睨着眼看着顾仲秋,“小顾,你知道你们风尚部之前做好的版块被临时撤掉的事情吗?”
在尚都,除了几位高层主管,他对谁的称呼,都加个“小”字,以显示自己的地位与其他人有所不同。
“嗯,严社长和我沟通过这件事。”
“那新版‘风尚’,作家卫言的主题,是你后来重新赶制出来的?”他的话里,满是轻佻。
一时之间,仲秋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初严仕轩告诉她,关于尚都改版诸多事宜时,征求过她的意见。
对于将风尚部之前完成的版式内容全部要撤换掉,她提出过疑问,担心时间上来不及。
想不到,严仕轩只淡然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方面应该不成问题,你出差时,我已经自作主张,让你们风尚部人赶制出来了,你回去后看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完善下。”
仲秋听时,心中讶然。往常“风尚”做出来至少要花去一个月的时间,从构思、选材、采集信息、摄影、后期的美工、文字制作及版面设计无一不渗透着每个人的心血与汗水。
一周时间赶制出来,仲秋无法想象其中的艰辛,难怪当初胡晓佳会怨气震天。
不过,后来胡晓佳告诉她,真正的创意,材料信息全部出自严仕轩,甚至版式他都已做好,他们固然为此加了不少班,但严仕轩在背后究竟做了多少工作,谁也无法知晓。
而且胡晓佳还告诉仲秋,起初严仕轩也交给韵尚部一个主题,但是陈晋南却不愿意乖乖听话,替换“韵尚”的内容。新社长无奈,两人讨论的结果是主题仍采用严仕轩的提议,但具体内容由韵尚部自己完成。
谁曾想到,临到杂志要送去印刷厂的前一天,当初信誓旦旦的陈晋南,竟然还未将“韵尚”完成。假若不是严仕轩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五月刊能否如期发行,令人堪忧。
“严社长和我们一起赶制出来的。怎么,陈主编的韵尚最后由谁完成的呢?”蒋涵清雅的声音传来,她袅袅地走到仲秋身旁,一起对着陈晋南涨红的脸。
陈晋南整个人,立刻从椅子上弹起,他尴尬地解释,“蒋涵,我来不就是为了问清楚,也好做到两个部门互通有无嘛。”
他讪笑着,耷拉着脑袋就像一只落败的公鸡,之前的傲慢气势这会不知去了哪。
仲秋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想笑,陈晋南对上蒋涵,他恐怕永远只能做手下败将。
谁让他喜欢她,爱情,还承受得起这样的不公平。,而承受的那个人,却又是心甘情愿。
陈晋南暗恋蒋涵,是杂志社内谁都知晓的“秘密”。陈晋南初进尚都时,还只是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毕业生,当年严志嵩选中他,看重的是他敢怒敢言的性格,身上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他刚做编辑助理时,蒋涵已经在时尚杂志圈摸爬滚打了六年。经过六年时间的沉淀,让本就漂亮的她,更是成熟端庄,不止陈晋南,直到今天,蒋涵仍有不少爱慕者。
后来,蒋涵嫁作他人妻,伤了包括陈晋南在内一众男人的心,有人猜度他也许就此打消念想,甚至悲观到离开尚都。
谁知,命运就此峰回路转。严志嵩的弟弟,严仕轩的叔叔严志远,娶了陈晋南的姐姐,他的身份在一夜间,意外地变成尚都广告部经理的小舅子,严家的亲戚。
仲秋觉得,过去的陈晋南,面对事业上小有成就的蒋涵,会有或多或少的自卑感,这压抑着他对她的欢喜,而身份的转变,终于让他有勇气直面自己的爱情。
仲秋每次一想到这一点,也就不那么讨厌这个人。
蒋涵看着陈晋南紧张的表情,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走开了。
陈晋南紧绷的身体,顿时松弛下来,他长吁一口气。
“陈主编,您看我这会儿要工作了?”仲秋指着他背后自己的位置。
他见蒋涵已埋头工作,无心关注这边,整张脸立即拉下来,低声恨恨地说道:“你别得意忘形,以为和仕轩扯上关系,就一步登天了,等你做了尚都的社长夫人,再高兴也来得及!”
陈晋南说完,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踱步出了风尚部。
顾仲秋平白无故招来一场没趣。自打当上风尚部主编后,陈晋南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差,甚至几乎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仲秋平日待人接物小心谨慎,唯恐一句话伤了同事和气,自己虽做不到八面玲珑,但不至于遭人厌烦到这种程度。
其实,她一直不明白,陈晋南与她之间的芥蒂,源于何处。所以像刚才又被他抢白一番,也只能默默承受,全然不能放在心上。
下午,正在忙碌的顾仲秋,忽然听到楼道传来一声声“李董好,严社长好”的动静。
她抬眼望去,尚都杂志社原社长夫人李淑君正笑着和大家打招呼,严仕轩恭顺地跟在身后,此刻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仲秋纳闷,李淑君怎么会突然造访杂志社?
