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减前生恨》夹谷束束鬼

13、第十二章 池中落水自冷观 是她的娘亲

　　略整理下衣裙，涵秋坐在书桌前提笔在一沓白纸上笔走流云。时间缓缓而过，门外响起冉可的声音：“小姐，该用午膳了。”
　　涵秋收起纸张锁到书架上的一个小阁子里，又拿了几张写着歪横的大字铺在书桌上，打开门闩步出书房。
　　见涵秋出来，冉可忙迎了上去，一双圆眼闪闪发亮。
　　“有事？”涵秋问道。
　　“嗯！”冉可兴奋地凑近涵秋，竭力压低声音说，“我听大厨房范嬷嬷手下的含巧说，老爷明儿回府，这消息还没传下去呢，只得夫人身边的人知道。”
　　见涵秋微微抬手，冉可遂止了话头。
　　晌午的炽光洒在涵秋润白如玉的脸庞上，低敛的眉睫扇动的细影，散播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即使常在身边伺候，冉可仍觉得眼前的人活得很不真实，举动间总是那样风清云淡，仿佛一触就会随风飘去。
　　涵秋捏紧了小手，眼中波澜乍起。她从没忘记这个名字，她的生身爹爹——江楚雄！他出身于书香名门，官宦世家，曾祖父江匡义是随先皇打下江山的开国元勋，后任太子太傅，死后追封为忠平侯，谥号“敬忠”。
　　江匡义留下一子单名琛，自幼修习文武，机敏过人，长大袭封为忠平伯，任枢密副使。因在抵御北方少数民族战争中勇而善谋，立下了累累战功，江府荣耀盛极一时。不料后来在一次夜袭战中，江琛及其大儿子江楚年中了埋伏，在失去先机之下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壮烈牺牲。
　　时年，蒙古联合周边各少数民族大举犯边，皇帝下诏北伐，令彰平军节度使曹信、天河军节度使刘超和抚临节度使即江琛次子江楚雄分三路领兵北上反击。随后在京师上下为出征将领送行之时，江楚民年少意气，瞒了江老太君偷随了二哥江楚雄上了战场，却在追击敌军时突遇暴雨不慎被浊浪卷走，自此失了踪迹，这也成了老太君长久以来的心病。
　　江楚雄，你终于要回来了！这个记忆中威严的爹爹，这个一天也不曾忘过的爹爹，曾是她过往生活全部的希冀，她多想他看着自己，哪怕一眼，一眼就好！可惜，至死她也没等到。她一直被邱氏关在院里，若不是自己忍不住跑到他练功的地方偷看，恐怕连他的模样也不知晓。一声一声，一遍一遍，只将那人射箭的姿态谙熟于心，深刻在记忆中怎么也磨灭不去。
　　“小姐，你怎么了？”冉可正挽着涵秋走，忽然发觉她有些颤抖，担心地问道。
　　涵秋黯然摇头，将失控的情绪抑下，挺直身继续前行。
　　沐茜候在门口，忙接过涵秋的披风，将她们迎进门。桌上的饭菜已摆上，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涵秋洗罢手坐下，说道：“沐茜，去把奶娘带过来。”
　　“是，小姐！”
　　冉可服侍涵秋用膳，过了一会儿，沐茜扶着刚病愈还有些虚弱的廉嬷嬷来了。
　　涵秋放下箸子，静静地望着嬷嬷。她的脸上虽覆了纱巾，仍能看出近来消瘦了些，露出的双眸透出水般的柔和，只是有些空洞。二人相对无话，冉可和沐茜见状迅速收拾完便一同出了屋子。
　　可怜嬷嬷虽是小姐的奶娘，却又哑又傻，脸还毁了容，因此小姐打小就并不亲近她，只隔三岔五的唤来帮着做些针线。小姐不喜嬷嬷是众所周知的，连带着冉罗和冉可都不待见她，只除了沐茜与她相处日久感情亲厚些。不过嬷嬷却也不是全然无用，她的一手绣活在整个江府都是相当出挑的。
　　涵秋拉了嬷嬷的手一起坐到床沿，取下纱巾，怜爱地抚着她的面颊，疤痕有些消退了，转为淡淡的肉粉色，不似自己刚醒来时见到的那般狰狞。疤痕总有一天会消失，但却深深地烙在了涵秋的心上，午夜梦回那四条交错的痕迹总是血淋淋地展现在她眼前，她仿佛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每当梦醒，她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抑制自己想要不顾一切逃出江府的冲动。
　　“娘亲！”涵秋轻轻低唤，猛地扑入对面的怀抱，“娘亲……”
　　前世女儿并不知道娘亲就在身边，还错把仇人当亲人，由着仇人伤害您，娘亲，对不起！女儿对不起你！涵秋悲从中来，咬牙忍住泪水。娘亲，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背上的一双手渐渐抚平了她的悲恸，是她的娘亲！即使被药傻了，即使失去了记忆，仍记得对自己好，原来这就是血缘吗？以前的自己居然笨到没有发觉，这一世她定要好好地补偿娘亲。犹记得重生时再见到娘亲的惊喜，她觉得这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悔过的机会，她不会也不能浪费！
