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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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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路边咖啡店的遮阳伞下面,一不小心就看见马路对面人行道上的那个男人。上午在蝴蝶馆时,他是寥寥无几的参观者之一,在模拟热带气候的玻璃大棚里,温度高到华氏95,人都有点耐不住,他却是看得最专心的一个,自始至终没开口说话。当时我觉得奇怪,天知道他为什么对蝴蝶那么感兴趣。来蝴蝶馆的,大都是游公园时顺道看看,走马观花,人本来不多;何况哈姆只是一座小城市,不像柏林或者慕尼黑,一年四季游客如织。
现在的他,白T恤、牛仔裤,戴着没有顶的遮阳帽,头发很短,胡子也刮过,整个人看上去倒还干净简单。见他朝着我坐的这家店走来,我收回目光,假装没看见。
低头搅着杯中的咖啡沫,知道他果然过来了,没有进店,竟然也拣了人行道上的位子,就是紧邻着我的一把遮阳伞。小声地要了东西,侍者端来一杯咖啡,他就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地图,专心地看起来。
哈姆不是什么旅游胜地,游客都跑到附近的多特蒙德、波鸿去了,即使路过这里也懒得停留。屈指可数的景点或者说值得一看的地方,除了一座13世纪的哥特式教堂,就是马克西米利安公园,蝴蝶馆也在那里。地图也是好几年前出版的,敷衍为数不多的游人。看他翻看了老半天,似乎还是一无所获。
“北边6公里,有座城堡的遗址。”我不知道突然哪里来了冲动,用德文朝他喊着说:“没什么看头,不过如果上得去大堤的话,风光还是不错的。”
“对不起,我听不懂德语。”他友善地答话,讲的却是英语。摊着双手耸肩头,一副抱歉的样子。
“没关系。”我也改用英文跟他说,“我说,如果你没地方可去,可以去北边的乡村看看。”
“在哪儿?”他一边说,一边又去看地图,手指在图纸上移来移去。
“在北边,6公里。”
他抬起脸来看着我,笑着问:“我能坐过来吗?”
“当然,请便。”
他站起来,一股脑地把背包、地图还有咖啡杯都搬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了。
“这里。”我用着指了指地图,给他看。他把脑袋凑过来,使劲地点头。末了问:“你是这里的人?”
“我?”天知道他怎么会以为我,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东方女子和这里有什么关系。“不是,我和你一样,也是游客。”
“真的?能不能告诉我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中国大陆。”
“真的?很好。我是加里,澳大利亚来的,认识你很高兴。”
“罗宾。”
“罗宾?我知道很少有女士叫这个名字的。”他说。其实我的名字是若冰,当初是为了照顾外国人的习惯才改成Robin,却仍然没能制止他的好奇。
“是中文发音的音译。”我说。
“那是什么意思呢?我知道你们中国人起名字都是有含义的。”
我不知道只用三言两语怎么跟他解释明白,萍水相逢的两个人,本来连交换名字都显得多余,只不过不愿伤害他的热情才没去回拒。真没想到连一个名字他都这样穷根究底。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学过的英文单词,发现英语真是麻烦的语言,说“像冰一样冷”或者“像冰一样纯洁”都不准确,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当初父母给的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如果单说“像冰一样”又太莫名其妙。最后终于让我想出一个词儿来:iceful,不知道英语中是不是真有这个单词,如果没有的话,就算是我发明的好了。
“Iceful?哈哈……”他一听就笑起来,我不知道他是笑这个单词本身还是笑它的意思。
但是突然让人这样放肆地嘲笑自己的名字,让我觉得自尊心受伤。我气愤地质问:“真的很好笑吗?那请你离开这个位子笑个够吧。”
他马上不笑了,一脸着急地跟我解释说:“对不起,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说话的习惯很有意思,非常可爱,真的!”
看他诚恳的样子,原谅他了。于是继续坐下来,一时之间,却也好像没什么话题了。我躲在伞下在看街道上阳光。那天下午光线很暧昧,是因为照不穿雷雨之前压抑的浓云。
对于面前这位加里,我并不感兴趣,半点也不想打听他什么;可是他却一直在小心地观察我、注意我。有几次当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从他脸上扫过,都发现他在偷偷看我,想要躲避却卒然不及的样子,有一点窘迫。我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多事,为什么要招呼他那一下呢?那座堤不去也绝不算是什么遗憾,普通乡下风光而已,人家未必真的会喜欢;大老远地跑来,也肯定不是为了看那个。何况,他去哪里又关我什么事?
也许是因为放弃了一切,只剩下空洞的幻灭感,反而驱使我不由自主地伸手乱抓。像即将沉没的溺水者也会本能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
看着他不自在,我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又开口,没话找话地问起来:“是第一次来德国吗?”
“嗯。”他又是使劲点头,“你呢?以前来过?”
“我在汉堡学习过4年。”我说。
“真的?学的什么?”我发现他的口头禅就是“真的”,“真的!”或“真的?”
“古典音乐。”
“真的?对了!德国有太多著名的古典音乐作曲家的。”他数起来:“巴赫、舒曼、贝多芬、勃拉姆斯、汉斯•季默……”
“汉斯•季默不算啦。”我笑起来。
“那就吉亚科莫•普契尼吧”
“他是意大利人。”我说
“我知道,故意说错的。”他挤了挤眼,做了个鬼脸,接着又问我:“在国内做什么工作的?”
“现在吗?没有工作。”
“那又回德国来做什么呢?只是玩,还是找工作?”
“来旅行而已,待不了几天的。”
“这么说很快又要回中国?”
“不是,不回去。”
“那还打算去哪里?”
“永远也不回去了。”我喃喃自语。不管他懂不懂,反正我自顾自地说。
他还是笑着:“呵呵,永远不要对自己的家乡说绝情的话。”
见我不回答,他似乎察觉出一点,试探着问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个细心的人。
可我忽然发觉不公平,自己没问什么,倒被他套去许多。我说:“我告诉你那么多,你却什么也没说,不公平。所以,我不说了。”
“哈哈。”他又笑,“你想知道我什么呢?我,小爱德华•加里•斯图尔特,澳大利亚墨尔本人氏,电气工程师,悉尼大学毕业。还可以多告诉你一些,反正我不介意吃点亏,今年33岁,如今独身一个人。”
我也笑起来,我知道这些来做什么。不过,还是问了一句:“旅游也是一个人来,没有同伴?”
“你猜。”
“我不猜。”我说。似乎刚刚开始进入聊天的状态,我却偏偏这时付了钱,朝加里点头道别,起身离开。
“若冰,认识你很高兴。”他站起身来,认真地讲。似乎忘了开始相互介绍的时候,他已经说过一次的。
我颔了颔下巴,出于礼貌。经过商店的一大排橱窗,不敢去看玻璃中的倒影,只是觉得身后有一条目光随着,一直到走完这条街。
刚刚步行回到旅馆,雨就下起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间,任窗外的世界天打雷劈。突然好奇那个加里,不知道他在咖啡店坐了多久,如果下雨的时候他正好在路上,恐怕只好打车回去。想烦了,就到床上一直躺着。晚饭没有吃,夜里连灯都没开过。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世上的事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什么就都无可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