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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主仆今世同心连 不求与她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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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怪她,自小没见过几个男人的她刚刚惊恐地发现,此时眼前就站着一个男人!还是一个身著夜行衣蒙着脸的高大男人!花溪不由自主地靠近涵秋,再往前,再前一点,直至完全挡在了涵秋身前,心扑通扑通乱跳。
涵秋似没看到般,顾自贴着廊壁侧身朝月洞门外望去。
不多时,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哭泣声,一行人疾步而来,只见走在前头的一个护院打扮的男子手中横抱着被大衣包裹的湿淋淋的一团,后面跟着发髻凌乱,泪痕纷飞的夫人及涵妤,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其中只有一个认得的,便是那顾府千金顾梦瑶了。涵秋收了目光,看他们这架势,该是奔杏境院去了吧。
花溪展臂慢慢退后,见对方毫无动静,便凑近涵秋道:“小姐快走。”
涵秋闻言转过脸来,黑暗中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犹如一泓幽冷的深潭,淡漠得没有丝毫情绪。伸手搭在花溪的臂上,说道:“回去。”
花溪也镇定下来,小心地弯身让她搭了自己的手,心有余悸地瞅了对面的男人一眼,然后缓缓挪步扶着她离去。
深沉如墨的眸子微眯,闪过一丝凛冽无痕的寒光,定定地盯着她镇定的背影,嘴角不觉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宴已散,人已空。夜幕深重,将一切掩盖。
接下来,就是涵婉禁足了吧。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那……不该来的怎么才能让它永远地……消失呢?
这夜,书房的灯一直点到天明,涵秋将写好的书卷锁好,开门迎上沐浴着朝霞的晨曦,清新的独特香气令人精神一振。低头看见倚在门边的蜷缩沉睡的花溪,看样子是守了自己一夜。涵秋叫醒她后回房梳洗,待用罢早膳,冉罗等三人才姗姗来迟,个个顶着乌青的眼圈一脸的疲倦,不用问也知道昨晚的场面是多么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你们退下休息吧,今儿花溪伺候我就行了。”涵秋拿了绢布擦手,也不瞧三人,待她们应声出去,才坐到铜镜前,低垂了眉把玩着妆奁里的首饰。
花溪总觉得今天的小姐似乎跟往日有点不同,又道不出哪里异样,但见那苍白的小脸看起来那样单薄柔弱,挺俏的琼鼻下,微抿的娇唇透出脱去青涩的坚毅,还勾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笑意。
流泻的墨发触手细软,花溪给她梳了垂鬟分肖髻,将肖尾头发梳笼在脖颈一侧,垂于肩上,又拿了几支珠花簪子点缀髻间,配上她淡雅清丽的容颜,说不出的芳华几许。
涵秋满意地点点头,抚着镜中熟悉的面庞问道:“我这脸色看起来憔悴吗?”见花溪迟疑了一下,未待她回话又道,“今儿替我好生打扮。”
花溪拿着木梳的手一顿,微赧的双颊难得染了红晕,声音低不可闻:“小姐,奴婢以前是个粗使丫鬟,只会梳头……”
涵秋默然未语,静静地瞄着镜中的映影。花溪的心突突跳着,手上被木梳的栉齿攥得生疼。
屋内安静得可怕,片刻过后,涵秋从镜屉里拿出一个瓷盒,倒了些抹在脸上,肌肤立时现出淡淡的润泽,又用簪尖挑了点胭脂掺了水化开后打在颊腮,一扫刚刚的苍白,变得霞光潋滟。花溪一时看呆了去,却听她道:“不会可以学,以后都由你为我梳妆。”
花溪感动地福身回道:“谢谢小姐!”没有嫌恶,没有轻视,从未有哪个主子这般云淡风轻地揭过去,这份信任她不会辜负的!
估摸着小姐想是要出门,于是仍是拿了那件石青连帽披风给她披上,心想小姐的衣裳不多,以后自己跟嬷嬷学学针线,好给小姐添些新衣。
涵秋搭了花溪的手悠闲地踩着花园小径的鹅卵石上,舒适地半垂了眼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奴婢母亲尚在,还有一双弟妹。”
“家里日子如何?”
“勉强能过活,况且奴婢现在升了二等丫鬟,月例比先前也涨了不少,还能再帮衬着家里一些。”
“想不想回家?”
花溪苦笑道:“奴婢是签了死契卖身进府的,这辈子生死由命,万事已作不得主。家人犹在,家却已不是奴婢的家,回去了又能如何?”
涵秋微挑秀眉道:“若有朝一日你能重获自由,但要你付出一些代价,你可愿意?”
花溪斩钉截铁道:“奴婢愿意!”
