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爱吾爱》王叶美

2、 二

　　我找靠近厨房门的同事换了下工作位置，这样就能一直看着女孩。女孩看似极其文静舒雅，但是举止和笑容里的活泼、泼辣也若隐若现。她笑起来时，牙齿像自由女神像一样展现出来，站起身夹菜也大方得体，虽然火锅这东西吃起来，嘴上免不了油污四溢，但是她吃一口就用餐巾纸擦一下，手上始终握有一张卫生纸。很快，她就觉察到我的存在。我一直盯着她，她既不羞怯也不传情，时不时与我对视几秒钟便把目光移开。
　　我就一直盯着她笑。等她再次与我对上目光时，我便看到她也开心地对我笑。我心生一计，我转身看着我的一个男同事，问：“哥们，你的烟借我一下。”他同情地看着我，因为我第一次来工作那天，他递给我烟，我拒绝了，说不抽。现在我出了这儿一档事，猜测我肯定要借烟消愁。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烟盒，顺便把打火机也给我。
　　这时，我看到女孩站起身，我断定她要去卫生间。我立刻离开厨房，站到卫生间门口守株待兔。我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在烟盒上不住地顿。然后，女孩出现了。我看着她低着头走进来，抬起头看到我后，极为吃惊的站住了。
　　我笑着问：“怎么，占了我的便宜，还不还给我？这是打劫。”
　　她也笑了，挑衅道：“你们店长要给，我怎么能不拿！”说完就往我左边的门口走，我故意压低嗓音，开玩笑地说：“哎，姑娘，这是男厕所。”
　　她回道：“去得就是男厕所撒！”
　　我盯着烟盒封面上的萨达姆头像，想象着此刻我的表情和萨达姆被拖出来时一样的不可置信。
　　她出来时，我还站在那里。她讥刺地说：“呦，这强盗还挺有礼貌的。劫财不说，还在女卫生间门口站岗！”
　　我立刻脸红了。女孩一看就笑了，继续调侃道：“这还是个见习强盗呢，一说话就脸红。”
　　我想这下完了，初次搭讪竟然处于下风，前景不妙啊。我咬了咬嘴唇，试图做垂死挣扎，说道：“小姑娘，我也不给你含糊。本大王今天没带众喽啰和妃嫔来，本大王只想告诉你，本大王有债必还。你记着我的手机号，本大王迟早要收拾你。”
　　女孩站在我面前，拍了拍裙子的两边，然后摊开两只手，无可奈何又一脸欠揍的说：“手机在包里。”接着又说，“你的手机呢。”我条件反射的摸自己的手机，但是口袋里空空如也。我愣了。
　　女孩兴致饱满地说：“这年代竟然还有人没手机？太不可思议了。”
　　我大为窘迫，手足无措。她看到这里，或许发了慈悲之心，说：“你说一遍你的手机号码，我记住了就是朋友，记不住就算了。”
　　我只好遵从旨意。
　　回到厨房，我把抽出来的那根烟放到烟盒里，把烟盒、打火机都还给我的同事。我仍旧在琢磨，我的手机在什么地方。想来想去，最后终于有了头绪。烫伤女孩之前 ，我端的菜盘，是我自己整理的，当时我还接了个电话，因为客人催的厉害，所以……
　　也就是说，当时和青菜、牛羊肉一起飞出去落尽锅里的可能还有我的手机，所以才会溅出这么多的油来。我扭头看到，我身旁的同事要去送菜，我拉住他，说：“我帮你送，几号桌？”他笑着回答：“2号桌。”
　　我说好吧，就端着托板出去了，我一直在低着头寻找我手机的踪迹，到2号桌后，我客气地对女孩说：“您好，您的菜到了。”女孩装出冷淡的样子，若无其事地从我手中接过几个菜盘。
　　我仍旧在地上四处寻觅着，女孩的爸爸没好气地说：“小伙子，又怕摔到嘛！”我听到他们所有人都笑了，于是我恩恩两声之后，又低着头走开了。
　　我回到厨房，狐疑地盯着桌上的鸳鸯锅。我注意到，他们几乎没有人吃左边清淡的半锅，所有的人都在吃麻辣的半锅。我寻思着，如果可能，我的手机应该在清淡的锅里面。否则，他们早就发现了。她们离开时，我看到女孩偷偷地对我笑了一下，并用眼神示意向桌子的方向示意。但是我的心思都在火锅里面，我跑过去，端起锅就跑向厨房。我用长勺一挖，就看到我的诺基亚塞班手机了。我走回到2号桌，打算清理桌子，然后我就看到桌子上有张卫生纸，上面写有一系列的数字，我拿起来一看，就猜到这是女孩给我留下来的手机号码。我把卫生纸抓成一团，塞到裤兜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工作的无精打采。终于下班了，我走在沙正街上，穿过一个天桥后，我鬼使神差地打了个喷嚏，然后顺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卫生纸，擤了一下鼻涕后，就把它丢到垃圾桶里了。
　　我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我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情。我赶紧退到垃圾桶旁边，探头探脑地向里面窥探，我借着街道上各种霓虹灯微弱的灯光，依稀看到那张被用过的满是褶皱的、面目全非，并且被鼻涕浸透的卫生纸，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勇气把手伸进去。正在我犹豫不决时，我看到一位肩扛扁担、后背大号尼龙袋的阿姨在旁边盯着我，神情疑惑。我尴尬地笑笑，走开了。接着，我听到那位阿姨在后面，自言自语：“现在做什么都不容易啊！捡个垃圾都要和这么多人抢……”后面的话，我就听不清了。
