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减前生恨》夹谷束束鬼

6、第五章 邱夫人温言慰女 涵秋起身站

　　吩咐完丫鬟们先将涵姣送回院子，涵妤转而挂上仪态万千的笑靥，走到那一排难姐难妹面前，温和地说道：“此番是我妹妹任性了，还请大家不要怪罪，回去我便说说她，再使小孩子气性，也不能伤了姐妹情分。”
　　敢情这里的三位就不是你妹妹了？好像我们合该受罪忍气，否则便是不顾姐妹情分似的。涵娅眼中的嘲讽一闪即过，瞟了眼默然而立的涵秋和低着头一副受教模样的涵婉，嘴角轻扬：“姐姐哪儿的话，本就是四妹妹好心邀我们一起作耍，这人一多，难免有些磕碰，也是我们不小心，还望姐姐莫要责怪四妹妹。”
　　涵妤笑得更加灿烂，捉了涵娅的手道：“三妹妹真是兰心蕙质，难怪娘亲总是夸你，今儿闹得累了，就和五妹妹一块歇歇吧，改明儿娘亲得空了再来看看你们。”
　　说完，眼神越过旁边的涵婉，扫到一脸淡漠没有表情的涵秋身上，瞳孔陡然一缩，寒意乍泄，很快又恢复过来，眼中的笑意更甚。又与二人说笑了一阵，便与华嬷嬷离开。
　　涵娅待她们远去，手臂双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太好了，今天终于不用学那劳什子的破规矩了！”忽然想到什么又好笑地说，“还逮到机会教训了一下那个臭丫头，哈哈，真是痛快！”
　　涵婉怯怯地转动着黑眸扫视一圈，轻轻拉了下涵娅的衣袖低声道：“三姐姐莫要大声说这样的话，叫人听见又该受罚了。”
　　涵娅“嘁”了一声，随即又耷拉了脑袋，眼神无光。没有今天还有明天，这样的日子恐怕会一直持续到她们出嫁的那天，想到此便恨恨地跺了一脚，接着疾风似的走了。
　　涵婉望了一眼涵秋，迟疑着像要说话，最终什么也没说，颠着小步子追着涵娅去了。
　　“小姐？”花溪开口问道，她的小姐就像被传说中的妖怪施了定身法似的，好久都没有动静。
　　“回院子，”涵秋淡淡道，“冉可，你先过去老太君那里一趟，就说我有事迟些过去。”
　　且说涵妤刚转身离开，就见几个丫鬟喘着气跑到跟前说涵姣拼命挣脱，撇下她们跑走了。华嬷嬷急得忙命人去追，涵妤拦道：“她定是去娘亲那儿了。”便领着众人直往净芝院而去。
　　还未踏进院门，就听里面一阵骚乱，待进得房门，立刻有尖利的哭喊声清晰传入耳中。涵妤眉头轻蹙，与忙着哄劝涵姣的邱氏见了礼。
　　邱氏示意地朝怀里使劲拱着的人努努嘴，无奈地看着涵妤道：“今儿头疼得厉害，让这个歇不住的给我吵得头更疼了，怎么劝也劝不听。”
　　邱氏脸上略显疲倦，因平素保养得极好，肤如少女般娇嫩，倒丝毫不减风姿，佯嗔的模样反散发着无比的魅惑。
　　“娘亲——不要留姐姐在这里，我不要见她，她居然合着外人来欺负我！”仍在抽噎的涵姣埋在邱氏怀里闷闷地说道，看也不看姐姐一眼。
　　涵妤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谁还愿看你不成，瞧你成了什么样子？好好的小姐有如市井泼妇一般，无半点仪态。可巧娘亲不适唤我前去，若让她看见你刚才那般模样，现在会理你才怪！我看最该要学规矩的是你！”
　　“娘亲，你看你看，我被她们弄得脸面都没了，姐姐不但打我，现在还说这样的浑话来气我！”
　　“现在才想到要脸，未免太晚了些吧，若是我再迟一步到，你此番苛待庶姊妹的谣言传了出去，你以为你以后还能讨得什么好名声？”
　　涵姣猛然抬头，泪珠儿一甩，恶狠狠道：“谁敢传言出去，就让嬷嬷打断他们的腿！”
　　一旁的华嬷嬷正愁不知怎么插话来弥补自己这次犯的过失，闻言忙道：“二小姐说的是，日后不必亲自动手，若是看不顺眼，就让嬷嬷教训她们好了。”
　　话音刚落，华嬷嬷还欲补充补充以表忠心，被涵妤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慑住，不敢再开口了。涵妤移步到床前的锦杌子坐下，方悠悠地说道：“妹妹，记姐姐一句话，千妨万妨人心难妨。还是多学学规矩，少做些鲁莽乖张之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邱氏赞许地点点头，也道：“好好听着，妤儿说的话没错，都是为你好的。你以后说话行事可得注意点儿，莫让外人瞧着笑话，上次就听三丫头说你竟当众谈及缠脚来了，这是女儿家能随便出口的吗……”
