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安》苏二sure

6、暮色斜阳（四）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是凡间流传的一支歌谣，桃夭应了歌里的美貌却实在受不住一副好的心肠。四海八荒里万物众生，除去了久居天宫的天族，魔界的魔族和那些生下非仙台却位列仙班的仙人，还有鬼族，魅族和亿万凡尘的人族。
　　桃夭正是一只活了有好几万年的魅族。沐槿跟随后卿回到魔族时，桃夭正跪坐在后卿寝殿里的茶案边上，茶桌上放的是一壶沏得甚好的雪鸢茶。即使隔了这么久，沐槿还是记得那种茶的茶香，就如同记得后卿那般。桃夭她天生生得精致，即便是愠了，脸上也是别一般的艳丽。她拍了拍膝，走近后卿，几乎是脸挨着脸地打量完沐槿后，高深莫测地笑了。
　　沐槿是在到魔界很久之后才知道桃夭是一只魅的，而至于这个很久究竟是多久，沐槿记不起了。魅这种生物虽可以游弋于天地却实在受不起魔族的戾气。听那些在魔族里的小妖怪说从前也有几只魅飘到魔界的界口，可惜他们连开口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便被守候在界口的贪嘴兽给吃了。迄今为止，能顺利到达魔界不受魔界戾气所损的魅也只出了桃夭一个。
　　之所以在梦里梦起桃夭，沐槿觉得大约是从前在魔族时和桃夭有了太多的牵扯，一想起桃夭美丽的脸庞下藏了那么个歹毒的心，她很神伤。
　　梦醒后，沐槿擦了擦额头上起的薄汗，理了理压在身下的衣裳。等手上的事做完再抬起头时才发现此时自己已不在瑶光上神家的后院里了。
　　有森森的寒气从河川里冒出，河两岸都是挂了冰枝的老柳树。灰蒙蒙的天幕积了一层又一层的阴云，几声鸟叫从云层里透了出来。乍一听，却是十分刺耳。
　　沐槿左顾右盼地朝前走了几步，隔着浓重的雾气，隐约瞧见前头立着一个身影，瞧上去却像是哪家仙君的小仙童。那身影模模糊糊，十分不真切。沐槿用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看见那身影似是弯腰放下了什么物什。再一恍眼，却是什么都不见了。
　　沐槿皱了皱眉，准备捏个防身诀来，正当时却瞧见浓雾里走出了一头巨大的怪兽。这兽别人或许不晓得，沐槿却认得——魔界界口的贪嘴兽！贪嘴兽虽比不得上古穷奇、饕餮这样的凶兽，却天生可以为了吃食不要命，实在是个不好对付的畜牲。
　　沐槿向后退了两步，贪嘴兽便跟着她向前进了两步。它巨大的灰色脑袋卡在沥青色的身子上，一刻不停地用车轮般大的眼睛盯着沐槿。沐槿在心里唏嘘了几声，眼见是逃不掉了，却也不知是落入到了谁的结界里。眼下只能拿出全身的本事来，唯独盼望此刻不和她在一处的槿姝能早些察觉出不妥来，好将她救出去。
　　白净的手指伸到脑后，沐槿用力地扯开耳鬓边的发带。按照往常，自然是有法力泻出，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却毫无动静。沐槿心里一惊，看着落在冰面上的发带，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抖。她再次运起气来却发现她全身上下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法力。
　　寻常的结界只困得住形体，法力却是还在的。只有当被困在法器里时，法力才会随着形体受困而不见。可她才到蓬莱阁半日也未曾碰过什么禁忌的器物更不曾得罪过什么人，现在无缘无故地进到过这么个地方面对这么大的一件物什，想来，也是自己最近未看黄历不知祸已上身的缘故吧。