　　涵秋振作起来，从床枕下的暗阁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瓶，倒出一颗药丸给嬷嬷服下。又拿出方大夫给的玉肌膏，她加了珠粉和朝露，便成了上好的袪疤药，细细地抹在嬷嬷的脸上。恍若回到前世那段最痛苦又最快乐的时光，那张灿若艳桃的脸笑着对自己说有办法治好娘亲时露出的得意神情，即便时光荏苒不再复返，每次想起心中仍是温暖如初。
　　“娘亲，很快……很快你就能好了，到时会叫女儿的名字……还会跟女儿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呵……能看到娘亲原先的样子……女儿看过那个人……女儿长得并不像他呢……涵秋自然是像娘亲了……”涵秋趴在嬷嬷怀里满足地喃喃，难得的一副小女儿姿态。嬷嬷一直顺从而安静，只是那双沉寂的眼眸渐渐聚了点点光采，转瞬又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冉罗掀了门帘进来，见嬷嬷正两手翻飞打着络子，案上已摊了几条打好的方胜、梅花、柳叶络子，配着石青、大红、葱绿等颜色，煞是好看。见小姐在一旁瞧得两眼迷蒙，便扶了她到床上休憩，掩了帐子后跟嬷嬷坐到一起打起络子来。
　　涵秋一觉睡得深沉，醒来时天已暮色，睁着迷瞪的眸子唤道：“来人！”
　　“小姐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涵秋点头，待温热入腹，才有些清醒，抬头见是花溪，问道：“其他人呢？”
　　“是这样的小姐，下午金府、顾府和夫人的娘家亲戚都来了人，夫人准备晚上设宴款待，前院人手不够，她们三人就被管事叫去帮衬了。”
　　来的定是抚临知州金府夫人及其三子两女，抚临通判顾府夫人及其双子一女，和邱府的大夫人及其一双儿女。涵秋冷笑，记忆里这次宴会相当热闹呢，今夜月蓼池那人注定得遭殃了。
　　花溪边伺候涵秋梳洗边说：“小姐，大厨房现在忙得很，估计一时半会儿还送不上饭，奴婢刚把晌午剩的银耳羹热了，小姐要不要先垫垫？”
　　涵秋点头道：“端来吧，你和奶娘也喝些。”如果没记错，今晚是没有饭送来的，那时沐茜傻愣愣去管大厨房要，还被安上冲撞了客人的由头打了一顿板子。由来只有锦上添花，哪有肯雪中送炭之人？世人皆只踩低就高，涵秋早活得明白了，再遇到这种事也不着恼，喜怒由他，反落得自在随心。
　　喝完了银耳羹，命花溪包了几样点心，涵秋倚窗遥望道：“今儿月色不错，我们去园子走走。”
　　花溪道是小姐心情不佳，想着散散心也好，便引了她一路走到了府中赏景的园子，指着不远处的八角凉亭问她是否要过去歇息。涵秋摇头，自寻了抄手游廊一处僻静地儿默默坐下，却正好面对着月蓼池。
　　晚风徐徐，月色皎洁，倒映在银波粼粼的池水中，缓缓荡开破碎支离的残光。本是这样静谧无比的夜晚，却被一声尖叫划破。
　　花溪凝眸眺望，八角亭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花溪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那不是五小姐涵婉吗？怎么在晚宴时分来到这里？刚才听到尖叫的同时似乎还有其他的声音，是什么呢？花溪疑惑地看向涵秋，见她正直直地盯着那边，脸上似笑非笑。
　　“来……来人啊！”涵婉慌慌张张地朝亭外奔去，边跑边发出急切而颤抖的近乎哭腔的喊声。
　　“小姐。”花溪终于看清亭下的月蓼池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水中扑腾，迟疑道，“那边……”
　　“花屑糕。”涵秋唤道，仍是静静凝望的样子，好像真的在悠哉地赏着月景。
　　花溪心神不定，随手拈了一块递给她，却见她别过脸，声音异常冷冽：“我从不吃桂花糕！”忙重拿了花屑糕，又听得她说，“记住，以后别让我见到这个！”
　　“是，小姐。”花溪一颗心回落，再不敢出声了。
　　远处渐有人声传来，隐隐几点灯盏乍现，伴随着焦急的喊叫：“快！快点过去救四小姐！”很快，几个人影迅速跑到池边紧接着跳了下去，随后赶到的众人在亭内俱各呼喊：“在那边！”“快浮上来啊！”“四小姐……”
　　花溪似乎听到谷芳和沐雨的哭喊，忍不住侧过身俯看仍自端坐不动的涵秋，一瞬间感觉手脚冰凉，冷汗津津。
　　“再拿一块。”涵秋沉声道。
　　花溪忙收了心神，专心伺候起涵秋，此时风起有些凉意，就拿了披风给她披上，兜帽也戴起，遮住了她娇小的身体。
　　突然，涵秋站了起来转身朝后面走去，花溪心中惊诧莫名，却见她径直走进了后面游廊拐角处的月洞门，忙抬脚跟了上去。
　　涵秋刚踏入月洞门，便对上了一双深沉如墨的眼眸，两人默然相对，倒是紧随而来的花溪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