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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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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海,是一家火锅店里的服务员。昨天,我在为3号桌客人送菜时,脚下一滑,手中端着的托板上的几盘生菜立刻飞了出去,然后精准无误地砸在2号桌的碗里。我在看到菜盘飞出去的同时就大声喊:“小心。”但是已然无济于事。
然后,我两手紧紧抓住托板的两端,惊恐地看着锅中滚烫、火红的油溅起来,接着飞快地四散开来。我看着桌子四周的人开始起身逃避,惟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行动迟缓。我看到奔腾的油滴,绝大多数精疲力尽地落在桌子上,一小部分落在女孩的裙子上,而更小的一部分,实则是两滴亲吻了女孩的面颊。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我咬紧牙齿,脸上的轮廓因而显得棱角分明。我立刻对他们卑躬屈膝,连连道歉;但是我的眼神明显地和缓许多,因为我看到女孩脸上,那两个红点并不分外鲜明。
然后,或许是女孩的妈妈的中年妇女,面有悸色的盯着女孩的烫伤,问东问西;或许是女孩的爸爸的中年男子,开始大吵大闹,而与他们同桌的其他人更是推波助澜,将气氛炒得火热,像是锅里的油。
经理来了,经理是一个有着女性躯体,但是长相、胆识都不输于男子的女人。第一次见到她,是我第一次来应聘的时候。她坐在柜台的后面,其貌不扬,神情有点冷漠。我自前门走过来,微笑着且声音极其有礼貌的问:“请问,你们这里要服务员吗?”
在她前面站着的两个女孩回过头去看她,她收回神游的眼神,盯着我。因为中间隔着柜台的缘故,所以她只能看到我的头部和胸部,于是她眼睛上下、左右的转动。我猜测着,她是先看了我的面部,觉得长得凑合,走出来传菜,被客人见到不会出现胃口不良的状况。她又看了看我的肩膀,觉得我这肌肉不像猪肉似的松松垮垮,端一盆火锅油出来的时候,不会因虚弱无力,手一抖,把一盆火锅油扣到客人头上。对我初步估量之后,她开始进一步的查看我这件商品是否质地优良,她问:“你是大学生?”
我心中一震,我一个月前刚拿到武汉大学的毕业证。拿到之后,我就把它塞到旅行箱的底层,表示不再问津的决心。我在学校学的是新闻专业,但是我特别想写小说,可以说这是我自幼以来的远大志向,更可以说我对文学的渴望某些时候超过我对女人的渴望,所以我筹划着大学毕业后的三年里在祖国各地做底层服务工作,了解这个国家最真实的一面。我规划的第一站就是重庆。被这个中年妇女一问,我就愣了。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样问,只是,我猜想既然我应聘的职位是不需要太高文凭的服务员,对她如实相告我的身份,定会招来不务正业的看法,于是我回答:“阿姨太高估我了,我五年前高中毕业,如今在服务行业已经混了三年了,也算是前辈中人了。”
中年妇女隐约有些和蔼的说:“小孩子,不学好,这么油腔滑调。”
我大为愉快,得寸进尺地说:“小学老师教会我,遇人遇事要礼貌,遇到笔试面试,更要认真答题,如实相告。”
站在前面的那两个女孩开始在中年妇女面前噤若寒蝉,而后看到中年妇女态度和缓后,顿时也放松了警惕,现在听到我的调侃后终于忍俊不禁。中年妇女也笑了。她说:“带身份证了吗?我给你登记一下。”
我极其羞涩地问:“那个……老板……”
中年妇女笑着问:“工资吗?”
