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只知更鸟》adriana518

2、第 2 章

　　第二天是礼拜天。早晨，确切地说是很早的清晨，因为做梦，醒了。梦里恍恍惚惚地，又是当初离开时的那个场景，我恨恨地对那个人说：“跟你分手，是我这辈子最不甘心的决定！”
　　胃有些隐隐地痛，饿的。真是讽刺，这种时候，以为自己跟死人没什么分别，早没了一切欲望和需求，没想到身体却不买这个账，肠与胃就像一台定好时的机器，每日三餐，按时作息。
　　下楼要了早餐来吃，五脏庙得了供奉，不再作法。去火车站买周一到柏林的车票，回来的时候，居然还看到哈姆市中心广场的Open Market开市。天慢慢大亮，人开始多起来，来来往往，却都是奔着自己的目的。我游荡在广场中央，像个孤魂野鬼，悄无声息地飘来荡去。
　　找了条路边的长椅坐下了，斜对面的教堂，不断有做完弥撒的人从里头走出来。我突然就看见一个白衬衣牛仔裤的高个子，竟然真的是昨天那个加里。虽然说哈姆人少，但两天之内碰到同一个人三次，也够稀罕了。
　　低下头去，默念着“不要看见我，不要看见”。心里还是一样虚无空洞，只是昨天那种冲动退却了；还有就是，昨天还算是陌生人，今天就不算了。我躲那么远，其实就为了去到一个完全没有牵挂的陌生地方。
　　“嗨，若冰。”那一声招呼里，满是惊喜。
　　“嗨，加里。”我抬起头来。我不相信有什么美丽的缘分，只相信有让人无奈的命运。
　　“看来我该去买彩票了，两天之内，又遇见你的概率是多大呢？”
　　“也许我不是个好兆头，当心破财。”我说。
　　“我可不这么想。不过，你不会是这么想我的吧？”
　　“那倒不是。只是，人一生之中的好运气是有限的，如果你把他们都花在遇到我上面，那本该中的彩票倒中不了了。”
　　他笑起来，不客气地在我身边坐下。
　　“这么早，要去哪里？”他问。
　　“哪里也不去，看看他们的开放集市。”
　　“是啊，德国人真勤快，在别的国家，Open Market从来不会开放这么早。”
　　我只是点点头。
　　“我去做完弥撒出来。”
　　“嗯。”我当然看到了，只是不想说出来。
　　“昨天，”他说，“为什么会去蝴蝶园？”
　　原来他也看到了我的，却等到今天才说。
　　“去看看，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总觉得从那么远的地方专门来哈姆的人，和到附近大城市的游客不一样。是为了寻找某些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虽然也许，每个人想找的都不一样。你去蝴蝶园，我觉得一定不是看看而已。”
　　“那么你呢，加里？”我侧过头看他，倒是第一次认真问起他来。他说得对，每个人心里装着的喜怒哀乐都不一样，本来相互无关；可是突然想听听他的理由，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有时候和我心里想的是一样妥帖。
　　“蝴蝶，很迷人的东西。因为美丽，叫人有时候分不清它们是天使还是魔鬼。可是我了解蝴蝶，它们的生命其实都极其短暂。在美丽的时候尽情飞舞，当美丽褪却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翩然谢幕，生命的目的，就是为了绽放那一闪即逝的美丽。看着他们，往往发觉自己身不由已的一生，在尘世里跌爬和打滚，是一种罪过，对自己，对别人。” 他说这话，很艰难。总觉得这个男人，心里有故事的，只是不想去弄清楚。
　　我不说话，心头有一种东西在翻腾，难受。
　　“你呢，为什么去？”见我沉默，他转眼间换成一副笑脸，大概想把话题从越来越沉重的氛围里拯救出来。“我想，总不会是和普契尼有什么关系吧？”
　　“普契尼？”
　　“蝴蝶夫人啊，我可是普契尼的粉丝。”
　　笑死人，连音乐家的国籍都弄错了，居然敢说是人家的粉丝。只是他的玩笑提到蝴蝶夫人，突然触到我心里的某根弦，隐隐地疼痛了一下。
　　“昨天，你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继续说。
　　“是的，可是你自己不肯说。”
　　“拜托，是你要走了。”他抗议说。
　　“那现在想说？”
　　“一直没打算瞒你。”
　　“猜都猜得到，三次看见你身边都没人，肯定是一个人来的。”
　　“这么说你也是一个人了？”他问。
　　“是啊。”我说。一边却站起身来，又走掉了，也不和他道别。
　　“喂，等一下。”他在后面大叫，跟上来。我没停下，也不赶他。
　　“你昨天说的那个地方，我想去看看。”他说，“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我去过好多次了。”我说。
　　“那也没关系，你一站打算到哪里？我觉得我们可以结个伴。”
　　我停下来，对他说：“那怎么行？我们又不同路。”心里一边想，这个人真奇怪，见过几面，聊过几句，就邀请一个陌生人同行，这样的人，不是居心叵测就是真的太单纯。虽然，我没什么好怕的，可这毕竟不在我计划之内，我不想节外生枝。
　　“不一定的。再说我可以改行程，反正这次出来旅行，没有目的地，走到哪儿算哪儿。本来打算下面会去意大利……”
　　我听着，心里又是一震，脸上却什么也不给表现出来。意大利，也是我欧洲之行的最后一站，明天，我就会去柏林，再从那儿坐车到都灵去，然后哪儿也不停留，一直下到最南方的萨勒诺。可以跟当地的黑手党买一把黑枪，或者直接从海边的悬崖上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我又怎么会让他跟着？
　　“不行，”我对他说，“我早上买好了车票，明天就回国。”话一出口，突然想起昨天告诉他的，永远不会回去。谎言就此穿邦。这样也好，也是一种拒绝方式。我索性连眼睛都看着别的地方，只是面对着一个总是真诚的人撒谎，我有些惭愧，我说：“对不起，加里。”
　　他看着我，有点疑惑，却没有揭穿我们都心知肚明的欺骗，脸上还写着友善和诚恳。
　　“没关系的，若冰。”他柔和地说。我觉得那不是客气或礼貌，是真心地体谅。一个人交往不深你的人，竟然毫无条件地体谅你，让我说不出的感激。
　　走到公交车的站牌下面，一辆巴士正好过来。
　　“再见，加里。”我钻进车里。车门关闭时，突然冲着他喊了一句：“很高兴认识你！”这句话，他昨天说过两次，我却是头一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