　　对面的贪嘴兽可不管今日黄历有何异样，瞅准了对面的沐槿便直奔而来。
　　地面震动得厉害，沐槿险些站不稳跌倒下去。眼见贪嘴兽的影像越来越清晰，她便立马往前跑了起来。可饶是沐槿跑得再快也抵不过贪嘴兽的速度，眼瞅着就要追上了，沐槿硬生生地转了好大一个弯，贪嘴兽天生爱吃食，可惜心智不全，智力低下，常常是看到吃食只顾跑，一条道追到底也不懂得转弯。趁贪嘴兽还没发现，沐槿赶紧绕到河川旁的一棵老柳树下。森森的寒气不断从水里冒出，冷得沐槿直打哆嗦。没了法力护身，沐槿和凡人没什么两样，就是不被贪嘴兽吃了只怕也会被活活冻死。
　　抬眼看了看四周，阴沉沉的天，远处是阴沉沉的山脉。后卿在魔族时常会布下一些结界来阻隔其他妖物的打扰。他告诉沐槿，要想从结界里出去，最简单也最直接的便是找到结界的界口。它往往都和结界里的其他东西不太一样，十分考眼力。而后卿做的结界的确十分考眼力，又有几个人能在万儿八千的杂石里找到一颗被砾石团团围住的鹅暖石呢？也就在这个回忆的空档，沐槿感到肩上一痛，下一刻便被生生地摔在结了厚冰的河面上。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沐槿偏了偏头，觉得贪嘴兽实在是个难对付的畜牲，这一口下去竟活生生将她的肩膀咬去半边。她咬了咬嘴唇，奋力地想从冰面上爬起来。透过冰面的倒影，她看见自己披头散发，鲜血从肩上汩汩淌出，不一会儿就浸湿了胸前的衣襟，血液流到胸前，竟也是暖的。
　　尝到血滋味儿的贪嘴兽也是越发兴起，一甩嘴将倒在地上的的沐槿甩到半空，鲜血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腥味蔓延开来。沐槿以为这下定是活不成了。可硬要说起来，她也并非有多伤心。她这条命自被后卿救下时就已经是后卿的了，唯一的价值就是为后卿做一切她能做到的事，哪怕是死。若说遗憾，也只遗憾她一路千辛万苦地从天魔通道爬上来却不曾见过后卿一面。至死，她也是想见后卿的。
　　听不见贪嘴兽的咆哮声了，沐槿觉得浑身轻飘飘的，眼前的景物也模糊起来。可就在这时，阴沉的天幕猛地被一股外力撕开，浩瀚的星光映射进来。空气里弥漫了一股山玉兰的幽香，清远冷冽，由远及近，一直飘到了她的鼻尖下。她努力地睁开双眼，只见星光倾泻进来的小口处立着一个人，那人影越来越近，眼见着就要到自己身边了，可沐槿突然觉得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强烈的睡意袭了过来，顷刻之间，便昏死了过去。
　　山玉兰香，愈来愈近的人影，这是沐槿意识清醒时脑海里的的最后一点映象。
　　而沐槿的这一昏便昏了两个日夜。
　　期间槿姝瞧见躺在墨离怀中失了半个肩臂、全身是血的沐槿时，吓掉了半个魂，生怕此番沐槿救不回来，那自己便也只好以死谢罪了。
　　好在第二日夜深之时，沐槿幽幽地醒来了。初醒来的沐槿神志还未清明，只觉得眼前灯光晃得眼睛生疼，本能地想要抬手来遮住这恼人的光线。可她半边身子都疼得动不了，只得带了哭腔的喃喃道：“疼……疼……”恍惚里便有一双手覆在她头上。那双手略显冰凉，让此刻浑身不舒服的沐槿觉得格外好受。好像那年天火，她被安置在自家的地窖里，阿娘怕她热伤了，便不停地用浸了凉水的手覆在她的额头和脸蛋上。沐槿费神地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可试了好几回也不能睁开，又是疼又是不如意的沐槿便嘤嘤地哭起来。那声音细细弱弱的，好像一条引线荡在半空里。后来，那双手便移到了她眼上，示意她不要哭也不要乱动。
　　沐槿头晕沉沉的，全身上下本就痛得没什么力气，此番小小的哭闹了一场后更没什么余下的力气。
　　沐槿只这一匆匆的醒来后，便又昏睡过去了。