　　涵姣本就反感这些金玉良言，听到这里心火又蹭地往外冒，跳起来骂道：“这个不长眼的，竟敢在我背后嚼舌根儿，看我怎么收拾她！”说完就跑了出去。
　　邱氏抚着额头皱眉道：“她是跟哪学的这些乌七八糟的话，这么个不省心的主儿，再大些还得了……”
　　冉可领命离开后，花溪陪着涵秋回拙木院重新梳理一番，才急匆匆赶过去。两人穿过几个院子和一条夹道，转进一个宽敞的院落，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砖。
　　一个圆脸亮眸的娇俏丫鬟候在垂花门，见三人到来，忙迎了上去：“二小姐这么快就来了，我先去回下老太君。”
　　涵秋朝她点点头，踏上青石台阶，继续往前迈步。花溪第一次进来老太君的院子，好奇地偷偷瞟了几眼，走了一会儿看到前面一方木制透雕麒麟一字影壁，绕了过去又见三间正房和两间耳房，正中悬挂的匾额上书“万法堂”。花溪心知这便是老太君的住处了，敛了心神紧跟小姐身后。
　　老太君信佛已有多年，戒了素日荤腥的膳食，还在东厢房设了个佛堂，整日就在这里吃斋念佛，万事不理，只差没剃度了。
　　冉可候在正房门外张望，眼见她们到来便迎了上去，三人穿过抄手游廊，步入厢房，鼻间立即被淡淡的檀香萦绕。
　　“是二丫头吧？紫绫，快请她们进来。”传来老太君依旧和蔼而疏离的声音。
　　花溪见刚刚那位娇俏的丫鬟闻言挑了帘子对她们笑道：“老太君今儿个高兴呢，一早儿就盼着要二小姐来，赶巧儿二小姐来得正是时候，这下可真趁了老太君的心了。”
　　涵秋但笑不语，一行人随紫绫入了内室。
　　抬首有一老妇人闭目倚坐，不停拨动手持的七宝天然琥珀念珠，只见她满头的银发用一枝竹节碧玉簪绾起，一身海蓝卍字纹暗花绫对襟旋袄衬得她神采奕奕，待见几人进来，便睁开眼睛打量。涵秋看她目光灼灼，面带春意，果真跟闲常是大不一样。
　　“孙女拜见老太君。”涵秋解了披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身后的冉可连忙上前接过。在老太君面前，涵秋还是不敢随意的。前世这位老人也如现在这般深居简出，一心礼佛，就连自己也拢共只在家宴上见过几面。没成想这世因了佛经，倒是彼此越发亲近起来。涵秋一向很是敬重她，见她今天如此精神矍铄，心里大抵还是有些欢喜的。
　　邢嬷嬷站在老太君身侧，喜眉笑眼的，一张脸快挤成了菊花开，笑滋滋地说：“二小姐快快起身哦，老太太今儿哟可一直念叨着你呢！”
　　“就你嘴贫，合该多念念佛经，好堵上你这张嘴。”老太君假嗔道。
　　“唉唷我的老太太，我可不像小姐们识得字。要我念佛经啊，还不如往那菩萨面前一跪，跪它个十天八天的，虽比不上老太太您一天的诵经，好歹菩萨也能可怜些个，给我开开眼，是不？”邢嬷嬷打趣道。
　　“你呀……”老太君摇头一笑，拿了手帕掩唇。
　　涵秋起身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们作戏。若不是今世的自己会识字，恐怕这一幕祖孙笑弄的景象就不存在了吧。
　　“我说呀，老太太您这回还多亏二小姐日日来陪您诵经，不但您的精神好了，连菩萨也被您的诚心和二小姐的孝心打动，才应了这兆头呢。”邢嬷嬷笑道。
　　老太君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二丫头是最有孝心的一个，不枉我一番指点。当初呀，看这丫头闷声不响，像个锯嘴的葫芦似的，没成想灵透得很，就只跟先生学会了几个字，居然听了我诵经也能说出一二，实在是开我的怀。”
　　邢嬷嬷咯咯笑道：“那是，我每天看着可真逗乐，老太太念一句，二小姐跟着就记一句，就这样下来，居然念了八九不离十，我瞧着二小姐的先生早就换成老太太您了。”
　　涵秋颔首低眉，好似羞涩的模样，老太君欣慰地说：“这丫头啊是孝顺，就是性子太容易害羞，也太柔顺了，倒教我放心不下。”
　　“老太太犯不着忧心，二小姐知书达理，斯斯文文的，我看就很有大家千金的范儿。夫人说的话您别太介意，规矩嘛慢慢学就会了，像二小姐这样的伶俐劲儿，您还怕她学不会咋地？”邢嬷嬷说道。
　　还指望夫人大慈大悲解我困忧吗？真是天大的笑话！她可不是以前的江涵秋了，信猪信狗也不会再相信人了，而且还是如此痛恨着她的夫人。所谓的规矩，明眼人谁不知道不过是夫人的推搪之辞，她可不会忘记，前世的自己就是被她禁缚得连大字也不识一个，唯一会的女红还是偷偷跟奶娘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