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减前生恨》夹谷束束鬼

3、第二章 生怨怼冉可交心 我不但要惯

　　涵秋自是听不到此刻花溪心里的惊呼，她仍是一笔一划认真地在纸上写着，只是这动作比之刚才的要挥洒自如得不知凡几，纸上再不是先前歪歪扭扭的字，而代之潇洒多姿的笔画，俨然一派浑然天成。
　　冉罗已被自己打发去了厨房，涵秋快速地吹干纸上的墨迹，走到门边插上门闩，接着掀开床上的褥子，摸到床枕下一个凹处，小心翼翼地将几幅卷轴放到暗阁里，然后将一切恢复原状，松开了门闩，仍自姿态端正地伏案描字。
　　不多时，帘外传来冉可的声音：“小姐，早膳已准备好了。”
　　“拿进来吧。”涵秋搁了笔说道。
　　冉罗抬脚入了房内，身后跟着提了红漆雕竹食盒的沐茜，二人对着涵秋福了福身。这时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小姐！”唬了众人一跳，沐茜更是吓得差点扔了食盒。只见冉可兴冲冲闯了进来，边跑边叫：“小……小姐！”
　　冉罗厉声喝道：“干什么慌慌张张的？说了多少遍怎么也不长记性，惊忧了小姐又该罚你！”
　　闻言，冉可不禁缩了缩脖子，她对冉罗的话一向忌惮得很，一时把话生生憋了回去，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涵秋心内冷笑，冉罗再三地故意在丫鬟前头立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子呢！罚？哼，自己可从未做过这等事，倒是冉罗，老是借着自己的名头乱使，对底下的丫鬟打打骂骂，倒如今可好，整个拙木院的奴婢就只剩了她、冉可和沐茜。
　　为何前世竟未发现她的险恶用心？还当真以为她是为懦弱的自己撑腰，感动得自己将这院子的管权一并交付给她，最后落得里里外外全是她的人，自个儿连半点主张也拿不得。
　　涵秋冷眼将房内的丫鬟扫了个遍，目光落在冉可背后的花溪身上，蹙眉道：“何事？
　　花溪对上她望向自己的冷然眼神，怔了一下，随即道：“回小姐，府里刚刚收到消息，午时宫里来人，让各房准备准备。”
　　“还有么？”涵秋料想不会这么简单。
　　一旁的冉可想插嘴，被冉罗狠狠地瞪了回去。花溪只好鼓起勇气继续说：“夫人尤其叮嘱小姐们要好生打扮打扮，至于小姐你……”
　　花溪说不下去了，虽然一直知道夫人最不待见这位二小姐，现在看来简直是巴不得她永远都不要出现在面前的样子。
　　“冉可，你来说。”涵秋的语调未起一丝儿波澜。
　　冉可见小姐一脸希冀地望着自己，不顾冉罗警告的眼神，言辞又开始大胆起来：“小姐，夫人说……说你小家子气气的，到时恐怕会丢了江府的脸面。老太君不同意，说这样正好让你长些世面，坚持要你过去。夫人就生气了，说等你什么时候学好了礼仪再说。我看啊，夫人就是故意不待见小姐，连老太君的话都顶撞了回去。”
　　冉罗怒喝：“你胡说什么？夫人是你能编排的吗？！”
　　冉可顶不住回嘴道：“本来就是嘛，各房小姐丫鬟都能去，凭啥不让咱们小姐去啊？
　　冉罗气不可抑，声音有些颤抖：“小姐请恕罪，这丫头现在被惯的越发没形了，我去教教她规矩。”
　　语毕，拽了冉可的手臂将她拉扯了出去。花溪未料冉罗在这院里竟然如此强势，全然不顾小姐有何吩咐。偷偷瞟了涵秋和沐茜两眼，后者俨然是见惯了的平静样子，顿时心下暗惊，更加收敛起来。
　　若不是屋内还有人，涵秋肯定会笑出声来。前世她被你压得死死的，任何事都惟你是命，今生可不会如你所愿了。我不但要惯着她，还要把她宠得目中无人无法无天，这样才有热闹可瞧，不是吗？
　　屋外隐约有叫骂声，夹杂着低泣声，而屋内的气氛却十分压抑，只有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涵秋看着低头敛眉的花溪，再看向略显战战兢兢的沐茜，轻抬手整了整衣袖。
　　“摆膳吧。”涵秋起身离了书案。
　　对面是看着有些年头的镶云石面红木小圆桌，花溪暗忖，这恐怕是这房里最值钱的一件物什了。桌上一只双耳瑞兽纹饰青铜花瓶上插了几枝西府海棠，数点胭脂似的花蕾排掩在朵朵大开的红艳花瓣下，有如朝霞微露，空气中飘散着撩人的淡淡的香气。
　　“沐茜？”涵秋轻声唤道。没想到沐茜竟然愣在了那里，直到花溪走到跟前才回过神来，连忙和她一起拿出食盒里的饭菜。
　　一碟时令小蔬，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再加上粟米粥。等摆完，沐茜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准备侍候涵秋用膳。
