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减前生恨》夹谷束束鬼

5、第四章 嬷嬷训话庶姊妹 可是没人比

　　来人便是府里的老人儿华嬷嬷，体态丰腴，小眼睛塌鼻梁，大大的一张肉团脸瞧着十分富态，她着了浅青莲花纹棉短袄，浑身上下收掇得十分利落。
　　原来江府家规极严，老侯爷最厌恶底下的人穿红戴绿的坏了规矩，于是规定婢女一律着青衣，而男仆着灰衣，为免混淆，按等级分别在衣上饰以梅兰竹菊，管事及嬷嬷则饰以莲花图案，是以一目了然。
　　华嬷嬷平日里除了侍候邱氏，也管理净芝院一堆的丫鬟婆子和大大小小的事，近年来因了邱氏的信任和放权，如今成了内院的总管事嬷嬷，连管库房的施嬷嬷，大厨房的范嬷嬷，管采办的崔嬷嬷等人也必得先将事回了她，一般情况下再不能越过华嬷嬷直接去禀夫人的。
　　人是最会顺着竿子往上爬的，权力这东西，一旦拥有，是决计不肯再拱手让人的，除非有了更高的去处。接手内院后种种接踵而来的利害，让她这个浸染大宅之家多年的下人终于体会到列于上位者的风光和体面，这就使得她的私心也越发地膨胀，在习惯于对邱氏俯首贴耳之外，更多的却是对底下人的颐指气使，但凡触犯到她切身利益的人一律使招发落。
　　当然，在涵妤和涵姣两位小姐面前她是不敢拿乔托大的，邱氏有多疼这两个女儿她是无比清楚的，得罪邱氏这个衣食父母不是一个聪明人会做的事情，于是在笑容可掬地问候涵姣后，转身就对着涵秋盛气凌人地指责。
　　“二小姐平日深居简出，也不与其他小姐作一处子耍，夫人怜你心性如此，便嘱咐了咱府里的人不要打扰和怠慢了。不过今儿嬷嬷我不得不说一句，哪怕夫人怪我也认了，二小姐年岁渐长，很多事合该明白些，没规矩不要紧，这个以后有机会可以慢慢学，不过姐妹们的情份就这眨眼的几年，万不可让彼此感情淡薄了去，四小姐一番好意邀你，你不高兴同耍便罢了，作甚这般冷淡态度，若让外人瞧了去，还以为你欺负四小姐呢！”
　　华嬷嬷睨笑，说话间头上金簪的流苏不住地抖动，晃着刺眼的光。
　　涵姣此刻挺了挺身板，抿了唇将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一脸的得意恣睢：“嬷嬷说的话你听到没，要是再不乖，我让嬷嬷打你的板子。”
　　若是不知晓缘由的人看到这样俏皮的涵姣，定会顿起无限爱怜之心，可是没人比涵秋更清楚藏在她表皮下的自私、霸道及冷血，若说涵妤是邱氏的升级版，她便是充分遗传了江楚雄的偏执和邱氏的阴狠后最诡异的组合。
　　涵秋重重咬了下舌，血腥气迅速蔓延开来，她拼命压制喷涌至喉间的恨意，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涵姣见她妥协更是得意，直接嚷道：“沐雨，快去再给我拿个鞠球！不对，多拿几个过来！”
　　沐雨本站在一旁绞着帕子看，听见吩咐像打了个激灵，踌躇地后退一步，眼光飞快地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迅速转身小跑离开。
　　对她们明摆着欺负人的行径冉可虽气不过，可自华嬷嬷一出现，她便变成了乖乖的小白兔，眼是红瘆瘆的，性子却极温顺。
　　华嬷嬷绕在涵姣身边嘘寒问暖，俨然一副关心备至的忠奴样子。待沐雨将鞠球拿来，便亲自递到涵姣手里，柔声道：“二小姐莫要太操劳了，耍一会子就歇息吧。”
　　“好了，嬷嬷你忙你的去吧。”涵姣不耐地摆手，掂了掂鞠球，飞了个眼神示意涵秋作好准备，接着单手提起裙摆，一脚踢出，没中。涵秋轻轻一挪步，闪开了。
　　涵姣不服气地又接连踢了两球，均扑了个空，不由着了恼，冲涵秋吼道：“谁让你躲了？！你站在那儿别动！再敢动一下，就把你拙木院的人通通打上一遍。”
　　闻言，涵秋果然定在原处，晨光绽放异彩，跳跃在她微动的睫间，映着沉静的脸庞，说不出的清冷孤远。她静静地立着，一双空洞缥缈的眼直盯着前方，那里面无喜无悲，好似一汪深潭，透着无尽的幽暗。
　　看鞠球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在她身上，涵秋却连眉头都未皱。想是不疼！涵姣踢得越发带劲儿了，沐雨不忍地撇过了头，她知道四小姐若起了兴一时是停不下来的。
　　“小姐！”花溪惊觉出声，她见惯了宅院里的踩高捧低，也一向明了府里头对二小姐的各种差别待见，但是这都无法跟亲眼见到的相较，若不是眼前这样强烈地震憾着自己的事实，她哪里会想到同是府上的小姐，老爷的亲生女儿，就因为不是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就遭到这样的待遇？