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她接着说:“一个月一千六,试用期两个月,转正后,两千四一月。”
我对重庆的服务行情不熟悉,或者刚毕业的我对哪里的行情都不熟悉,接下来我的做法更是让我做了三年的服务员的资历不攻自破,我竟然没有问医疗、保险等方面的问题,毕竟端火锅这行充满着危险性,比本山大叔的耍猴运动要危险。我乖乖地把身份证等交上去,办完手续后,就离开了。
我首先去了趟网吧,在网上找了一间面对嘉陵江的单间房,条件不错,独立卫生间和独立厨房,有空调,电视和网线,电磁炉等日用品一应俱全。我最满意的是阳台,四面由落地窗组成,晚上能看到嘉陵江夜景,可算是风景优美。我憧憬着每天工作回来后,在阳台里看着嘉陵江听音乐,写小说。我此时此刻才体会到,为什么绝大数中国人都在疯狂的买房,因为除了利润升值外,一套好的房子能给你的生活带来安稳和幸福。我记下中介的电话号码,立刻赶过去。见到中介后,我得知,租金是每月七百,至少租一年。我很满意房间的设施和位置,很爽快的答应了,并把租金谈到六百。而后,我和他回到中介所,交了一年的租金和两百六的中介费。
我回到宾馆,把行李带到租好了的房间里。我躺在床上,大声地说这就是我的家。但是笑着笑着,我就忧伤了,我想到这个家是租来的。
烫伤女孩事件发生在我来这里一个星期后,我看着经理来到我面前。现在是晚上八点钟,天色将近黑透,十分黑里面只掺有两分的白。重庆人又有个特点,喜欢晚上来吃火锅,所以但凡是一家火锅店每天晚上都是座不虚席,不但是店里面是这样,在外面排队的更是人头攒动。老长的一排,坐着男男女女,磕着店里赠送的瓜子,乐此不疲。经理走来的时候,店里的其他客人倒是处变不惊,此时都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各自吃喝,喧哗不断;但是在店外排队等候的客人忽然碰到更有趣的事情,顿时觉得嗑瓜子索然无味,索性都凑过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兴致勃勃;而我,玩世不恭地看着他们。我看到经理挤了进来,就立刻装出极其委屈的样子,低下头看着经理的鞋子,双手交叠着垂在身前,提着托板。
经理先是走到女孩面前,注意到女孩的微微发红的烫伤,那点红在慢慢消失,定下心来。对女孩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又安抚了女孩的爸妈及同行人的情绪。接着,她环视四周的围观群众,说:“对不起,让大家受惊了,虚惊一场,你们还是先回去排队,别让人插队了。”陈姐说完之后,立竿见影,围观的人担心被插了队,于是赶紧都回到原来的座位上。然后,外面就传来争执声。
经理对我说:“张海,怎么回事?这种错误都会出现嘛?”
我胆怯地解释道:“陈姐,我错了……地上有一块哈密瓜,我滑了一跤。”说完,我伸手指向已被踩踏的面无全非的一小片哈密瓜。陈姐看了一眼,接着看到女孩的爸爸旁边坐着的一个约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就猜出大概了。女孩的同桌人看懂了陈姐眼神中的含义,也不再大声嚷嚷了。经理的面色恢复如初,再次对他们表示歉意,接着又说:“这样吧,我从他工资里扣除一百块钱,作为你们今天的优惠券。可以嘛?”
女孩的爸爸知趣地挥挥手,说:“行,就这样了。我们还要接着吃饭。”
经理拉着我走向柜台。她也不多话,开口就说:“作为服务员,最基本的就是看清自己的路,你能向大学生一样仰着头走路吗?下次注意了。”我只能不断地恩恩。我在想,一百块钱是小,可惜了那女孩的裙子。能够穿裙子应该算是所有女孩一件极其幸福的事情,但是能够把裙子穿得好看的女孩却寥寥无几。我简直无法想象那些身材魁梧,体格硕大的女孩把裙子像裹尸布一样地勒在自己身上,走起路来浩浩汤汤的。我今年二十四岁了,生平很少见到穿裙子能穿的这么好看的女孩,而她是其中一个。所以我在经理面前垂头丧气,懊恼不已的主要原因就是女孩身上的白色连衣裙脏了。
我想人之所以为人的最重要的标准就是--人,皆有悔改之心。我想,当务之急,我要把女孩的号码,要过来。
经理今天就没再让我传菜端火锅。我留在厨房里,看着菜单,找相应的素菜和荤菜,然后放到小型菜架或者托板上。期间,几个女孩过来安慰我,我不以为意地敷衍了事;我在盘算着如何要到女孩的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