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爱吾爱》王叶美

10、 十

　　那天晚上，我删掉舒静菲的各种联系方式之后，竟然又丧尽天良地把她所有的朋友都拉黑了。我知道，舒静菲肯定会伤心痛苦好一阵子，但是我没想到，那天晚上，她几乎所有的好友都得到了消息。我在远方，以为悄无声息，但是那边，已经惊天动地。
　　后来，她一个朋友告诉我，舒静菲看到我发过去的信息之后，竟然笑嘻嘻地对别人说分手快乐。她面前的朋友立刻吓得面色苍白，因为她们都知道，舒静菲对我的感情有多么沉重，甚至是死去活来，可以死，可以生。如果舒静菲立刻撕心裂肺地哭出来，所有人都会宽慰地安慰她，但是，她这种若无其事、不怒反笑的反常，令她的朋友直感到毛骨悚然。接着，舒静菲一语不发地坐在卧室里，双眼无神，失魂落魄。她的朋友，疯了一般给她打电话，一个打完之后，另一个立刻接过来，中间间差不超过十秒。那天晚上，她的朋友轮流给她打了一夜的电话，而守在她身边的另外一个朋友，把充电器插在她手机上之后，打开扬声器，放在她手上，就坐到另外一个房间，打开两个卧室的门，时时刻刻盯着舒静菲。
　　那天晚上，手机通了一夜，但她一句话也没说，仿佛一直在听。
　　舒静菲保持一个姿势，不言不语，一直到天亮，无论电话那边说话的是谁，她都无动于衷。她也没有流泪，两只眼睛正常地打开，望着前方，不知道是望向过去，还是望向未来。她的朋友肯定地告诉我，不会是现在。她没有流泪，后来她解释说：“我丢过亲情，友情，师生之情，如今爱情也丢了，只是我人生苦难里的一部分，我不哭不闹不上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受尽人间苦难，然后在痛苦中悲惨死去。小时候爸爸妈妈打我骂我，甚至不让我回家。我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我不是她们亲生的，也无须这么对我。现在，我父母不要我了，把我丢给一个陌生人。我的爱人也不要我了，我的未来也要受苦。他不要我，这是命。”
　　第二天晚上，她在家里举行分手party，十几个人在房间里又疯又闹，放着最大声的音乐，喝最烈的啤酒，跳最疯狂的舞蹈。没人注意到舒静菲当晚喝了多少瓶啤酒，后来她自己说是十一瓶，那时候她还酒精过敏。她很少喝酒，偶尔遇到痛苦的事情，须要戒酒消愁时，往往也是只喝一瓶就作罢。这次，她喝太多了，多到她身体无法承受。她也彻底的醉了，但何止是醉呢？她身体疲软地倒在地板上，开始软弱无力地抽搐。一个似醉若醒的男生走过去，这个男生喜欢她很久了，我不在的这一年很是照顾舒静菲，也对舒静菲展开猛烈的攻势，但是舒静菲的心，只在我这里。他以为舒静菲喝醉了，弯下身子，笑着说：“舒静菲，别睡，快起来，你不起来，我也睡了啊！”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舒静菲的面色惨白，血液混杂着酒水从她口中汹涌而出，她身体每一次抽搐，都会带出来大量的血水混合物。地上，舒静菲的衣服上，一滩滩的血水。
　　似醉若醉男生立刻被吓醒了，面色也渐渐失去血色，他开始大声喊：“舒静菲，舒静菲……”他不断地推着舒静菲的身体，但是躺在地上的舒静菲毫无反应，只有汩汩流动血液的声音。
　　面色苍白的男孩抱着面色惨白，不断吐出来血酒混合物的舒静菲向外跑去。彼时彼刻，已经将近凌晨，路灯昏黄的亮着，延伸在黑夜中的马路上空无一人，更别奢求出租车了。男孩只好抱着舒静菲一路狂奔，向着人民医院的方向；从舒静菲的家，到人民医院，约有两公里的路程。
　　医院立刻对舒静菲进行抢救，导出她身体里残留的血水混合物，接着就是无休止地输液。第二天，她父母从外地赶回来，但是舒静菲还是处于昏迷中，没有醒过来。
　　舒静菲是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的。醒来后，既不哭，也不闹，眼睛无神，神情痴傻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她父母谨遵医嘱，小心翼翼地喂她吃饭，但是无论何种食物，她一吃进肚中，就吐出来，每天也只喝少量的水。医生只好给她输葡萄糖等各种营养液，以维持她身体所需的最基本的能量及营养需求。舒静菲就这样一天天憔悴下去。祸不单行的是，舒静菲在身体处境不堪一击的情况下，竟然开始做各种稀奇古怪的梦。起先，医生认为是病人胡思乱想所致，但是二天，舒静菲有时候睡着的时候，大哭大闹，乱挥手臂，仿佛被魔障缠身。发展到后来，白天睁着眼睛也是如此，舒静菲躺在病床上，两眼盯着房顶的某个地方，恐惧地哭，仿佛房顶上有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事实上，房顶只是一面的白。
　　每次医生输完镇静剂后，舒静菲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好好休息，但是身体也会莫名其妙地不断抽搐。
　　自舒静菲幼时开始，对她万分刻薄苛刻的父母，现在都守在她身边。她父亲整日整夜地不睡觉，眼睛上爬满血丝，也要握着舒静菲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眼神直直地盯着紧闭双眼的舒静菲，她的女儿；而她的母亲，也在医院里默默地陪着她的女儿，时常在角落里盯着或想着她女儿蜡黄、憔悴不堪的脸偷偷抹泪。每当两人在外吃饭，她父亲就冷酷地对她母亲说：“你满意了？你从没有尽一个做母亲的职责，她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不是特别满意。你为什么不像吃饱了后，心满意足地笑？”
　　她母亲的脾气也不好，开始几次，只是哭，一味的忍让，也不接他的话茬，最后忍无可忍，同样刻薄地说：“你对她就好吗？你凭什么指责我？过去家里穷，家里这么多孩子，把气撒在她身上，怎么了？”
