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安》苏二sure

7、暮色斜阳（五）

　　瑶光上神的这一次设宴以沐槿的重伤告终。

　　等沐槿完全清醒听槿姝坐在她床榻旁边嗑瓜子边吐沫横飞地说起这段时，才晓得自己这一仗败得有多惨烈。槿姝瞧她垂着头不作声便停下手里正在嗑的瓜子，小心的避开她肩上刚生的臂膀，鼓励的说道：“你也莫气馁，待你养好了伤，我们再去打一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且将将把身子养好，旁的，你都不要去想。”

　　是了，只匆匆在蓬莱阁待了一个日夜，沐槿便随着了凡女君来到了南海。

　　槿姝见她依旧不作声，想起来此事也是因自己而起，难免有些愧疚，顿时就带了哭腔：“我晓得，这事是因我而起，却叫你遭了这么大的罪。你……你怪我也是应该的，都是，都是我不好……”

　　沐槿刚醒来没多久，脑袋一直昏沉沉的，听到槿姝的这番话，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不由地摇了摇头：“是，的确是你不好，你若是早将咱们自家养的大小霸王带来，我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受这些罪。你瞧瞧……你瞧瞧……”刚生的臂膀还不太听沐槿的话，沐槿无奈只得动动半边身子。可这一动，却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动”，槿姝连忙扶正身子歪向一旁的沐槿，看到沐槿这么一副憔悴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又盛了一重：“此番一定要好好教训严清老儿家的那头畜牲！便是瑶光上神放得过它，我师父也放不得它；便是我师父放得过它，姑奶奶我也是绕不了它的！”

　　沐槿重伤初愈，被贪嘴兽咬掉的半边肩臂此刻还在重生，疼到极点的她一直往外冒虚汗，脑袋也不如往常那么好使。可终是有一个问题没有忘记，便趁灵台还算清明的时候问道：“我有一件事想不大明白……我起先对付贪嘴兽的时候，浑身上下竟使不出一点法力。想那日，我刚到蓬莱阁不足半日也不曾碰过什么法器，为何……”

　　沐槿还未将话说完，槿姝便诧异地倒吸了口气。她一脸震惊：“我原以为墨离上神早将此事告诉了你……”

　　沐槿听了一头雾水，不由问道：“他该告诉我什么？”

　　“天君听说你自小生长于魔族，怕你沾染了魔族的浊息漳气危害天族，便吩咐药君替你配了一帖药来化去你一身的法力，等来日再习得天族的法力。这事，墨离上神也是知道的，却不想不曾告知与你。”

　　沐槿回想起那些日子去药君处领汤药时药君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那日墨离要她跟随自己一同驾云的情景，方才如梦初醒。

　　“大约是上神近日公务繁忙，一时竟忘了将此事告诉你，你莫要多想。”

　　沐槿幽幽地看了槿姝一眼，正要张嘴说什么时，却听见两声不急不慢的敲门声。槿姝从床榻上跳下去，打开门发现是端着汤药的墨离。她赶忙让开身子，朝床榻上的沐槿做了个鬼脸，急匆匆地离开了。

　　半躺在床上的沐槿歪着头看走进来的墨离，今日的墨离还是一如平日在九重天的样子，一身白袍。不过一头长长的黑发不似平时那般随意地用发带扎紧，倒是束了发，如墨的发间有一根白玉掺朱的簪子，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样子。她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墨离，最后视线停留在了他手上的汤药。

　　她亲眼瞧着墨离端着药坐在她的床榻边，又用一只木汤匙舀了些许药汤喂到她嘴边。她低头瞧着自己面前握着汤匙的手，白净修长，骨骼分明，指腹里似乎还有一些老茧，可就是没有喝它的意思。

　　“嫌烫？”见沐槿久久不喝，墨离收回了手，顺道问了一句。

　　墨离虽是洪荒凤族的首领又高居天族的尊神之位，但沐槿晓得他早已避世长生殿，平日里除却种花修枝烹茶，鲜少有不相干的事可以扰到他。槿姝说墨离不曾将化去自己一身法力的事告诉自己是因为公事繁多，想来也是想安慰安慰自己，当不了真的。

　　想到这儿，沐槿不由地有些失落，失落之余，又酸溜溜地说：“我自幼就待在魔族，也不晓得自己将来会成为天族的上神。若是知道自己日后这么发达，想来也不会习得一身魔族的本领，反倒给天宫添置了诸多麻烦”，说到这儿，沐槿顿了顿，又接着说：“如今我同凡人无甚区别，也不沾染半点魔族晦气，可叫上神及仙官们放心了。”

　　墨离握着汤匙搅拌汤药的的手停了下来，抬眼望了望沐槿，表情有些不明，眼里却是十足的玩味。

　　沐槿被他望得有些惊愕，再望回去时，墨离又是那副清冷的处变不惊了。这让她严重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因为丢了一个臂膀后连眼神都不济了。

　　“你因为这个所以在生气？”

　　“……”

　　“看来是在生气”，墨离把装有汤药的碗放在一旁的矮桌上，“我原本觉得有我在，即便你没有法力也可以护得你周全，所以便没有将事情说给你听。”

　　“上神自有自己的打算，我原本也是不生气的，大约，大约是身子痛所以脾气也变大了，你别见怪……”说完，沐槿自己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其实，我也是能理解的，毕竟我并非正统的天族出身，你们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对。如今，你将原委都告诉了我，我很感谢上神你的照拂，这事就一笔勾销了吧。不过，往后，就不劳烦上神你了，待我重新习得法术也是可以照顾自己的。天宫不比魔族，想来也没有多大的危险。”这番话，沐槿自觉说得不错。她看槿姝从凡间买回来的戏折子，里头的烈女子都习惯这样说话，既顾全了礼数，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至于，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沐槿想过，因为自己身子痛，所以就可以这样任性。嗯，不舒服就可以任性。