印象中,李淑君鲜少出现在杂志社,仲秋进杂志社一年多来,也只见过她一次,还是在年底的股东大会上。她虽是尚都第二大股东,却极少关心尚都事务。
不一会儿,大家议论纷纷,全在猜测着李淑君的到来的目的。作为国内四大时尚杂志之一的尚都,内部员工传播讯息的速度,也异常惊人!
胡晓佳趴在格子间的挡板上,眼睛向社长室方向挑去,“哎,你说,这第二大股东突然出现,尚都上面不会有人事变动吧?”
顾仲秋用笔敲下胡晓佳的头,“干活,怎么哪个八卦都少不了你!”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跃然响起。
胡晓佳抢先看到了来电显示上的数字,歪着嘴坏笑,“不会是要见见未来儿媳吧?OH,MYGOD!这新社长也太猴急拉。”
白了晓佳一眼,仲秋赶忙拿起电话,“严社长。”
“仲秋,到我屋里来一下。”隔了几日,再听到如此温暖的声音,仲秋竟然感到些许高兴。
“好的,我马上过去。”挂上电话,抬头迎来胡晓佳兴奋的面孔。
“亲爱的,我求你了,先别说话,等我回来后,自向你坦白一切。”她抢先把话说完,晓佳乖乖地点点头,一旁的蒋涵和方达,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仲秋此时也是疑惑不解,严仕轩与她之间,顶多算是朋友。即便一个朋友,也需要他母亲亲自过目,这难道是富人心里作祟。但很快,仲秋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虽然只见过李淑君一面,但她能感觉出严仕轩的母亲,绝不是一位爱富嫌贫的人。
不止仲秋,尚都里不知有多少人也怀着同样的疑问,看着她走进社长室。
尽管严仕轩已将百叶窗拉上,大家仍旧好奇地伸长脖子探求谜底,门敞开的一刹那,他们看到李淑君正轻拥着顾仲秋。这下,整个尚都,犹如炸开了锅,严仕轩与顾仲秋关系的谜底,就此揭开。
仲秋走进社长室时,李淑君已站起身,定定地注视着她。
仲秋发现,眼前的李淑君与上次相比,憔悴许多,丈夫突然病倒,她承受的苦痛,应是最多最沉重的。即便如此,她一如仲秋初见时的样子,华贵美丽、亲切自然,忽如其来的打击并未将她击垮,双眸里更多了一份坚毅。
李淑君笑着的脸上,微微显着激动,她走近顾仲秋,轻轻地抱着这个瘦弱的女孩。
良久,她哽咽着,“孩子,对不起!”
“李董。”仲秋受宠若惊地靠在李淑君的怀里,紧张的情绪渐渐融化成安宁。
她的怀抱,有着妈妈的味道,但又是各不相同。母亲庄娜身上,是一种纯粹干净,只有洗衣粉留下的细微清香。而李淑君的怀抱,有着淡雅的菊花香气,仲秋肯定那不是香水味,是她给仲秋的亲近触感。
李淑君轻轻松开仲秋,双手拉着她,两人并排坐到沙发上,严仕轩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时他也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李董,您好!”仲秋这时方才正式致意。
李淑君微红的双眼,含满慈爱,她疼惜地对仲秋说道:“喊我阿姨吧,我能叫你仲秋吗?”