　　涵姣就这样踢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无趣，根本忘了自己说过些什么，嚷道：“你，别一动不动的，把球回过来啊！”
　　涵秋终于动了，但也只是微微偏头，眼角轻斜看了眼花溪，目光中散着一丝道不明的思绪，复又正身直立。恰逢涵姣踢得累了，失了先头的兴致，正拿了帕子拭汗，忽然想起什么，高声叫了一声：“嬷嬷！”
　　华嬷嬷急赶着步子过来，直问：“可是累了？还是渴了？老奴已让人备了些汤羹糕点，二小姐歇下来用用？”
　　涵姣边拿了帕子招风，边摇头道：“用不着，嬷嬷，你把她们两个也叫来吧。”
　　声音传了远去，那个偏小的背影明显一僵。
　　华嬷嬷为难地堆着笑脸道：“二小姐，待会儿夫人要看两位小姐最近规矩学得如何，你瞧老奴不正忙着教嘛，要不等弄完了再让她们陪您耍？”
　　涵姣撅嘴不干，眼看就要躁急上火，华嬷嬷没法，只好将不远处的涵娅和涵婉带来。
　　涵娅是陈姨娘的女儿，与涵秋同年出生，今年也是十二岁了，出落得与陈姨娘似一个模子，瓜子脸丹凤眼，身段窈窕。
　　涵婉年芳九岁，身量娇小，却长得极为秀美，生生把她的生身娘亲文姨娘给比了下去。杏眼细眉，樱唇玉齿，一对小酒窝儿衬着小脸更加娇嫩皙白。
　　她俩规规矩矩地跟在华嬷嬷后面，听见要与涵姣一起作耍，涵娅脸色一变，直直地望着涵姣，随即轻笑一声站了过去。涵婉就显得有些畏缩，磨磨蹭蹭半晌才与涵娅站在一起。
　　涵姣看着站成一排的三人，翘起嘴角笑得很开心，飞起一脚将鞠球高高挑起，直冲涵婉面门。“啊，不要！”涵婉吓得惊叫，下意识地双手交叉挡住头，鞠球呼呼擦着耳际过去，唬得她半天恍不过神。
　　涵姣鄙夷地瞅了她一眼，撇了撇嘴，却见涵娅将鞠球拿在手里掂量，笑着说：“好像挺有趣的，我就来陪你玩儿吧。”说着用力地踢了一脚，鞠球似离弦之箭迅速地飞了过去。涵姣躲闪不及，被击个正着，痛得弯了腰捧着肚子直哼哼。
　　华嬷嬷在一旁看得吓了一跳，忙赶上前去，见涵姣小脸冷汗津津，连话也说不出来，气得拿手指着涵娅吼道：“放肆，谁准你这么做的？！我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竟敢伤害自家妹妹，你的规矩是学哪儿去了？”
　　涵娅立刻换上一脸的抱歉：“嬷嬷，是我不小心，没轻没重的，以为妹妹是真要跟我们玩儿，我一时高兴，又没玩过这个，才失了准头。”
　　涵姣听了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华嬷嬷一面安抚她，一面瞪着站成一排的三姊妹道：“规矩可不是空摆架势，那都是要做给别人看的，说轻了是你自个儿的脸面，往重了说去，那是影响江府的声誉的事儿，是能随便的吗？小小年纪就不懂得礼让，竟做出这等没分寸的事儿，你们……你们还不跟二小姐道歉！”
　　涵娅看着骂得痛快，就差叉腰跳脚的华嬷嬷，不由翻了个白眼。
　　涵姣这时已缓了过来，站直了身子，猛地抓起地上的鞠球不管不顾地就朝对面砸过去，然后一把抢过沐雨捧着的余下几个鞠，一边嘶喊道：“快给我按住她们，跟我玩是吧？本小姐还就奉陪了！”
　　涵娅左闪右避，动作十分利落；涵婉抖筛似的抱着头，不动也不敢目视；涵秋不晓得在想什么，半点反应也无，急得花溪蹬蹬跑上前挡在她身前。
　　突然一声娇柔的厉喝传来：“住手！”
　　一个袅娜多姿的身影出现，迈着优雅细碎的莲步挟香而来，面若秋月，体似春风，端的是个十分美人。此女便是十四岁的涵妤，正亭亭玉立的时候。
　　跟随而来的几个丫鬟婆子瞧见涵姣如撒泼般的行径后，目瞪口呆地怔愣在一旁，俱是看得傻眼。
　　涵妤递了个眼神，身旁的丫鬟们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涵姣架住，拖到涵妤面前。涵妤平静地看着眼前髻散衣乱，满面愤怒的妹妹，沉声道：“把二小姐请回去！”
　　涵姣扭股儿糖似的不愿听从，嘴里还止不住怒骂道：“谁敢？快放开我！我定要教训教训她们！”
　　涵妤静静地看着，忽地抬手就是一巴掌，高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住二小姐！”
　　一个“扶”字咬得很重，旁边的丫鬟听得心中一紧，忙齐齐抓牢涵姣，就连婆子也上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