决然又倔强的表情让涵秋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前世江府设了家宴庆贺涵妤进宫为妃的前夕,她不小心将汤洒在涵妤特意为进宫准备的镂金百蝶穿花绣裙上,涵妤当时并没有发作,还挡下了夫人对自己的责骂。
没想到啊,她却是个面善心狠的角儿,比之邱氏,简直有过之无不及。转身便道丢了宫里赏赐的凤钗,还硬从自己座位上搜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根本无从辩解,那些冰冷嘲讽的目光像一把把利剑刺入心扉,痛彻入髓。
只有眼前这个平凡得完全没一点出挑的丫鬟挺身站了出来,指称是涵妤不小心掉下的,自己才得以脱困。然而却在第二天……那个滂沱的雨夜,她被杖毙在明锦院,据说是因为端茶烫伤了涵姣。赤裸裸的栽赃陷害!!明明都能看见涵姣白嫩细腻的不带一点儿损伤的手,只因为她是个小丫鬟,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包括……自己。
“我可以给你这个承诺,但有一个条件。”
花溪惊讶地看着自家小姐,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五年的忠心。”涵秋目光变得深远,“绝对服从的忠心,永远记得你的主子只有我一个!只要五年,之后我便放你自由。”
以主为天本就是她们这些做奴仆根深蒂固的思想,可花溪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那不仅仅代表死心塌地地追随,更是毫不犹豫地冲锋陷阵。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人,母亲,妹妹,弟弟,涵姣,涵妤,冉可,沐雨,华嬷嬷……涵秋!仿佛还能看见那一颗颗石子朝自己砸来……她浑身一震,屈膝跪下,竖起一掌郑重说道:“以后花溪只对小姐一人尽忠,有违此誓,定叫我此生受尽万般苦楚,死后下阿鼻地狱!”
原本这丫鬟就是前世唯一肯对自己仗义执言的,品性自不必说,只不过经了一世,涵秋再难相信他人,纵然不忍却仍是任她发了这通重誓。
“起来吧。”涵秋依旧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不求与她情似姐妹,只要荣辱相随就好。
花溪有些激动,身子摇晃几下才稳住,托着身旁小姐的手,空荡的心似乎一下子被填满,胀胀的有些发疼。腿却有些发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做以前的自己了。
两人一路再无旁话,到了万法堂便见紫绫端了盆出来,见是二人讶道:“二小姐今儿怎么来了?老太君刚还念着您,说不知道您的腿好些了没。”
涵秋道:“已经不碍事了,奶奶起身了没?”
“起了,不过精神不太好,唉,还不是昨晚上闹腾的!”紫绫压低了声音道,“二小姐还不知道吧?”接着就是一阵叽咕,看不出来紫绫还是个话篓子。
这时紫绡也出来了,拍了她的肩道:“堵这叨叨什么呢?还不去忙活!”紫绫一脸不情愿地走了。紫绡便将二人领了进去,对正斜卧在榻上的老太君说道:“二小姐到了。”
屋子里弥漫了一股子药味,涵秋忙走到榻前问道:“奶奶有甚不舒坦么?”
老太君双眼有些浮肿,有气无力地朝她摆手,缓缓道:“老毛病了。”
邢嬷嬷道:“老太太一有忧心的事儿,觉就不得安稳,每回需得宁神补气的汤药才能安生些。”
“这么多年了,就算想改也改不掉了,当初他就只顾着我,凡事不让我操一点心,可惜他走得早……”老太君感慨地说道。
涵秋知道她是想起了老太爷。即便经历了两世,她也不得不承认老太君确是个福厚之人,得到了老太爷一生的呵护,没受一点委屈,才使得老太君完全不谙宅里的弯弯道道,心思淳厚。
“妹妹们年纪还小,偶尔拌一回嘴,您说说就得了,也不值当生这么大气,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让孙女们更难过。”涵秋说道。
“能不气吗?你说她们好好的日子不过,这都是在闹腾些什么?!咳咳……”老太君猛地咳嗽起来,一时止不住,直咳得头痛欲裂,“你昨个儿不在,你是不知道,那两个丫头就为了一件金府公子送的物件,居然争抢起来还失足掉了池里。你说这要传出去,江府还要不要脸面了?”
邢嬷嬷端了参汤喂了几口给她,然后拿帕子拭了拭她的嘴角,嗔道:“老太太再气也要顾念自个儿的身子不是!夫人当时就下了封口令,不准人透露出去,他们都只道是小姐们玩闹不小心出的事儿,决计不会晓得个中缘由。况且四小姐醒来后就马上认错了,五小姐也后悔不迭,现在被禁了足。就您气性大,还挂在心上。”
涵秋忙道:“嬷嬷说的是,奶奶且放宽心,就饶了妹妹们这一次,我想她们既知错了,以后定会好生改正,绝不会再丢了咱府上的脸面。”
邢嬷嬷暗道这二小姐平素总是沉默寡言的,没成想言语竟极利索,不禁有些刮目相看。
老太君叹气道:“希望如此罢,要真能长些记性才好。”
涵秋笑道:“奶奶莫生闲气,我念段经书给您听就好了。”
“好,好!”老太君笑着点点头,“难为你腿一好就来看奶奶。”
涵秋笑而不语,挑了本《心经》便启唇诵读:“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一室宁静,只有涵秋脆如莺啼的声音回响,众人皆凝神倾听。
“娘亲!”一声急促的喊声从门帘外传来。
老太君兀地直起身来,双眼发亮道:“雄儿!是雄儿吗?!”
帘子被大力掀开,一道魁梧的身影疾步而来,众人定眼一看,正是江家二老爷——江楚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