　　第二天，上完早班，我就去商场买手机了。我把三峡广场都走遍了，可是挑来挑去，也没找到自己喜欢的。我不太喜欢韩国的矫情，所以三星手机根本不去考虑；至于苹果，无论是屋内屋外，苹果手机都无缝不入，像是大众情人，也排除在外了；那剩下的就只有诺基亚了，再加上我过于恋旧的癖好，买诺基亚是毋庸置疑的选择，于是我去了电子商场。
　　我走进去，告诉一个男营业员说要920，并特意嘱咐要黑色的。这个男营业员反而向门口的方向走去，接着我就看到，他领了一个女孩过来，一个特别清纯的女孩。
　　很多年之后，当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待去另一个世界时，我才知道我念念不忘的女孩里面，其中就有她，而她的名字，也预示了我们的结局。尽管第一次遇见她，我对她的评价并不高。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但是并不合身，甚至极其宽松，远看近看都像是孕妇装，只是孕妇装里面的女孩太瘦小了，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她个头极低，我目测了一米五八，她的额头隐隐有些畸形，中间部分前凸的厉害。她上排的牙齿过于长的缘故，影响了下排的牙齿生存的空间，显得短，小，大约可以忽略不计。她的嘴唇过于窄小，让人担心她大笑的时候，可能会被撕裂。胸部不突出，和性感无关。
　　她把手机拿到我面前后，我适时地给他们要了赠品，但她只同意送一个2800毫安的充电宝，手机后壳断然拒绝。我嗫嚅道：“好歹送个无线充电板嘛！”
　　她说：“那个没什么用撒，还是充电器好。”
　　我直翻白眼：“怎么可能，这款手机只有这个优点好吗？”
　　她回：“真没有。”
　　我嘟囔着：“真抠门。”
　　她兴致盎然地探头过来，问：“你说什么，抠门？”
　　我略略羞涩，搪塞着回答：“ 没什么，没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小屁孩面前紧张起来。等到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的时候，我还是没能够找到合适的话题，我自始至终的表现都太过拙劣。我急于摆脱这种困境，我不断地拉皮包上的跨带，或者拿着钱包在桌子上不住的顿来顿去，但是我越是急于，却越是显得笨拙。
　　正在我抓耳挠腮，不知所措时，她说：“你刚才说你想买无线充电板？”
　　我有点讨好地说：“是呀。”
　　她又说：“我明天要回公司，我帮你问吧？”
　　我说好，她就把手机号给我了。
　　我问她：“郑秋，你是大学生过来兼职的吗？”
　　她先是不置可否的自言自语着大学生，然后就肯定地告诉我是的。
　　我抬头望了一圈后，开始东扯西扯：“这么说，这些男的女的，红的绿的，都是你的同学？”
　　她耸耸肩，回答：“我不是大学生。”
　　我惊讶问她：“那你刚才？”
　　她说：“平时总被人这么问，所以不想解释了。”
　　我说：“你还挺招人的。”
　　她爽快地回答：“是呀！”接着，她睁大两只极为黑白分明的眼睛，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回答：“你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的。”
　　她低头看了看，咯咯地笑。
　　我也笑了，不怀好意地问：“我和你说话这会，你孩子的爸爸不会在攒着拳头，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吧？”
　　她先是笑，又黯然道：“他不在这里。”
　　我笑着说：“那他在那里，在你们的新婚居室，还是你们裸婚后，租了间八平米的小房间，两个人过着幸福灿烂的生活？”
　　她对我直翻白眼，回答：“我还没成年呢！”
　　我立刻装出很恐惧的样子，胆怯地问：“你们这里还雇佣童工，莫非是黑店，那你们卖给我的手机是真的吗？不会我回到家里，这手机只会唱歌吧？”
　　女孩立刻装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回答：“你好幼稚哦！招收工人才要年满十八周岁，我们这种只要十六就可以了的。”
　　我泄气道：“说的还挺有理。”
　　等她把所有的手续单等都放进一个手提袋，并递给我之后，她说：“我问出来，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说好，然后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