　　之后，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大有大打出手的趋势，但是最终两人都消气罢解，悔恨不已地回到医院。
　　一个星期过去了，舒静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体重也急剧下降到四十公斤以下，单薄地几乎像是一张白纸。而这一切，远在武汉的我，一无所知。
　　那天，是个晴天，早晨八点多钟，我刚睡醒。她的一个表姐，曾经和我关系不错，但是因为我整了这么一出事之后对我咬牙切齿的一个女孩，就发了一条短信给我，我是这时才得知这一切情况的。
　　她说：“妮子前几天喝醉了，不省人事！醒了就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在太原看病，她爸爸打算带她去北京。你呢，如果你下定决心了，以后不用再打扰妮子了，她经不起了！谢谢，冒犯了！”
　　我看完信息之后，立刻觉得天旋地转，我的身体漂浮起来，然后我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自腹间被扯断。手机屏幕上显现的文字，也一个个被放大，在空中漂浮，旋转。我使劲挤挤眼睛，我的身体和那些文字才慢慢恢复如初。
　　我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回太原。我立刻在网上订了一张机票，起飞时间是三个小时后。我立刻给火锅店老板打电话，说我家中有急事，这几天要回去一趟。她十分不高兴，因为我这段时间工作出了不少问题，而且再加上前段时间为了郑秋，又是迟到，又是早退，但是她还是同意了。
　　我高兴地说：“谢谢了，老板！”
　　我挂掉电话，就给她朋友发信息，说我要回去，晚上就到太原。她立刻骂我神经病，我就没回复了。我赶紧跑到沙坪坝正街，叫了一辆的士，十万火急地赶往飞机场。
　　这时，舒静菲打来电话，我没接，又打，我还是没接，再打，我就挂掉了。我发信息过去，说：“别打了，不接。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见面再说，”
　　她告诉我：“如果为了她好，你就不要来了，不来是为了你们好。如果你今天来了，你就永远见不到她了。”
　　“事是我犯下的，我会负责的，我不能这么对她。我一定要见到她。”
　　“张海你有病吧，给你说你来了也见不到她，别来了。你根本见不到她。”
　　“她父母不让我见她？”
　　“不让，她父母现在那么疼她，不缺少爱的。”
　　“六点，我等到六点，见或不见，我都在太原等着。”
　　“你真是有病！”
　　我不回了，一个小时候，我到了江北机场。她们发来信息说：“她睡了，现在出不去，要见，就九点半以后，要不见你就走。”
　　我说：“我等。”
　　我去取了登机牌，然后在候机室等着，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始登机了。我在候机室坐着，回想有一次我和一个哥们站在三十层天台上，我蹲在天台的边缘，双手抓住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栅栏，身体向前俯，探头探脑地看向地面。我眼睛一看到地面，就觉得地面在摇晃，而我冲动地想向下跳。我神情极其渴望看到我落下去飞翔的弧线是否完美，拍在地上后我是不是血流成河，是被拍成了肉饼还是肉酱。我内心有股冲动想往下跳，甚至可以说这种心情，万分强烈。我的身体不断地颤抖，我甚至想我抓着的这根细小的钢筋能不能承受我向下掉得冲力，或者我可以手抓住这个矮小的栅栏，向下跳，然后再爬上来。我的理智告诉我，赶紧放手，我立刻就退回到天台中间。从那以后，我就确信，我恐高。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过去我看到飞机就双腿发软。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我的肌肉开始莫名的抖动，但是碍于我身旁坐着的一个不断左看右看的中年人，我尽量不去注意我身体的反应。飞机起飞的时候，我身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抖动，而我的双腿也开始呼应似的颤抖起来，我恐惧地紧紧闭上眼睛。我的心脏开始承受巨大的压力，我甚至无法呼吸，我的双手不自觉地想胡乱挥动，包括手指也在乱颤，我想我的身体在彻底地分解。但是这时，我突然想，我爸爸也恐高，但是我妈妈在高空行走，就若无其事，甚至是相当兴奋。那我的血液里，应该也有向往高空的因子，我就尽量去想妈妈的笑容，然后，我的心情得到缓解，肌肉的跳动也慢慢减弱，直至消失。
　　我睁开眼睛，窗外阴沉沉的，这些是终年笼罩着重庆这个城市的雾水，我感觉到左边那个中年人狐疑的目光，我不予回应，一直看着窗外。
　　来的时候，我想，我天生恐高，这次为了你竟然去做飞机，即使我有多么大罪责，你都该谅解。当我战胜恐高之后，我就在想，无论你做出了多的牺牲，都别盼望别人会回应你。只有这样，才能轻松的活着。我心情豁然开朗，无比舒畅，我立刻就感到我和舒静菲之间会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接着，飞机冲破云雾，我看到霞光万道，看到无比干净纯洁、无比晶莹剔透的蓝天和白云，如同童心一样干净的白和如同童梦一样梦幻的浅蓝，层层叠叠，而又错落有致地交织在一起，像是织女手上最轻盈的丝缎轻盈飞舞，像是新娘用幸福的泪水浇灌、用坚贞的心化成的玉石，像是天使最圣洁的梦。我激动的热泪盈眶。一个人是要经历多少痛苦才能拥抱幸福呵，我看着这天空，以为这就是上帝对我的眷恋。
　　一路上，我都在这种被上帝眷恋的幸福里思绪纷飞，无法无天地自由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