　　墨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皱起了眉头，表情也有些不明所以。沐槿知道墨离素来冷漠，但他这副表情却让自己开始回想自己先前说的话有哪句是不对的以至于让墨离这番表情。回想到一半时，额头上却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沐槿一惊，反射地一躲，却牵动了大半个身子，让她痛得不断吸气。

　　墨离的手停在空中，面无表情地看她“咝咝——”吸气后，荣辱不惊地再次将手覆到她额头上，将一层薄汗擦了去。

　　沐槿一边痛得吸气一边在思忖墨离他刚刚所做是为何，末了，来了句：“我晓得上神你宅心仁厚，虽然觉得可以护我周全但难免会有失误，呃，我虽然伤了，但不全然是上神你的过错，所以你不必愧疚，我都懂的，都懂的。”

　　“我觉得你不是都懂。”

　　墨离四平八稳外带十足冷清的话语，让沐槿有些难堪，正想着该如何回答时，墨离的声音又从头顶传了来。“我自生下，便跟随父神到处征战。上古的战役，血腥又残暴，即便是横尸万里，我这双手也从来没有颤抖过。可这一次，”墨离看了一眼歪坐在床上的沐槿，接着说：“这一次，我抱着满身是血的你，手却抖得厉害。我这么说，你懂了吗，沐槿？”

　　沐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涌上了脑袋，连原先痛得剧烈的肩臂也不痛了。墨离的话，实在是叫她震惊。震惊里，又带了点欣喜。可是，墨离，他是天族的上神，是洪荒凤族的首领，是四海八荒都敬仰的人。而自己呢，即便顶着上神之位，却依旧是个从天魔通道爬上来的魔族。她和墨离，并不是说喜欢就可以在一起的，更何况，她本身便不晓得自己喜不喜欢他。

　　“墨离，”她拖着有些虚弱的身子往床榻里头挪了挪，头也低得下下的，“你大约也是知道的，我来只为了后卿。虽然你们天宫的人都讨厌他，可我却是非救出他不可的。我七岁那年，村子里突然就降下了天火，一夜之间，除了我，村子里的人都死了，包括我的阿爹和阿娘……我……我原以为自己也是活不成的，可是，在我最害怕的时候后卿来了。他救了我。在魔族的日子里，不管我受了多大的苦，不管受过了多少欺负，我都晓得还会有后卿，除了后卿，我什么也没有了。”

　　沐槿觉得头晕的有些痛，痛得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你说的，我想我是懂的。我其实很开心，可是我……”沐槿用仅有的一只手捂住脸，“可是我这个样子，是断断不能和你在一起的。”

　　墨离面无表情地望着弯着腰，哭的身子颤抖的沐槿，眉毛皱了皱，一向清明透彻的眼睛里缓缓流过不知名的情愫。这种情愫，在往后的日子里，墨离才晓得叫做心疼。

　　他用手绕过堆在床榻上的云絮，小心地避开沐槿受伤的身子，捧住沐槿的脸，“沐槿，看着我……你能明白，很好。你一向都很聪明，正因为你聪明才更该知道，你离不开后卿是因为从前太孤单，而往后，你身边就不再只有一个人了。”

　　沐槿一抽一抽地，觉得今夜的墨离和往常的墨离大不相同，自己都有些分不清究竟那一样的才是墨离该有的样子。

　　“沐槿，每个人都有伤心的时候。”墨离看着红着一双眼睛的沐槿，不禁又有些好笑，他抬手把沐槿头上因为乱动而有些歪的云珠扶了扶正。

　　“你说每个人都有伤心的时候，那我，”说到这儿，似是要好好考虑一番，“那我不答应你，你会不会很伤心？”

　　墨离显然没想到哭完鼻子的沐槿会问这个问题，嘴角不由地上扬，眼里也难得有笑意。“会，你如果不答应，我会很伤心。”

　　“那你会怎么办呢？”沐槿把头从云絮里抬了出来，一双红红的眼睛配上一个红红的鼻头，让墨离觉得很受用，不由地眯了眯眼睛。

　　“我么……我自然……”

　　不等墨离说下去，沐槿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从前同槿姝在芙蓉渠喂鲤鱼时，槿姝说起过药君的某位远亲侄子似乎一直对墨离有意。再一看墨离此时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由地一惊。然后，脑海里就不由地浮现出墨离同一个男仙卿卿我我的场景，只叫沐槿一阵惊慌。果然还是槿姝说得对，但凡是四海八荒有些姿色的美男子都有些不走寻常路，内心也格外扭曲。只允许玩弄女子，惹下一众风流债，却极少允许自己被女子玩弄，更遑论女子不愿玩弄自己，这简直就是一件无法饶恕的罪过。所以，这些有些姿色的男仙在受到如斯打击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断袖，这也就是为什么近来短袖之风日渐昌盛了。

　　论起姿色，墨离自然是不在话下。稍有些姿色的男仙就做的如此之绝，像墨离这样的恐怕会更惨绝人寰些。沐槿不敢再想下去，抬头对上墨离带有笑意的脸庞，张口说到：“你自然不会就此放弃，一定会再接再厉。”

　　墨离没答话，只挑了挑眉，像是满意沐槿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