　　这下却换成花溪愣在桌前不动，这就是二小姐的早膳？居然连自己吃的都不如？不知是夫人的吩咐还是下人的自作主张，想罢不由心下一凛。
　　抬眸却见涵秋一脸平静地举箸，好似全不在意，难不成这拙木院一直都是这般光景？想到自己在收拾包裹时明锦院的丫鬟们那富含同情的眼神，花溪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用罢早膳，沐茜收拾了一番出去，花溪留下替涵秋重新梳妆，见镜中的女孩眉似黛山，目若秋水，粉唇娇小柔嫩，衬得肌肤晶莹剔透。尤其是那澈然的星眸，璀璨胜琉璃。
　　才不过金钗之年就生得如此模样，府里的小姐谁能比肩？难怪会被禁锢在这偏僻的地儿，大凡明珠总会遭蒙尘之祸。花溪暗叹，见已束好的双平髻上只戴了两朵翠色珠花，便挑了一支玲珑玉簪准备插上。
　　涵秋轻轻抬手，沉声道：“这样便可以了，把披风拿上。”
　　花溪将玉簪摆回那寥寥可数的头饰里，又梳了下她脖颈两侧垂下的小绺头发，按吩咐从一人高的雕着祥云花纹朱漆木橱里取出一件石青连帽披风，静候一旁。涵秋拿起茶盅微抿，这时冉可走了进来，福身行了一礼。
　　茶香四溢，在这冷意的清晨升起雾气袅袅，涵秋瞅了冉可一眼，便道：“花溪，你去门外候着。”
　　花溪拿了披风退下，涵秋轻呷了一口茶，阖上茶盖，清脆的声音回荡，悠悠问道：“怎么就你一个？冉罗呢？”
　　“夫人派人唤了她去。”冉可恭敬地应道。
　　看来冉罗的话还是很有分量，就这一会儿功夫就把她调教成这般着实不易啊，可惜，若不是她眼底拼命压抑的不甘被自己捕捉到，涵秋甚至也会以为她真的规矩了。
　　“冉可啊，有几句话若不同你讲，怕是你要跟我生分了。”涵秋缓缓道。
　　“不敢，但听小姐吩咐。”冉可有些忐忑，小姐可从未这样和颜悦色过。
　　涵秋唇角微扬：“我虽年幼，但承蒙夫人垂爱，特地吩咐你们几位来服侍我，你知道我自小不爱与人往来，因此也不招人疼爱，说来这却是我一贯的脾性，自然怪不得别人不待见，只是人非草木，焉能无情？我与你们朝夕相处，早已将你们当做姐妹一般，也盼着你们能与我有一样的心。”
　　冉可大惊，“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摇摇头道：“谢小姐抬爱，伺候小姐是我们的本分，不敢奢求小姐如此相待。”
　　涵秋一手拉起她，淡笑道：“想法本身并不是什么过错，你又何必这样惶恐？说来你们几个当中只有你的性子我最是欢喜，只是冉罗是夫人派发的贴身丫鬟，即便是我也得给她三分薄面，所以明上我也不能太照看你，以免抢了她风头，倒让你更加招她的为难。”
　　冉可听了不禁眼圈一红，委屈道：“小姐待我的心冉可铭记不忘，她就算是夫人的人，也不过是一个下人，竟敢来管束小姐，我也是口快，替小姐看不过眼罢了。”
　　“不用介怀，这拙木院到底还是我说了算，你也跟了我不少年头，日后更免不了多是用到你的地方。所以明面上有些事你不必与她辩白，也不必事事都听她的吩咐，学着自个儿想想哪些该做，哪些做不得，我只能提点到这里，其它的还得靠你自己琢磨。”
　　涵秋看她的眼神闪过惊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倒不是个真蠢的。
　　“谢小姐，我定不负小姐所托。”冉可侧身再行一礼，如此一番推心置腹后，这礼行得倒比往常真心了几分。
　　“起来吧，今天言尽于此，这话你知我知，万不能让旁人知晓。若被有心人听去，恐趁了先机，将来寻个由头将你打发了出去。”涵秋见她脸色一白，便缓和了语气，“不过咱这院子向来冷清无人问津，凡事只要不出格，夫人自是不会过问的。”
　　“小姐放心，凭它烂在肚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冉可不敢教小姐难做。”冉可赶忙表态。
　　涵秋默然点头，瞅了眼漏壶，收了笑意：“辰时将近，你随我去老太君那儿吧。”
　　花溪拿着披风正立在门边，见她们出来忙迎了上去，冉可转身寻了沐茜叮嘱她看好院子，便与她们一道迈出院门。
　　春寒未退，料峭轻风挟带了一丝儿湿冷袭人而来，涵秋紧了紧单薄的披风，迎着微露的晨光，走在狭长曲延的小径上。
　　突然一个类似绣球的物体呼啸着从旁掠来，骨碌骨碌滚到裙底，涵秋不待低头细看，又听得左前方传来一声轻促的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