仲秋颔首,懂事地叫道:“阿姨。”
“仲秋,阿姨能看看你腿上的伤吗?”李淑君小心翼翼地问。
心中的疑惑全然明了,仲秋看向严仕轩,沉默的他和李淑君一样,脸上写满愧疚。
四年前她所受的伤,皆早已痊愈,想不到这些年,却结成了他们心头的一个痂,让他们长久背负。
其实他们根本无须如此。
当年,在车子坠入山坡的一刹那,她根本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只顺势一推将靠外的严仕轩推下了车,尔后她和司机随车子一同滚下山坡。如果事情发生在今天,她依然会如此做。
犹豫中,仲秋慢慢拉起裤脚,凹凸不平的皮肤,深褐色的疤痕,渐渐显露出狰狞的面目,整条小腿,几乎布满疤痕。
时隔多年,所有的伤痛早已褪去,可眼前的这些伤疤,仍叫人触目惊心,当时的她,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李淑君和严仕轩,两人心生痛惜,不忍再看下去,他们甚至无法想象,她得有多强大的意志,才能咬牙挺过这蚀骨的疼痛。
“仕轩,你……哎!”李淑君对着自己的儿子,欲言又止,所有的责难,俱化为了一声叹息。
严仕轩埋在身前的头,垂得更低。
车子轰隆隆地滚下去,除了身嘶力竭地叫喊,“顾仲秋,顾仲秋!救命啊……”,他惊恐地睁大双眼,只能眼睁睁得望着,顾仲秋随着车子,跌下陡峭山坡,随着车子的翻滚,她被不断颠簸,似乎在下一秒,那瘦弱的身体将要被折断。
三轮车跌倒底,不再翻滚,他高悬的心稍稍放下,熊熊大火却在顷刻间燃起,狰狞的火光,似乎要将整个世界吞没。
“顾仲秋,顾仲秋……”
风声猎猎,人声嘲杂,耳边却一丝声音都听不到,他无助地趴在崖边,模糊地泪眼里,只有漫天的火光下,烟尘滚滚。
同行的众人,终于将她救起。可担架躺着的她,安静让人害怕,她整个人被鲜血浸透,左腿血肉模糊,看得他触目惊心,无论怎么样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她紧闭着双眼,昏迷不醒。
恐惧压得自己瑟瑟发抖,任由气若游丝的她,消失在眼前,他瘫软在地,手和脚像被捆绑住,丝毫没有动弹。
惨烈的现实,纵然已被时间湮灭,可那一幕,自发生后再也未从他的梦里消失,甚至时间越久,在他寻不到仲秋的日子里,愧疚折磨得自己已是痛不欲生。
但他深知,无论多痛,他都要心甘情愿地去承受,当年如果不是自己的任性妄为,她何以要遭受这一切。
仲秋望着严仕轩,垂在身旁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因用力已开始泛白,宽阔的肩膀,正微微颤抖,俊朗的面容,隐没在一片看不见的晦暗里。
仲秋望着几近崩溃的他,心再也无法置若罔闻,涟漪中夹杂着丝丝疼痛。
“阿姨,我身体早就没事啦!您虽然身形矫健,要是参加马拉松这类田径运动,肯定还比不过我呢!”仲秋对李淑君口气淡然地说,目光不时飘向一旁的严仕轩。
李淑君恨恨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心中悲愤交加,听到仲秋懂事的一说,情绪也渐渐平静,脸上起了笑意:“你这个孩子,可真是招人疼,招人喜欢。”她轻轻摩挲着顾仲秋的双手,温言温语道:“仲秋,以后不论有任何困难、解决不了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们,仕轩办不到的,阿姨替你做主。”
“阿姨,您太客气了,我……”李淑君带给她浓浓的温情,感动得她无语凝咽,仲秋求助地望向严仕轩。
他已抬起头,显然依然沉浸在悲伤内疚中,强装的笑里,藏满了苦涩,他朝仲秋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拒绝李淑君的请求。
“好的,阿姨!”爽朗的应答声响起。
李淑君舒心地笑了。
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有人推门而入。
“嫂子,你怎么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好让我去接你啊!”
门敞开着,严志远西装笔挺地走进来,笑着的脸上佯装几分紧张,他身后紧跟着陈晋南。
顾仲秋立刻起身,礼貌性地笑着:“严总!”
严仕轩只坐在那里,不动一下,“小叔!”
严志远朝仲秋点下头,旋即坐到严仕轩身旁。陈晋南站在沙发旁,毕恭毕敬地,脸上挤满了笑,“李董!严社长!”
仲秋觉得可笑,私下他可不是这么叫他们——“我嫂子,仕轩”这样的称呼他可没少讲。
李淑君轻点下头,朝严志远说:“我就是来看看仲秋,你还要忙杂志社的事。”她转头望向严仕轩,“再说,现在仕轩也在杂志社,我想过来,搭他的顺风车就行。”
顾仲秋站在原地,望着一家人说说笑笑,知道此时应该知趣地离开,何况陈晋南正不时地用充满妒意的目光盯着自己,她可受不了这一道道冷箭。
“李董、严总、严社长,我先回去工作了!”她把准时机,抽身离开。
“你先忙吧!”李淑君温和地说。
仲秋轻步离开,严仕轩忽然起身,默默地跟随在她身侧,移步到门口时,他悄声地说:“下班先别走,等我!”
在门掩上的一瞬,顾仲秋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严仕轩不动声色地走了回去,他并未回到刚才的位置上,而是紧临李淑君而坐。
面对严仕轩故意而为之的冷淡,严志远面不改色,依然笑着和李淑君说话,心底却阴云笼起,暗暗冷笑着,严仕轩,和我较量,你太不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