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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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店里洗了个澡，包着毛巾出来。看见镜子里的脸，一下子感觉很陌生。房间里只有淋浴头下哗哗的流水声，安静得可怕，突然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想到这一路向着死亡而来，如今当真只有一步之遥了。原本以可以怀着最平静的心绪来面对，怎么还是隐隐地泛起一丝不安和恐慌？
这次一路上，尽量小心地避开了所有有回忆的地方，连最后的终点，也选择了从来没有留下足迹的萨莱诺。本来打算从汉堡离开后就直奔亚平宁，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在哈姆停了下来。我知道，离那一天越近，理智对我就越不起作用了。这算不算是最后的疯狂呢？
有一年，我整个暑假都在哈姆度过。这里的人口只有10万，大部分住在城里，剩下的人就在市区的四周开垦出一块块的田野，比城市的面积还要大。这里的田野碧绿整齐，恰似欧洲的每一个乡下。
我加入的实践小组把队伍拉到这里，因为有一位神通广大的同学联系到一位美国藉的客座教授，为我们排练的音乐剧作指导。直到见到他，我才发现这位“美国教授”和我一样是黑发黑瞳，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更说地道的中文。
我们排了一出百老汇的音乐剧，名叫《西贡小姐》。因为是全组唯一的亚裔女孩，我演上女主角Kim，那时追我的一个德同学就死乞百赖，非要扮美国兵的角色；而那位美国教授，就是后来成了我丈夫的那个人，他自己饰演“工程师”。夏天过去了，所有人都看不明白，从前跪倒一排罗密欧也无动于衷的“岩石女孩”，怎么短短一个暑假之后，就融化在这样一位男子的不动声色之中？
也许做客异乡的寂寞，只有同为异客的人才懂，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就算什么也不说也是一种慰藉。我的父母在我出国之前就分开了，有各自的家，宁愿花钱送我来欧洲，好专心经营自己的日子。每年按时寄钱给我，除此之外再不过问我的生活。而他的年纪，几乎与我的父母相仿，身上有种说不清是风尘还沧桑的味道，是岁月洗涤出来的，在悠长的时光里沉淀，有一种褪尽铅华的温暖成色。**
那时他就暂住在科特堡（Kötterberg），很靠近乡下。在德语里面，berg是山的意思，山上曾经有座要塞。经过多少年，城墙的遗迹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就只是个地名而已。我去找他，也许因为年龄的关系，我们在一起时，都是我主动，就算是求婚，也是我向他开口。就是在那边的堤岸上，面对着斜阳下粼粼的波光，我跟他说，等我毕业就和他走，一起生活。他没有说话，就是接受，任我把指尖放在他的脸颊，轻轻抚过面庞；他凝望我的眼神，和落日的余晖一样苍茫。
罢了罢了，这些事情，我已不能再想。无论回忆多少次，都是一样肝肠寸断。当初天真地以为，时间可以医治伤痛；等我回到家乡，发现旧日熟悉的人和事都已经面目全非：我的出现打扰了两个家庭，父母怎么弄不明白我，为什么说离就离婚了，就像当初结婚一样的突然。对他们来讲，一切当然都是突兀的，因为我在外面的状况，他们其实从来不了解。我想，也许他们还是爱我的，只是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终于明白，原来在谁的生命里，我都不再是必需的，眼看着曾经的温暖随时间流去，越来越稀薄。
所以我来到这里，不是和谁负气。因为爱情和爱人，蝴蝶夫人和西贡小姐最后都自杀了；只是我却没有那个福气跟任何人负气，没资格为谁死掉，更没理由为谁活着。
这时候是中午，我下楼吃了午餐。没有马上回房，却直接去了街对面的冷饮店，要了一杯饮料，照例是一个人发呆。等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头顶上移开，在街边的人行道上照出一首阴阳界；我拣着建筑物投下的阴影走路，看阳光在我身外的世界里明媚，心里冰凉。
路口又开来一辆巴士，缓缓在我面前停下来。我像着了魔一样，一抬脚就跨进去了。
在科特堡的车站下车，我还在发楞，不明白自己这么又到了这里。可是汽车已经开走了，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回去。
到大堤上还要自己走一段路，我挪着脚，担心沿途物是人非的景色会再令我心碎一次。可是我竟然没有潸然泪下，只是被自己带来的忧伤给攫住，那种冰冷的忧伤。实际上，我忘了看清路上的旧风景，数年不见，它们可曾改变。只是静静地想着心事，沉浸在自怜的哀怨中，不能自拔而已。
午后的堤上很安静，烈日下面。连风都收起了翅膀。我朝着岸边的一小片树林走过去，想起早上还被人邀请，一口就拒绝了；这会儿一个人，忽然就已经置身在这里了。
堤坝的尽头的树阴下，已经有一个人在那里坐着，我认出他的背影来，是加里。早想过他有可能会来，只是不相信他真的就来了。第四次偶遇，我不再躲了，那样太累。悄悄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他别过头来看着我，像个老朋友一样微笑，问我：“你好吗，图兰朵？”
“你好，加里。”我心虚地说，声音也一样虚弱。
很久都没再讲什么话，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看山，看水，看田。
“你没有骗我，这里真的很美。”他说。
“为什么叫我图兰朵？”我问。
“你矜持，神秘而且难以捉摸，像个谜一样。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事情，但你总是防备着，从不让人靠近。”
“你觉得我神秘，那只是因为我是从东方来的。”
“不，这是你个人的气质，和你的来处没有关系。”他说。
“为什么说我，你还不是一样，我对你不也一无所知？”
“我想让你了解我，只是你不让，不是吗？”
“我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罢了。我已经知道，你是个好人，这就已经足够，不是吗？”
“你是这么看的，也没有错。”他说。
莫热的时候，我们搬进树林去坐，这里实在是野餐的好地方，从前我就知道。又开始不说话了，林子里出奇的寂寞。
“你渴了吗？我去买些水。”加里说着，站起来就走。我想说不用，可他已经离开了，丢下我一个人在林子里。
突然没有他在，所有伤感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向我。枝头上，知更鸟耐不住寂静，一个劲地啼叫：叫着我的名字，叫着我的魂魄。
我冲出林子，在堤上碰上加里，双手拿着几瓶矿泉水正往回走。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上哪儿？”他喊。
“回去。”我头也不回。
“等一等，我和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